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剖出一线鱼白,养心殿里彻夜长明的烛火终于燃尽,灯花噼啪一声坠地,化作灰迹。
顺元帝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枯坐御座之上,静候宫城那头的消息。
事到如今,他痛心彻骨,却又无可奈何。
太子耽于男色,便是弃了大乾江山,便是不配为储,唯有走向覆灭。
刘荃仍长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泪流不止。
顺元帝没看他,没叫他起身,也没斥他赶他。
数十载相伴,刘荃早已不是奴才,而是他所有寂寥、所有阴私、所有不能对外人言的痛恸,唯一的见证者。
方才珍贵妃说去瞧瞧昭玥,一去便没了踪影。
殿内愈发空寂,他这个孤家寡人,在决意舍弃亲子的时刻,竟也贪恋着一丝旁人的温度,聊作支撑。
忽然,殿外传来跌撞的脚步声,小太监连规矩都忘了,连滚带爬扑进殿内,哭声撕心裂肺:“陛下!大事不好!六殿下……六殿下被万箭穿心,死在午门城楼!太子殿下已带众将闯入紫禁城了!”
“什么?!”
顺元帝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枯瘦的身子在龙椅上晃了几晃,险些直接栽下去,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满口都是血气。
“皇上!”
“陛下!”
他不敢信,沈徵竟真的逼宫了,那五千禁卫军是摆设吗?怎么就败得如此之快?难道他的臣民,真的已经尽数归心于沈徵了吗?
温琢平生第一次在宫城中骑马,视线较平日高出一截,靴底踏不到御殿长街的青砖。
两侧内侍宫卫躬身跪拜,见礼之声隔着一段距离飘来,虚浮又陌生。
这本是帝王独有的威仪,他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转头去看身后的沈徵。
沈徵低头一笑,伸手拂开他颊边散乱的碎发,他这才安下心来。
他试着以沈徵的目光,望向这条漫长的御殿长街。
他仿佛看见了上一世,那个满身是血,凄然赴死的自己。
马蹄踏过最后一块青砖,踏碎了纠缠一世的梦魇,而今他终于堂堂正正走过,不必回头,不必恐惧。
沈徵勒马停在养心殿前。
偌大的宫城静得落针可闻,晨风带着破晓的湿凉,地上残叶沾着露水,像噙着未干的泪。
他翻身下马,又小心翼翼将温琢抱下来,养心殿的殿门大敞着,烛火已灭,内里一片漆黑,沉寂如死。
两人并肩踏上丹墀,一步一步走入殿内。
不过半日光景,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温琢望着黑暗里沉默端坐的顺元帝,唯看见一具被皇权与执念困死一生、行将就木的枯骨。
沈徵立身不动,深深望向一败涂地的
顺元帝,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皇六子沈瞋,包藏祸心,阴图不轨,潜结奸党,勾连宫闱,欺君罔上,戕害忠良。儿臣亲统三军,入**难,声罪致讨,擒诛此獠,正刑于阙下,乱箭贯心,以清君侧之奸,以肃宫闱之乱,以安大乾社稷。父皇君临日久,春秋已高,倦于万机,力不堪繁,自今退位,军国庶务,一应尽委儿臣裁决。今日此局,父皇满意了吗?”
顺元帝抬眼,死死盯着这个威势逼人的儿子,怒到极致,浑身颤抖,一开口便喷出血沫。
“你,欲效李承乾,悖逆伦常,谋逆逼宫!”
沈徵居高临下,望着这个执迷不悟,缚困一生的老人。
“儿臣不是李承乾,父皇亦不是唐太宗,温掌院,更不是任人宰割的太常乐童。”
“你……你……”顺元帝气得语塞。
温琢看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声音虚弱,却冷静异常:“皇上苦痛二十余载,能想出的唯一解法,便是再杀宸妃一次吗?”
“你说什么?!”
顺元帝浑身一僵,继而每一寸筋骨都在剧烈颤抖。他终于明白,那两本宫闱辛秘出自谁手,那借他忌惮铲除异己的究竟是谁!
