高三五班的最后一次班会，气氛安静得不太正常。
不是那种严肃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但谁都不想说破”的安静。
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夏天暴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又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前的那种静。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难得没有拿尺子敲桌子，也没喊“安静”。
她只是靠在讲台边上，手里捏着张班会流程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那张纸边角都卷起来了，被她翻来覆去地折，折出一道道印子。
后排几个已经撑不住了。
陈浩把校服外套叠成枕头，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他昨晚刷题刷到两点，早上差点没起来。
旁边那个叫许翔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就要砸到桌面，又猛地一抬，迷迷糊糊地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继续往下栽。
王彬更绝，直接放弃了抵抗，整个人摊在桌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快要打呼。
赵老师看了一眼，没说话。
搁平时，她早就一句“后排那几个，给我起来”砸过去了，声音能传到走廊尽头。但今天没有。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那张流程表。
“最后一次了。”这三个字像一堵墙，把所有人都堵住了。连平时最闹腾的那几个，今天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要么低头翻书，要么发呆看窗外。
楚屹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睡。昨天晚上他也没怎么睡，但不是因为刷题。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高考、大学、以后的事。想着想着，莫名其妙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走进这个教室，第一次看见温翊然坐在前面，后脑勺圆圆的，头发翘着一撮。
他当时想的是：这人谁啊，头发也不梳。
三年了。
他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先醒醒，”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一会下课了，你想咋睡就咋睡。”
温翊然皱了皱眉头，没睁眼。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耳朵和一截后脑勺。头发有点翘，被阳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像只晒太阳的猫。
“楚屹，”他声音软乎乎的，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撒娇，“困啊——”
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尾音慢慢往下掉，掉进胳膊里，没了。
楚屹盯着那截后脑勺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那件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叠，轻轻塞到温翊然胳膊底下。
“垫着睡，”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别起来手麻。”
温翊然没动。
但几秒后，胳膊底下的外套被他悄悄拽了拽，垫得更舒服了一点。动作很小，像是下意识的，又像是怕被人发现。
楚屹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收回目光，假装继续看卷子，但手里的笔半天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温翊然后脑勺上，把那撮翘着的头发照得透亮，像一小团光。
楚屹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写的什么，他自己也没看清。
前排，何芯郁坐得可笔直。
她没睡，其实也睡不着。她盯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各科还有哪些漏洞。语文还行，数学的大题偶尔还会卡壳，英语完形填空正确率稳定，理综的实验题还是会丢分。
越想越觉得时间不够用。
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笔帽，咔哒，咔哒，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是李淮念的字迹，端端正正一行小字：“函数部分我整理了易错题，放学给你。”
她认得他的字。一笔一画都很规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慢的，永远有条有理。
何芯郁扭头看过去。
李淮念坐在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正低头看卷子，好像那张纸条不是他写的似的。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来，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手里的笔在卷子上写写画画，动作很稳，一点不慌。
何芯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好呀。”
写完觉得太简单了，又加了一句：“谢谢李老师。”
她把纸条折好，趁赵老师转身的功夫，隔着一个座位扔了过去。
纸条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李淮念桌上。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李淮念面不改色地把纸条按住，展开看了一眼。
他把纸条夹进卷子里，继续低头做题。
何芯郁收回目光，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她低下头假装看书，但书上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罗思琪坐在斜后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手里捏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和一只兔子。猫戴着眼镜，一本正经地指着面前的草稿纸，兔子坐在旁边，耳朵竖得老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猫。
画完看了看，觉得太明显了。猫是李淮念，兔子是何芯郁，这全世界都看得出来。
她又添了几棵草，把猫挡住大半，只露出眼镜和一只爪子。又觉得不太够，在角落里画了朵小花，写上“毕业快乐”四个字。
她悄悄把纸折起来，塞进书包夹层，和之前那些草稿纸叠在一起。那一叠已经有点厚了，她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画，画了两年多。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树。
叶子还是绿的再过几个月，等叶子全黄了，他们就不在这儿了，就是下一届的高三了。
赵老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少了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这是咱们班最后一次班会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后排打瞌睡的几个动了动，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醒醒，老赵说话呢。”
陈浩从胳膊里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刘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被周明瞪了一眼。
“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赵老师笑了笑，把流程表放在讲台上，“什么‘祝大家金榜题名’‘前程似锦’之类的，说了你们也听不进去。”
有人小声笑了。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又有点鼻子发酸的笑。
“说点实在的，”赵老师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高三，也是最后一届。”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
“不是我不干了，”赵老师摆摆手，“是我以后不带高三了，太累了，带完你们我就申请去教高一。你们这帮小崽子，把我这一年熬得够呛。”
笑声大了一点，但还是压着音量。“所以，”赵老师顿了顿，“你们对我来说，其实挺特别的。”
教室里安静了。
后排那几个不困了，全都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讲台。
赵老师笑了笑，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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