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校前的那个下午，天很蓝。
是那种澄澈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湛蓝色，像被水洗过一般，干干净净地铺在头顶，连风都带着六月末独有的温热，缓缓拂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不舍与怅然。
高三的走廊里到处是搬东西的人，喧嚣声裹着尘土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
纸箱、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书包、摞得比人还高的卷子与复习资料，堆得满地都是，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杂乱的物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也舍不得离开这个承载了三年青春的地方。
有人扯着嗓子喊“这本谁的卷子，没人要我就扔了啊”，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却掩不住心底的酸涩。
有人蹲在地上，一点点翻捡着那些还能用上的笔记本、错题集，指尖拂过写满字迹的纸张，动作慢得像是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
有人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台，对着手机镜头努力比了个耶的手势，镜头里的笑脸灿烂，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闷。
整个走廊吵吵嚷嚷的，人声、拖拽箱子的摩擦声、书本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却没人能真正放开声大笑，所有的热闹都像是一层薄薄的伪装，裹着离别的伤感。
那种笑是挂在脸上的，嘴角向上扬起，眉眼却微微垂着，笑意根本没到眼睛里，只是浮在表面，风一吹就散了。
大家都心照不宣，这是最后一次踏在这条熟悉的走廊上，最后一次以高三学生的身份，待在这个装满了青春回忆的地方。
楚屹站在教室门口，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还停留在“距高考3天”那行白色粉笔字上，字迹清晰，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粉笔灰落了一地，薄薄一层，铺在黑板槽里。
墙角的值日表还牢牢贴在那里，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卷翘，上面的名字从高一刚入学时排到高三毕业，整整换了五轮，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段鲜活的记忆。
最后一周的值日生写的是陈浩和周明，可这两个人今天早上来了之后，抱着书包匆匆收拾了东西，谁也没去擦黑板，谁也没拿起抹布做最后一次值日。
大概他们也知道，有些事，留着不做，反而能多留一点念想。
三年了。
楚屹在心里轻轻默念这三个字，脚步轻轻迈进教室，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心上。
旁边忽然传来“呲啦”一声，是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打断了楚屹的思绪。
他转头看去，温翊然正低着头，认真地擦桌子。他拿了一块干净的湿抹布，从桌面的左边慢慢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回左边，动作缓慢又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每一寸桌面都不肯放过。
楚屹看着那个小坑，思绪瞬间飘回了高上个月：温翊然在写数学压轴题，算了整整一节课都没算出来，越做越烦，烦躁地拿起圆珠笔，一下下戳着桌角，就戳出了这个小坑。
楚屹当时坐在旁边，笑着打趣他“你把它戳穿了，桌子就塌了，到时候咱俩都没地方坐”，温翊然头也不抬，赌气似的说“塌了就塌了，反正我不想坐了，不想写这些破题”。
后来桌子终究没塌，那个小小的坑就一直留在桌角，每次温翊然写卷子，草稿纸垫在上面，总会印出一个淡淡的墨点，三年来，从未变过。
楚屹站在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也转身走到讲台旁，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沾了点水，开始擦自己的桌子。
他的桌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有的是用尺子不小心划的，有的是笔尖无意间戳的，还有一道特别长、特别深的划痕，横亘在桌面中间，格外显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教室里只有抹布擦过桌面的轻微声响，安静却不尴尬，是同桌之间养成的默契。
“以后，”楚屹率先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显得有些干涩沙哑，他没看温翊然，目光紧紧盯着两条桌子中间的细缝，“大学要是还能坐这么近就好了。”
缝里卡着一点灰白色的橡皮屑，小小的一团，不知道是哪块橡皮留下的，可能是他做错题时擦掉的，也可能是温翊然演算时落下的，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了，就像他们三年的时光，缠缠绕绕，早已分不开。
温翊然没接话，手里拿着叠好的抹布，轻轻放在桌角，沉默了几秒。
楚屹怕他不回应，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大学也要当好兄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说出这句话，明明心里清楚，这份情谊不会因为毕业就散，可就是觉得，不说就来不及了，好像一出了这个校门，少了这句话的牵绊，关系就会慢慢变淡。
他理智上知道不会，可情感上，还是想把这句话说出口，说出来，就像是给这份情谊定了契约，就觉得安心，觉得无论走多远，都还是彼此最好的兄弟。
温翊然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楚屹，眼神认真又坚定。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自己的桌子，轻轻往楚屹的桌子那边推了推。
两张桌子缓缓靠拢，中间的缝隙瞬间消失了，桌面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缝里的橡皮屑被挤了出来，轻轻落在脚边，没人再去管。
“嗯，”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一字一顿，“一定。”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重重砸在了楚屹心上。
他把这两个字认认真真装进耳朵里，又悄悄藏进心里，瞬间觉得无比踏实，就这两个字，足够他珍藏很久，足够他对抗未来所有的离别与未知。
教室门口，何芯郁静静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浅粉色的纸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都泛出了淡青色。
她看着教室里乱糟糟的人群，看着满地狼藉的卷子和书本，看着那些她叫得上名字、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同学，还有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心里堵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
她站在门口已经好几分钟了，双腿像是被钉子牢牢钉在原地，迈不开脚步走进教室，也舍不得转身退出去，就这么静静站着，目光始终落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李淮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正把最后一摞卷子慢慢塞进书包里，动作慢得反常。
平时他做什么都雷厉风行，收拾东西、整理笔记、写卷子，永远是全班最快的那个，干脆利落，从不拖沓。
可今天，他刻意放慢了所有动作，一笔一划，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故意拖时间，想在这个教室里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他把卷子按科目仔细分好，语文一摞，数学一摞，英语一摞，理综一摞，每一摞都整理得整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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