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声轻微的闷响刘康人被两名护卫带着从墙头翻下踉跄落在干硬的土地上。
他正愕然不解就见眼前轮廓十分眼熟被夜色遮掩的竟是他在绵州府的宅院!
刘康人刚要开口询问便走来一名孔武有力的少女她二话不说一手擒住他的后襟宛如拎小鸡般轻而易举将他提起径直送入正厅之中。
刘康人正惊骇于这女子的神力便被“噗通”一声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上。
他摔得眼前发晕缓了半晌才勉强撑着地面抬头只见屋内漆黑一片外头夜色浓得化不开仅能隐约瞧见前方坐着两人。
“你……你们……”刘康人嗓音沙哑干涩匍匐在地上不确定地喃喃。
“刘康人方才应当有人告知过你我的身份。”黑暗中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不掺丝毫温度更没有扶他起身的意思。
刘康人听着这声音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幅儒雅书生的轮廓。
他并没有亲眼见过温琢他在朝时温琢还未科举等温琢入朝为官
但翰林院掌院的威名他早已如雷贯耳。
据传此人是皇帝最信赖之人虽不入阁不染六部在京四年未有过多建树且行径不羁贯爱教坊但仍然四年连升四级成为大乾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宠臣。
更有人说他妖颜若玉**通今见过之人无不为之倾倒念念不忘。
可对困在绵州的刘康人而言他还知晓温琢的另一重身份那便是温应敬之子。
刘康人素来对温应敬没什么好感连带对其背后的靠山也心存偏见如今他身陷囹圄两月听闻南巡总督竟是温应敬之子心中更添绝望。
他不知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却已对自己的命运不抱半分期待。
“听说是总督温大人。”刘康人缓慢跪坐起来弓着嶙峋的背脊脑袋垂得极低语气平静无波。
粗糙肮脏的囚服下拱出的肩胛骨突兀如刀片将衣料高高顶了起来。
深夜越发寒凉他手脚皆已发红发胀却贴在冷冰冰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中唯有一丝疑惑温琢身旁那人是谁?
居然能与亲封总督平起平坐且始终一言不发只隐约可见一抹颀长挺阔的身影。
“知道本总督为何将你带到此处吗?”温琢声音微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刘康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曾经再心高气傲的人经过了这十年的磋磨摧折也只剩满身谦卑消沉。
所以面对这个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总督他更是将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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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至最低。
“不是。”温琢冷冷的否决。
“那罪臣……不知。”刘康人低低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刘康人依你所犯之罪原本罪无可赦楼昌随请的旨一到你定将立斩不赦只是本官暗查绵州发现诸多怪异之处需一知晓内情的人解答疑惑。”温琢话音稍停一瞬觉察刘康人呼吸节奏变化才不紧不慢说“这是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若有诓骗你知道后果。”
刘康人沉默一会儿轻声问道:“不知总督可是温应敬之子?我说得真相总督真的愿意听么?”
“温应敬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温掌院攀扯关系。刘康人你好歹也是国公之子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温琢身旁的人终于开口嗓音比温琢更低沉几分语调却漫不经心显然是位年轻公子。
此人竟能随意打断温琢的话身份定然不低可言语间对温琢又带着几分尊敬刘康人一时猜不透他的来历。
但显然此人只是旁听并非主审
难不成温应敬真是扯虎皮做大旗?
“本官奉皇上之命探查整肃绵州莫说温应敬与我毫无瓜葛即便有关皇恩在上他若犯法本官也是定斩不赦。”温琢嫌他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语气有了几分不耐“你有话便说等楼昌随搜到这儿来你就是想说也说不了了。”
真是个温吞的性子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选了他去挂帅。
刘康人心中一动。先前护卫已告知他楼昌随早有杀他之心甚至买通了他昔日旧部设下死局是温琢察觉猫腻才冒险将他劫出。
他如今尚能活着全靠这位温大人相救。
刘康人缓缓抬头额前乱发滑落露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翕动压着满腔说不出的沉重:“人之将死我没什么可说谎的大人想问尽管问吧。”
温琢抬眼向门外望去依时辰推算楼昌随估摸已经发现变故此刻正暴跳如雷集结人手满城搜捕呢。
他收回目光问道:“你当真窃了府仓的粮?”
“是。”刘康人毫不犹豫地应下没有半分辩解。
温琢眉毛都没蹙一下。
这和他料想的一样刘康人确实犯了死罪。
于是他闭了闭眼心中暗忖律法森严无论背后有任何隐情触犯国法身为帝王都是绝不能通融的。
墨纾那件事尚可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与定逆党程序有误从法理上扭转乾坤可刘康人这桩事却是罪名凿实无可辩驳。
若以情代法国本必乱无论如何说刘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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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必死无疑,除非他能立下不世之功。
但这对一个南境大败,又在绵州身陷圈套的人来说,何其艰难。
“为何知法犯法?