温琢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压住咳意,上前一步,垂下那双与宸妃肖似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臣万万没想到,皇上二十年后,想做的事,竟是亲手再杀一次当年的宸妃。”
顺元帝忽然有些不敢直视温琢的目光,喉间那口积压已久的血,终于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喷溅在桌案上。
他嗓子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喘音,视线模糊之下,恍惚将眼前的温琢看成了应星落。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声声质问,为何要再杀我一次。
“星落!星落!朕没有……”他身子一滑,从龙椅上跌下来,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挠,却只捞到一手空。
直到此刻,他终于悟出了当年死局的解法,那是他不敢想,不敢做的,却也是唯一的解法——
逼宫夺位。
当年要杀应星落的,不是祖制,不是礼法,不是百官逼迫,而是坐在皇位上的帝王。
是他的父皇,也是后来的他自己。
他重重摔落在地,冕旒歪斜,白发散乱,盖住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皇上!快传御医!”
刘荃跪扑上前,搀扶住顺元帝,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顺元帝先是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待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暗中助了沈徵,又将宸妃旧事告知温琢,不禁怒从心起,一把将他推开:“你给朕……滚!你背叛朕,另投新主……朕永生永世,绝不原谅你!”
刘荃重重叩首,声音苍
凉悲戚:“奴婢从未背叛皇上!清平山截杀,若太子不去,温掌院依旧是死!奴婢……只是给了他一个和皇上您当年一样的机会啊!”
顺元帝没了支撑,狼狈趴伏在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一片茫然。
刘荃闭上眼,苦涩开口:“奴婢九岁入宫,干爹教导我,在这深宫之中,唯有择主而事,死生不易,方是生存之道。可干爹又说,苟活尚且不足,我等卑贱之躯,若欲青史留得一抹清名,不做倾颓社稷之祸首,便要在乱局之中,长存仁悯之心。悯同宦之孤苦,悯宫闱女子之悲辛,悯无助幼主之伶仃。”
“康贞末年,陛下情根深种,对宸妃始终未能忘情,先帝闻之震怒,顿起杀念,臣奉命处置此事,却不忍以乱刀加刑、徒增苦楚,于是便以一包**迷昏宸妃,纵火焚院,只求娘娘魂归之时,免受苦楚。”
“那处寮房别院虽地处偏僻,火势却滔天炽烈,黑烟蔽月,百姓闻变惊起,闾里骚动,当夜陛下……也醒了是吗?臣守在门外,听见陛下撞倒了烛台。”
顺元帝脸色骤变,褪去全部血色,整个人僵成一截枯木,连呼吸都消失了。
那夜不知为何,他大汗淋漓,辗转反侧,久久难眠,夜半听见街巷骚乱,起身时撞翻铜盆,扑到窗边,便看见远处冲天火光。
隔着一层明瓦,橘光落在他眼底,刺痛他的双目。
他惶恐,无助,瘫软在地,不敢想那是宸妃的住处,自欺欺人是民房失火。
一夜枯坐,直到天明,大火总算是熄了。
他惶急夺门而出,刚踏出一只靴子,就听仆役急报,昨夜寮房别院失火,宸妃已尸骨无存。
刘荃伸出手,如同这数十年里的每一次,轻轻理顺他歪斜的冕旒,动作熟练而悲哀。
“干爹谋事向来周全,火自前院燃起,延烧至后院需半个时辰。暗巷中,更有数十内侍持水桶环列待命,以备不测,若陛下当夜踏出那扇门,如太子一般奋身奔往别院,先帝只陛下一子,那些内侍,又岂敢不即刻扑灭火焰?”
“奴婢并非叛主负恩,只是效仿干爹当年的行事之法,予温掌院一丝仁悯,也给太子殿下一个推开那扇门的机会啊!”
刘荃说完,也将冕旒整理得当,他深深伏首,再不言语。
顺元帝已经看不见他了。
一道天光毫无征兆地淌进养心殿,刺眼、残忍,如同当年那个破晓的清晨,他拉开房门时看到的一样。
长恨此身非我有,身困樊笼,心不由衷……
他身子一歪,彻底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长烛吐出层层蜡泪,又是几轮昼夜交替。
御医轻轻掀开顺元帝的眼皮,探过
脉息,缓缓摇头,转身向沈徵行礼。
“殿下,陛下龙体大渐,脉息已是游丝之状,臣等回天乏术,殿下,早做预备吧。”
沈徵微微颔首,刚欲开口,床榻上的顺元帝却骤然睁开了双眼。
众人霎时屏息,齐齐望了过去。
顺元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怔怔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苍老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众人从未见过的、纯粹开怀的笑颜。
他枯瘦的手急切地伸向虚空,语气是少年般的轻快与兴奋:“星落,星落!快来,这里就是平良街,我从前同你说过的,京城最地道的吃食都在这儿,色鲜味美,你想吃什么?”
