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沉。
城中差役跑动的声响愈发频繁,火把如同上下翻飞的流萤,在街巷里四处窜动。
马蹄声忽而踏进,忽而飘远,眺望而去,府衙方向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审讯被迫中止,再谈下去,恐怕会泄露踪迹。
沈徵吩咐护卫,将刘康人带去六猴儿曾住过的偏房歇息,防他异动,镣铐也没给他摘。
刘康人重回自己的宅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瞧着物是人非的屋子,辗转难眠。
不知京城现在如何,听到他知法犯法的消息,父亲母亲又如何。
他实在不孝,二哥死后,本该由他撑起刘氏将门,但他资质有限,虽已竭尽全力,仍一败涂地。
十年了,他未曾回家,未曾堂前尽孝,再度传去消息,却是犯了必死之罪。
兄长缠绵床榻数载,如今他又要**,父亲母亲该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
刘康人不禁泪染前襟,五味杂陈。
但此刻他唯一欣慰的,便是将绵州此地的情形全都说了出去。
他愈发笃定,温掌院确是奉了皇命,要彻底铲除绵州积弊。
否则,温掌院和那位殿下,如此矜贵的身份,怎会一同屈尊,在他主房那张狭小床上凑合了数日。
纵然后路未卜,刘康人心中也涌起一丝欣慰。
寅时已至,窗纸上偶有火光一闪而过,映得屋内忽明忽暗。
温琢静躺榻上,和衣而眠,已能够想象到,楼昌随此刻会有多疯狂。
全城搜捕之下,刘宅未必能藏多久,好在对绵州的探查已初具成效,唯有刘康人之事棘手。
他活着是桩麻烦,**更是含冤,温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若不是这层束缚,他此刻便可亮明身份,直奔府衙,追查旧黄册与田亩清册的漏洞。
“殿下。”温琢低声唤道。
他不确定沈徵是否睡着了,只是他睡不着,很想有人能说说话。
“嗯?”沈徵闭着眼,气息平稳,却立刻应声。
“你可知核查田亩和人口异常耗时耗力。”温琢侧过身,语气略带凝重,“我们如今人手短缺,即便调荥泾二州的赈灾兵前来,全盘清查也需三月之久。”
他先前未曾当着刘康人的面反驳沈徵,是为了给沈徵留足面子,私下里,身为人师,倒不必有太多顾忌。
沈徵忽然轻笑一声,努力睁开眼:“全部清查可以慢慢来,但要印证刘康人说的是真是假,不用那么麻烦。”
“哦,怎么说?”温琢心中好奇,下意识转过头来,恰好将侧脸凑到沈徵跟前。
沈徵顺势揽过他的脊背,低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才慢条斯理道:“抽样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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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
温琢:“?”
他脸颊尚存沈徵唇上的余温由于最近总是被亲他在柳绮迎与江蛮女面前越发不成体统了所以他本想劝诫沈徵克制一些遵守信誉一些比如输掉棋就不要再寻其他理由。
但此刻因太过好奇沈徵的计策他顾不上突如其来的亲昵追问道:“何为抽样调查?”
“民以食为天人都需要吃饭做饭就得用灶台。”沈徵原本已经迷迷糊糊睡着如今被迫提起精神却仍解释得很耐心“就拿凉坪县为例我们先随机选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的灶台数与实际人数算出一个平均值便可知当地每个灶台大致能养活多少人。如此一来只需清点凉坪县的烟囱数量便能推算出当地真实人口再与官府黄册比对黑户有多少便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一边拍着温琢的背一边说:“拿到这个误差比率再反推其他郡县的真实人数虽不能做到分毫不差但绵州如今是百万人口那点儿误差也能接受。”
温琢听得极为认真思绪被沈徵牵动着努力运转他虽不能每个词都弄懂但大致明白了沈徵的意思。
“田亩也是同理。”沈徵的声音愈发低语速也慢下来“我们仍然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十六至六十岁能耕种的男丁数量算出男丁在人群中的占比由此可推凉坪县的总劳动力进而估算出这些劳动力能够耕种的田亩上限。”
“再寻一名资深香农问清一棵苏合香树的年产量从香商手中拿到每年的出货账目便能反推出绵州苏合香的种植总面积。”
“苏合香树的种植面积加上田亩清册上的农田面积若远超当地劳动力能耕种的亩数那清册必然是假的真实的农田数远没有那么多。”
温琢听罢只觉心头豁然开朗郁结尽数散去。
如此一来无需全盘清查便能揪出其中漏洞简直省时省力精妙至极。
沈徵竟在经世致用之道上有如此见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温琢一时涌起微妙的愉悦
可抬眼望去沈徵已然重新合上了眼睛呼吸绵长均匀唯有那搭在他背上的手掌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时而轻轻拍动一下。
“殿下睡了吗?”温琢用气声低低问手臂拄着床榻趴在沈徵脸边。
这下沈徵没能听到。
“殿下是在哄为师睡觉吗?”温琢又侧目瞧向背上那只温热的手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