既恨他当年南境的无能,又恨他此刻任由温应敬,楼昌随之流猖獗。
刘康人发出一声苦涩的笑,嶙峋的肩胛骨随着笑声颤抖了两下,他说:“我也不想的,可我过不了心中这关。
他恍惚轻叹:“我昔日南境大败,致使大乾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承蒙皇恩,我苟活至今,可如今又见绵州百姓苦不堪言,每日饿死成百上千……总督可知,绵州各处观音庙中,跪满了祈求上苍拯救的流民,可他们往往就死在庙中,死在神像之下。后来的人明明眼睁睁看着尸体被拖出来,却依旧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冰冷的神明身上。
“还有,绵州尚有余粮的人家,每晚都要用凉水泼湿门前台阶,否则第二日必被饥寒交迫的流民挤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苦,“总督可曾听说过‘炸营’?那是种军营之中突发混乱,官兵失控躁动,秩序崩塌,自相残杀的景象。我们带队领兵之人,最惧炸营,但在半年前的绵州,报团取暖的流民当中,此事却每日发生,时时发生,死伤者不计其数……
“更有秉性卑劣,令人发指之人,取一筐馒头扔进流民当中,任他们争抢厮打。最后‘胜利’之人,方能得到充足吃食活下来,他们管这叫‘群狗戏’,而发明这种玩法的,便是温应敬的小公子温许。说到此处,刘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恨意,浑身都因愤怒而颤抖。
“我乃负罪之人,南境之事犹如噩梦,夜夜折磨着我。我虽想明哲保身,安度余生,可实在不忍见百姓再次倒在我面前,而我却束手无策,一无所为……他泪水滚滚而下,顺着脏污的面颊,淌过饱受折磨的沟壑,堂堂正正砸在冰冷的地上,“我本愚钝,当年拼尽全力仍酿成恶果,可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不想面对着无辜的百姓一无所为,一无所为……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既能全身而退,又能救活百姓。
最终,他只能选择这最笨,最决绝的方式,窃粮赈灾,把自己豁出去,用一条性命,换万千生民的活路。
正厅内一片死寂,唯有刘康人压抑的呜咽声。
沈徵早已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颀长的身影笔直杵着,微微紧绷。
温琢沉默不语,掌心渐渐收拢,压住袖口。
他不愿告知刘康人,在楼昌随的精心运作下,那些被他舍命拯救的百姓,如今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反倒坐收渔翁之利的温应敬,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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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感恩戴德直呼‘活菩萨’。
这种现状对这个愚直温吞又心地善良的人来说过于残忍。
又过片刻街巷间想起杂役稀疏的叫骂声火光隐约映亮了窗纸。
柳绮迎悄无声息退出去探查情况温琢将声音压得更低继续问道:“既然绵州灾情已重至此你为何不即刻向朝廷上报非要铤而走险窃粮?你父乃刘国公即便吏部、户部从中作梗你的奏疏也绝对能上达天听。”
刘康人摇摇头忽又想起黑暗中温琢未必能看清连忙解释:“总督应知本朝救灾规制需经两道关键步骤。一是实地踏勘核定受灾田亩占比二是统计各家各户实际人口。先说田亩核定受灾田亩达半数或实际收成减至半数称为五分灾而受灾田亩六成或收成减至四成方为六分灾。这五分与六分便是生死线朝廷定规五分灾不赈六分灾必赈。”
温琢也主持过赈灾他知道刘康人要说什么了。
沈徵虽了解大乾朝的这项规定却未深入研究过对这当中的弊端知之甚少。
他闻言不禁蹙眉:“如你方才所述绵州惨状早已远超六分灾为何迟迟不赈?”
刘康人轻叹一声声音满是无奈:“规则是很明确但在实际操作当中因为官府人手有限受灾田亩难以逐块核查。可此事又不能全听百姓所言灾民多会虚报受灾面积以求减免赋税领取赈粮。可若各州府皆如此国库早被掏空大乾江山亦难存续。”
“再者田亩受灾程度瞬息万变奏报送往京城需一月之久其间灾情或已天翻地覆百姓虚报亦是怕老实申报后灾情恶化却来不及补救。”
沈徵眉头蹙得更紧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
“再说人口统计。”刘康人接着道“朝廷赋税繁重绵州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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