说罢,他偏头望向枕侧,目光温柔缱绻,好似那里真的有人轻声应答。
殿中御医嫔妃皆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你别怕,这儿人虽多,却都是良善之辈,况且有我护着你呢,我可是景王沈昭僖。”
顺元帝拍拍自己的胸脯,突然掀被下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足莽撞向前奔去,手中似还紧牵着谁,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众人慌忙退避,让出一条道来。
他看不见满殿的人,只当自己仍在平良街头,牵着应星落奔至案前,语气雀跃:“闻闻香不香?这是艾窝窝,里头裹着桃仁、芝麻、瓜子仁、青梅、金糕、白糖,幼时母妃常买给我。”
似有人轻咬一口,却皱起脸,含在口中欲吐不吐,朝他比划几下,眼含歉意。
沈昭僖上前,径自咬过他手中剩的半块,半点不嫌:“你不爱吃的,都给我。”
他腮帮鼓得圆滚滚,仍牵着人往前:“再看看别的。”
行至一处冒着热气、滚着辣汤的羹摊前,身侧人忽然驻足,眼含好奇,跃跃欲试。
沈昭僖一眼看穿,当即取了银钱,买了一大碗递过去。
应星落坐在小凳上,捧着碗,不太会用勺,于是仰头咕咚咚灌入口中。
这般吃相,若在宫中,必被斥为殿前失仪。
可沈昭僖只支着腮,看得满目温柔。
他素来厌弃宫中繁文缛节,最喜应星落这般无拘无束、天真坦荡的模样。
“原来星落爱吃辣。你在柘山中十余载,伴山兽长大,那妄相寺的主持施舍你的吃食,是不是毫无滋味?你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我日日让你吃香喝辣!”
应星落片刻便饮尽一碗,餍足地舔了舔唇,朝他盈盈一笑,轻轻点头。
沈昭僖看得心软,忽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拎着丝绦在他眼前晃了晃。
玉上刻着二字,正面为昭,背面为星,刀痕浅拙,却藏尽了心意。
“这面是我的名,背面是你的名,是我亲手雕的,雕得不好,
你……喜欢吗?”
应星落连忙接过,托在掌心,指尖细细描摹着那歪扭的纹路。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两个字,是沈昭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的。
他自然是喜欢的。
为此沈昭僖的手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比他在山中与金豺争食时的伤还要多。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把脸颊轻轻贴在沈昭僖掌心,缓缓闭眼。
沈昭僖小心翼翼托着他,另一手温柔抚过他的发。
后来,沈昭僖把那卖辣豆腐羹的老先生请回了景王府,让应星落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最爱的滋味。
再后来,平良街再无那碗辣豆腐羹,爱吃羹的人,也不在了。
顺元帝忽然从案边奔回床榻,疯了一般翻搅被褥,枕头乱飞,床榻一片狼藉。
终于,他在枕下隐秘角落,摸到了那枚玉佩。
玉上隐隐有烧灼痕迹,可‘昭’‘星’二字却依旧清晰。
他如获至宝,将玉佩紧紧按在心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对着身侧空气释然一笑。
“星落,你知道吗,我做了一场好长的噩梦。梦里一觉醒来,你就不在了,我变成了一个很冷酷、很无情的人,像我父皇一样……我永远不要变成他那样的人。”
似有温柔指尖抚过他的面颊,顺元帝依恋地侧头靠去,目光执拗望着殿外,妄图透过层层高墙,看到无尽远处。
“你是男子又如何……京城这么大,这么好,我要带你走遍每一条街,尝遍所有美食,给你世上最好的东西,把你从前受的苦,全都补回来。”
他紧紧握着那枚玉佩,靠坐在床榻上,满足地、眷恋地闭上双眼,坠入一场只做沈昭僖的美梦。
直到他的身子渐渐僵冷,太医们才如梦初醒,齐齐扑跪在地,悲声恸哭:“陛下圣躬崩逝,龙驭宾天!”
这场漫长的秋日终于到了尽头,朔风卷雪,一夜之间将京城银装素裹。
谢琅泱困于狱中,接连收到沈瞋伏诛、顺元帝驾崩、温琢册立首辅的消息。
惊惧交织之下,他当夜疯癫失常,以头猛撞狱墙,待宫人发现时,他已头骨凹陷,气绝多时。
顺元帝宾天一月,国丧终于处置妥当。
在这一月,温琢经悉心调理,落水的病根痊愈,面色渐复红润。
内阁辅臣兼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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