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之人面若冠玉,双眼狭长上扬,仿佛猫狸眼眸;长发全部束在头顶,没有一丝随风飘动;他身穿玄黑曲裾长袍,衣袖外侧绣着仙鹤,中和了眉眼的轻佻,显得格外庄重且仙气飘飘。
“正是。”他从容答道。
即便没有神识,陈泗也能确定,此人泥丸宫中必无灵台——与他一样,肉体凡胎——他见过他。
亭中铺了层竹席,上摆一张棋案,两张兽皮。公子无咎跏趺而坐,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似乎是在自弈。
一颗白子孤零零立在天元,三面被黑子环绕,被逼着朝一角逃去。就在不远处,一颗黑子早早埋伏在它生路前方,白子无路可退,似乎败局已定。
“你费尽周折请我来此,莫非是让我与你下棋?”陈泗脸色恢复如常,隔着棋案,他踞坐无咎对面,“恐怕没那么简单。”
无咎笑了:“既认得我,你果然是他。”
“我可不认识你,”陈泗看着棋盘,从棋篓中夹起一颗白子悬在手下,“见我一个奔星阁杂役,竟约在中海隐岛;还得两位大能贴身守护,此人位高权重,却有所忌惮,理由只有一个——
你无法修炼,即便面对我也无法自保。”
“啪嗒。”是棋子落定的脆响。
他抬头接着道:“修界之中,此般手笔,又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只能想到那位长生种了。”
“聪明,却不够聪明。”无咎依旧微笑。
聪明,大抵是指陈泗“猜”中他的身份;而不聪明,必定是说他下的这步棋。
陈泗跳了颗黑子,落子在天元之下,这步完全落在黑子陷阱之中。
果然,无咎落子在白子身畔,局面已形成征子之势。
然而陈泗不慌不忙,白子落在埋伏的黑子左侧,紧紧碰了上去。三颗白子形成曲尺,仍被黑子前后夹击,局势丝毫不见明朗。
无咎接连落子,却发出一声“嗯?”
只见他方才所落黑子,正在陈泗方才之下,再落一子在上,便可围杀白子。
可陈泗道:“你输了。”
若无咎敢落子,虽能吃掉白子,自己却露了破绽。此颗黑子会被吃掉不说,还将围困天元那三子送入白子口中。
得不偿失,却又无计可施。
“好一招倒扑,我心服口服。”无咎将盘上棋子摆放整齐,像是在整理它们的遗相。
最后,他仍落子白子之上,满盘皆输。
陈泗不解:“为什么执着那颗白子?”
无咎笑道:“万事万物都有规矩,我的规矩就是,满盘皆输也好过来日悔恨。”
“玉石俱焚,倒是像极了我一个友人。”
无咎抬眼:“是段瓴?”
“说吧,让我干什么?”陈泗将白子拣出放入棋篓,“你的傀儡师监视我多日,该清楚我不是个爱绕弯子的人。”
无咎也将黑子归回篓中,又为他斟满酒盏,这才直言:“五百多年前,我没能救下纵横真君,这事成了我的心结。世上良药千百种,却没有后悔药,如今我想弥补自己犯下的……”
陈泗打断他:“斯人已逝,我一介凡人爱莫能助,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我回宗。”
无咎看着他,眼中逐渐生出迷茫:“修界百门抹黑围剿,你不恨吗?”
“与我有什么相干?”陈泗起身,四处张望,只见人傀少年站在小楼前,“我是陈泗,不是卫雀。你若心怀愧疚,当去地府找他磕头,而不是囚我在此。”
见他要走,无咎也不拦,只幽幽道:“卫雀三魂被三门封印,七魄流窜于野。他还没死。”
陈泗掀开纱帐就要下山,却因他接下来一言脚步一滞。
无咎兀自叹道:“可惜,逝川道尊为护他一命,答应三门献身成柱。可她爱徒却落到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果真令人扼腕——”
话音未落,陈泗猛然转身,手中酒盏砸来。
“铛——嗤!”
