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养心殿,沈瞋迫不及待将圣旨展开,就着廊下宫灯又读一遍,直读得嘴角的酒窝深了又深,他才小心翼翼将圣旨卷紧,贴身藏入袖中。
狂喜过后,残存的理智很快回笼。
他很清楚,沈徵此刻仍占上风,南刘北君早已被其收服,朝堂上下多是其心腹,军权更是牢牢在握。
自己这太子之位,不过是父皇气急攻心下的权宜之计。
他想要一举击溃沈徵,还是要依靠‘名正言顺’四字。
沈徵政绩再斐然,朝堂再服帖,总有那么一群食君之禄的老臣,将皇命视作天条,愿以性命守护。
只要他亮出这道圣旨,将沈徵‘惑于男色、紊乱纲常、僭越犯上’的罪名公之于众,这些人必会跳出来,带头反对沈徵。
到那时,沈徵便没了继位的正当性,只剩两条路可走。
要么束手就擒,求父皇宽恕,从此沦为阶下囚,要么凭着手中军权逼宫夺位,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沈瞋几乎要笑出声来,他都不用猜,就知道沈徵绝不甘心认输,逼宫是唯一的选择。
可逼宫又如何,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难道就没有忠君之心?
只要他讲明父皇的旨意,那些将士心中必定犹豫。
谁愿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谋逆呢?他们何不转投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只要军心一散,沈徵便成了外强中干的空架子,自己手握紫禁城内五千禁卫军,严守四大宫门,只要拖延时日,不断消磨沈徵的士气与民心,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想到这儿,沈瞋的得意攀上眉梢。
他唤来四名校尉:“奉父皇旨意,我已被册立为皇太子,尔等速召集紫禁城内所有禁卫军,严守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若遇沈徵逆党逼宫,格杀勿论!”
四名校尉当即领命而去,沈瞋亲自坐镇午门,五千禁卫**剑出鞘,**上弦,将紫禁城护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忙完这一切,已至深夜。
宫灯如旧,一排排挂在廊下,风影忽明忽灭,处处透着肃杀。
宫人太监们往来穿梭,埋头紧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不知内情,却敏感地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沈瞋站在午门城头,也换上一身黑甲,秋风卷过城头,他却丝毫不觉寒意,只有满身鲜血在沸腾。
他手扶城垛,朝着城外封堵街巷的士卒高喊:“唤韩征平前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这指挥使,还认不认当今圣上的圣旨!”
城下士卒严阵以待,无一人应声。
一来他们职低位卑,不配与皇子对话,二来他们早有严令,只待太子令,其余一概不闻不问。
有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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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责他们自然稳当只当沈瞋的喊话是耳旁风。
组织越庞大行事便越僵化这些人不会变通倒戈他们要的是层层下达的命令要的是顶头上司的示下。
可韩征平迟迟不露面沈瞋这道圣旨便成了无的之矢。
“韩征平何在!”沈瞋咬牙切齿狠相必露“他一个小小指挥使胆敢私自**宫城阻断皇城内外
他猜测宫内大张旗鼓宫外不可能毫无察觉韩征平必定就在附近。
可无论他如何激将城楼下依旧静得可怕。
沈瞋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怒火无处发泄生了满心怨怼都怪父皇往日太过懈怠才让沈徵架空到如此地步!
事已至此他只能另寻他法。
沈瞋猛地薅过身旁一名校尉森然下令:“你立刻点一支精锐火速前往京城大小官员府邸将易储之事告知他们并传令邀百官即刻到午门外听旨!”
“卑职遵命!”
那校尉领命飞快点了百名禁卫军精锐从敞开的午门涌出与五城兵马司撞在一处。
两方都是大乾的兵士虽立场不同却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禁卫军要冲出去传讯兵马司便以身体相拦推推搡搡间却无一人拔刀。
兵马司终究架不住对方悍勇没多久便被撕开一道缺口百名禁卫军趁势散开奔入京城各处召集官员。
沈瞋立在城头瞧见这一幕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生出一股久违的宿命感他沈瞋注定要在这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将本就属于自己的皇位重新夺回来!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击。
那些禁卫军历尽周折好不容易冲到朝廷命官府门前敲开大门得到的却是一句“大人不在府中”。
接二连三的碰壁再加上五城兵马司的处处阻拦禁卫军的行动收效甚微。
紫禁城外六部衙门亮如白昼**了京城中绝大部分京官。
京城**之后未知的惶恐淹没了所有人恰逢几位内阁重臣差人来请他们便纷纷聚拢过来想要问个究竟。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始终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太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宫中到底出了何种变故竟要**全城?”太史令朱熙文性子最刚直忍不住站起身质问。
郭平茂慈眉善目一手抚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笑道:“太史令莫急老夫这不也在这儿陪着你吗?”