虽然隔着夜色看不清但他完全能想象出来那只手很大几乎能横贯他的腰。
南巡路上与沈徵同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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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眠的这几日,他竟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蜷缩着入睡。
沈徵不许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有时会轻声叫他翻个身,让他抵着自己的胸膛睡去。
幸好沈徵的胸膛宽阔而牢靠,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温琢稍稍适应便全然接受了,每晚都睡得格外安稳。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动作轻得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温琢谨慎地,缓慢地贴上去,在沈徵温热的唇上蜻蜓点水般擦过一下。
他脸颊稍烫,他心满意足。
于是他躺下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与沈徵鼻尖相近,呼吸相闻,迅速阖上了双眼。
-
天际仿佛鱼肚皮,被人陡然用刀剖开,顷刻间透出清冷的光亮来。
沉云散去,圆月反应迟缓,仍尴尬地悬在半空。
刘康人业已起身,跪在院落当中。
院中风露未干,寒气浸骨,他穿着单薄的囚服,却依旧努力挺直了背脊。
约莫两刻钟,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率先走出的却是沈徵。
刘康人猛一抬眼,顿时愣住,竟不是贤王!
他被贬绵州时,京城中仅有贤王与太子年至弱冠,其余皇子尚幼。眼前这少年五官深邃,身姿挺拔,随性得恰到好处,又绝非贤王刻意宽善之态,究竟是谁?
刘康人虽远在边地,却也隐约听闻,五皇子沈徵自南屏归来后,于特恩宴上一鸣惊人,开创蒙门,更有“棋圣之称,在朝中声望日隆。
父亲曾来信,提过一句,五皇子身量气度,隐有太宗之姿。
一个惶恐的预感缠上心头,刘康人血液几乎冻结,忐忑地僵在原处。
沈徵瞧见院中跪着的人,先是微怔,然后一改随性的模样,负手而立,神情冷淡,任由他跪在地上。
良贵妃的母子分离之痛,沈徵的十年为质折磨,都与刘康人脱不开关系,他理当跪下赎罪。
晨光渐亮,映得刘康人面如菜色,嘴唇干裂,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沈徵才终于开口:“刘大人这是何苦,我又没要你跪。
刘康人默默垂头,声音沙哑如含砂纸:“罪臣理当如此。
沈徵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不过你跪我,也算理所应当,起来吧。
“殿下是……是五皇子?刘康人身子倏地一抖,一颗心被拧成乱麻,语塞难言。
虽然他父与永宁侯时常政见相左,王不见王,可领兵之人仍有惺惺相惜之感,他断不想害永宁侯一家至此,对于沈徵,他心中只有羞惭和悔愧。
刘康人躬着背,身子越压越低,恨不能将头磕进泥土里:“臣当年……当年南境之败,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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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当年战败你真该以死谢罪可惜你没死。”沈徵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蓄藏千钧话锋一转他又缓缓道
最后二字加重了语气刘康人神经一紧感到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于是四肢比脑子动得快他慌忙局促地站起了身。
此时温琢才懒倦地摸下床擦洗过脸颊挽好青丝缓步走出房门。
沈徵转头方才还冷淡的眼神倏地变得温和他忙点了点自己的肩头示意温琢衣袍没有理好。
温琢微张唇即刻会意伸手将滑至肩头的外袍拽起来压得平平整整。
空气中正流动着细微暖意后院陡然响起突兀的窸窣声。
众人霎时一惊戒备拉满齐齐向后望去。
就见一个瘦小机灵的身影从狗洞方向猛冲过来脚步踉跄脸色白得渗人莽撞地扑向沈徵。
“六猴儿!”沈徵最先认出来。
六猴儿急促地喘着气手指用力抓着沈徵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与极致的恐惧:“不好了!不好了!枝娃儿她……”
温琢眼神一凛迅速使了个眼色柳绮迎反应极快立刻端来一碗温水递过去。
六猴儿顾不得许多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才勉强稳住气息。
“慢慢说别急。”沈徵蹲下身与六猴儿平视语气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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