人影凭空出现亭中,寒光闪过,铜制酒盏登时被其钉死半空,再进不得。
来人正是小楼二层的女修。她神情冷若冰霜,或是顾忌无咎在场,她全程不曾动用灵力,更未曾泄露威压。
她手持宝物长约一尺,圆杆两端带尖刺,中焊圆环,是佛门法器峨眉刺。
来者不善,她拔下变形的酒盏:“陈小友这是何意?”
陈泗亦没有好脸色,不答反讽道:“峨眉刺,你是佛门叛徒半轮秋。你与佛门有仇,不正该杀了长生种,乱佛门决断吗,怎会与三门客卿混迹一处?”
半轮秋面色微变,骂道:“住口!”
她欺身而来,峨眉刺飞旋,眼看就要刺入陈泗脖颈,而后者不但无动于衷,甚至露出一抹得逞的嘲讽。
“够了!”
无咎一拍棋案,刺剑停在陈泗喉前,不足毫厘。
半轮秋咬牙收回峨眉刺,却咽不下这口气,问:“这凡人究竟有什么作用,值得你如此放任?”
陈泗讥讽道:“是啊,堂堂三门客卿,纵容手下言语不羁、刀剑相向,你便是这样结交朋友的?”
“是我思虑不周,我向贵友道歉,”无咎理平衣上褶皱,起身微躬,他言语不无恳切,“贵友,我欲复活卫雀,此事艰险,还须你在其中斡旋。”
“复活卫雀?”半轮秋愣在原地。
似乎早料到他此言,陈泗嗤之以鼻:“说过了,在下爱莫能助,还望公子另寻他助。”
未曾想,这回无咎未再挽留,只道:“你若不答应,我便找段瓴。我年岁不小了,神智不很清醒,若与她提起些往事,还望贵友莫怪。”
闻言,陈泗竟笑了起来,只是比起笑意,他眼中更多是杀意:
“拉拢不成,要挟我?”
无咎不顾半轮秋阻拦,站到他面前,二人相峙,距离不过一臂。
“我说过,”无咎笑意消失殆尽,几乎逼视着他,“我要弥补五百年前的憾事,你不愿报仇,我不在乎。”
他一字一顿:“我要你报仇,除了帮我,你没有第二个选择。”
陈泗失笑:“呵呵,卫雀一旦复活,便会向修界复仇。届时修界大乱,血流成河,你是三门客卿,这事于你有什么利益呢?”
无咎气势登时一弱,他转身向后踱去:“逝川铸柱一事,乃我的提议。可我未曾料想,三门七宗沆瀣一气,将所有人蒙骗了过去……他们忌惮光□□法,最终还是灭杀了卫雀。”
“这一切,我全然知晓,却未能阻止。”
“那师徒二人的死,我难辞其咎。”
“逝川献身救世,是个好人,我心中有愧,”他转身,却撞进一双杀意滔天的眸子中,“所以,我要为她复仇,不惜一切代价。”
陈泗向半轮秋摊手,对无咎道:“若真如此,你便是一切源头。既然愧疚,让我杀你,我便信你。”
“荒谬!”半轮秋瞠目骂道。
可她侧目一看,无咎思索片刻,竟真点了点头。
她大骇:“主人,千秋之计不可系在卫雀一人身上。万万不可答应啊!”
无咎道:“给他。”
“主人!”
无咎眼神刺来:“给他。别让我说第三次。”
半轮秋不得不从,她摘下指环,将峨眉刺放上陈泗手掌。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在无咎斥责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松开。
“这一命,是你欠逝川师徒二人的,我陈泗只是拔刀相助,公子勿怪。”陈泗道。
一声闷响后,是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
淅淅沥沥,春雨似的。可这雨水是骇人的红,带着无咎的体温,散出阵阵铁锈味道。
半轮秋终于望去,只见峨眉刺没入皮肉,暗红血滴流到刺尖,重重砸落在地。而无咎始终不退半步,竟生生挨了一刺。他脸上血色褪尽,煞白一片,却满足地笑了。
峨眉刺抵在喉中,无咎说话不能,亭中只闻“嘶嘶”气声。
片刻不到,他重重倒下。身体砸向棋案,黑白棋子飞溅,有几颗落入溪流,沉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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