“太傅!”朱熙文急得跺脚“你们几位打了一下午哑谜就不能说句实在的?”
蓝降河起身负手喜怒不形于色:“太子察觉宫中有人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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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乱生事,便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罢了。诸位稍安勿躁,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太费事了,我这就去宫中求见皇上,问清究竟是谁在生事!”一名官员急躁起身,便要离开衙门。
谷微之端着茶盏,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拈了块点心放进嘴里,云淡风轻地给侍卫使了个眼色。
立刻便有四人上前,将这名官员前路拦住。
黄亭微微一笑,低头理着衣袖,晓之以理:“圣上龙体欠安,正在宫中静养,国政向来由太子打理,大人此刻何必去打扰圣上休息?”
内阁重臣与太子三师轮番出言安抚劝阻,百官被牢牢稳在衙门之中,动弹不得,只能焦躁等待。
香一截截燃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京城九门灯火通明,将半边天际照成火红。
沈瞋在午门城头翘首以盼,直等了一个时辰,城下才匆匆赶来三十余名无足轻重的小官。
他心头就是一沉。
但他别无选择,只得对着城下寥寥数人,拔高声音道:“父皇已废前太子沈徵,孤承诏立为东宫,奉命拱卫宫城,缉拿奸逆,扶正朝纲!值此危急存亡之刻,尔等当与孤同心协力,复我大乾清明!”
那些小官平生从未遇过这等变局,只管惶惶然跪倒在地,喊“太子千岁”。
“好,你们皆是大乾忠臣,事后,孤定**行赏,绝不亏待!”沈瞋双目染开一片赤红。
他话音未落,远处正阳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马蹄齐踏之声,在沉沉夜色里掀起滔天骇浪。
那千军万马过境的压迫感,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沈瞋未见人影,面上酒窝便不受控制地战栗。
他踮脚翘首,死死盯着远方巷道,一把拽过身边校尉,尖声急问:“是不是沈徵来了!他带了多少人马!”
“卑职……看不清,太多了!”
沈瞋猛地推开他,声嘶力竭:“闭合宫门!**手就位!死守!”
“遵令!”
与此同时,正阳门城门轰然大开。
墨纾早已在城头等候,一见沈徵与温琢的身影,立刻下令开城相迎。
沈徵、君定渊携三大营都督催马入城,与墨纾、韩征平汇合,人马不停,直奔紫禁城而去。
行至承天门前,君慕兰、刘康人、永宁侯、刘国公已在此等候,两位老将军重披铠甲,持缰御马,虽鬓染霜雪,英气仍不减当年。
“殿下,温掌院。”
沈徵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宫中情势如何?”
韩征平上前抱拳:“回殿下,陛下已下旨,立六皇子沈瞋为新太子,命他节制禁卫军、拱卫宫城,缉拿所谓‘奸逆’。沈瞋此刻正在午门督战,已有三十余名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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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召至城下为他摇旗呐喊。不过朝中机要重臣已全被我等稳在中书、六部衙门未曾动弹。”
温琢早清醒过来他入城时已向墨纾讨了一件外衫罩住了身上沈徵的太子赤袍。
此刻听了境况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沈瞋自知手中唯有一道皇命可仗所以想凭五千禁卫军死守宫城借那些小官的口舌造势把殿下逼成逼宫篡位的乱臣贼子只要拖到天光放亮满城皆知殿下便会失了民心惹恼朝中顽固老臣落得个进退两难的下场。”
永宁侯眉头紧锁:“紫禁城坚固街衢狭窄不可强攻沈瞋死守不出我等一时难以破城一旦拖至天明变数极大况且百官也不能长久扣押。”
温琢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宫城稳声道:“圣上龙体衰微已至弥留若非如此城楼上何须沈瞋多费口舌?只需圣驾亲镇我们便失先机。既然陛下无法现身太子手中不是也缴获了一道圣旨吗同为圣旨谁真谁伪?沈瞋不过是趁殿下离宫软禁君父、妄图篡位的乱贼殿下闻变回京乃是清君侧、诛乱臣名正言顺!”
温琢转头与身后的沈徵相视:“城门要道已封援军已断禁卫军外无救兵内必慌乱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禁卫军见三大营、兵部、五城兵马司尽立太子身侧六部重臣一同现身万心归一必定明白大势已去顽抗唯有死路一条那缴械投降仅是时间问题。况且宫城之中本就有我们的人我猜殿下出宫之时已有所安排沈瞋此刻架势摆得再大也不过是穷途末路。”
沈徵望着温琢锋利漆黑的眼眸唇边含笑镇定自若:“晚山说得不错这紫禁城他守不住。”
说罢沈徵一马当先携诸将直压午门。上下两阵火把腾吐如沸焰头冲霄竟将漫天星子压得黯淡无光。
沈瞋眼尖一眼便瞅见同骑而来的沈徵与温琢。
温琢一身狼狈未褪发丝沾着尘泥水渍神色却矜贵如旧。
沈徵卸了繁冗朝服只着素纱中单外罩玄衣革带系束蔽膝依旧英姿飒爽不怒自有雷霆之威。
他劈手夺过身旁兵卒火把直指城下森然双目迸出冷光:“沈徵!你违逆国法已被父皇废黜今勒兵宫阙
城下那三十余名小官背抵宫墙硬着头皮齐声附和:“皇上既有明旨五殿下当束手就擒!”
“皇命不可违如今六殿下才是正牌皇太子!”
“我等位卑却有一颗忠君之心!殿下若是天命所归陛下焉会易储!”
“诸位将军都督难道不见现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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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手中圣旨?为何仍附逆贼!
“我等两间正气归泉壤,一点丹心在帝乡!
沈徵环视那群虚张声势的官员,抬手举起从江子威手中截来的密旨:“孤监国近一载,上承父皇信赖,下服百官之心。沈瞋趁孤离京,暗中构陷,挟持君父,妄图篡位!父皇察其不臣之心,暗遣禁卫传孤密旨,命孤调集三大营、兵部,生擒此贼,立斩不赦!尔等眼浊心迷,竟信逆贼,助纣为虐!
三十余名小官忽见沈徵也捧出一道圣旨,登时面无人色,几个本就摇摆不定的当即扑地跪倒,改口不迭:“臣有眼无珠,误信奸人,罪该万死!求殿下恕罪!
沈瞋在城楼上气得眼前发黑,厉声嘶吼:“沈徵,你好一张利口!那道旨意,本是父皇下令诛你与奸佞温琢的密旨,不过是被你强夺,巧言粉饰!
沈徵反唇相讥:“温掌院修堤治水,绵州赈灾,清名满天下,何时成了你口中奸佞?由此可见,你已是胡言乱语,慌不择路!
此言一出,城下官员愈发倒向沈徵。
温琢政绩昭昭,门生无数,怎就成奸佞了?
城上禁卫军心思也活络起来,他们本就未亲见圣旨,万一真是沈瞋与校尉合谋,矫诏谋逆,他们岂非要成千古罪人?
沈瞋见军心大乱,脖颈青筋暴起,面如赤炭,只想拼个鱼死网破:“温琢因何是奸佞,你又如何悖逆父皇,难道还用我言明?你与温琢——
忽在这时,一道尖利女声骤然截断他的话——
“沈瞋手中圣旨是假!本宫日夜侍奉陛下身侧,从未见陛下拟此诏旨,沈瞋是要叛乱!
珍贵妃依旧是白日那身华服,珠翠步摇在火光里乱颤,不知何时已踏上城头。
她柔指陡指沈瞋,眼尾寒冽:“尔等禁卫军,还不将此逆贼拿下,莫非想与他一同谋逆?
守城禁卫军本就心疑,此刻被贵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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