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御街上的灯架被雪覆成一道道白脊。
教坊司在城东南,与皇城只一墙之隔。虽是官署,却因涉及乐舞,平日里笙歌不断。今日因大雪,倒是安静了许多。
谢知津亮出腰牌,掌事姑姑不敢怠慢,将他们引至后堂。
“金铃绣鞋?”掌事姑姑五十上下,在教坊待了半辈子,闻言蹙眉,“大人说的是惊鸿铃吧?”
“惊鸿铃?”
“是。天圣年间,宫中排演《霓裳羽衣曲》,有位林娘娘舞技超群,尤擅惊鸿舞。她特意让尚服局制了一双舞鞋,鞋尖缀九颗小金铃,舞动时铃音与乐声相和,如鸿雁清唳。”掌事姑姑回忆道,“那位林娘娘,就是后来的林婉仪。”
明荔心下一动:“那双鞋,后来可还在?”
“林婉仪病故后,她的物件大多收归内库。但那双惊鸿铃奴婢记得,好像被一位琴师讨了去。”
“哪位琴师?”
“姓赵,叫赵月娥。”掌事姑姑肯定道,“她是林婉仪入宫前的闺中密友,琴艺是林婉仪亲手教的。婉仪去后,她离宫入了教坊,后来不知怎的又去了清音阁。三年前,她来找奴婢,说想留件婉仪的旧物作念想,奴婢便将那双鞋给了她。”
赵月娥。
她不仅认识林婉仪,还是她的至交。
所以金铃在她手中,合情合理。
可凶手预告的倒悬示众,脚上要穿的,正是金铃绣鞋。
那双鞋,现在在谁手里?
谢知津忽然问:“姑姑可还记得,赵月娥来取鞋时,可有旁人同行?”
掌事姑姑思索片刻:“有。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帷帽,说是赵娘子的徒弟,来帮忙拿东西的。奴婢没看清脸,只记得那姑娘身上有股花香。”
花香?
明荔猜测,赵月娥的徒弟,很可能就是沈念云。她通过赵月娥接近林婉仪的遗物,拿到金铃绣鞋,并最终将它作为最终仪式的一部分。
而赵月娥,或许一开始是自愿帮忙,直到发现沈念云要杀的人,也包括她曾侍奉的林家女儿柳氏,才想抽身,却已来不及于是被灭口。
“姑姑,”明荔轻声问,“林婉仪当年,究竟是怎么病故的?”
掌事姑姑脸色微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这话本不该说,但婉仪去得确实蹊跷。那日她还好好的,在园中赏梅,突然就晕倒了。太医说是急症,可奴婢后来听伺候的宫人说,婉仪晕倒前,喝了一盏周娘娘送来的暖身汤。”
周太妃。
又是她。
谢知津与明荔交换了一个眼神。
离开教坊司时,雪已积了半尺厚。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在雪幕中袅袅升起,一片太平景象。
腊月廿七,寅时三刻。
旧酸枣门外的废砖窑像一头蹲伏在雪夜里的巨兽。
窑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窑口黑洞洞的,偶尔有细微的光从砖缝里漏出来,又迅速隐去。
谢知津伏在五十步外的荒草丛中,身侧是明荔和十二名精挑的衙役。雪已经停了,但风刮得更紧,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里面至少有两人,”昨夜,莫以新带暗卫查到了孙清荷的动向,暗哨压低声音,“一个时辰前,有女子哭声,不过很快就停了,之后便再无声响。”
谢知津不错眼珠的盯着窑口。
窑门半掩,门缝里透出的光极微弱,像是被刻意遮掩过。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三人绕后堵住窑后通风口,四人分守两侧,其余人随他正面突入。
衙役们无声散开。
一切都准备好后,他率先跃起,一脚踹开窑门,冲入窑内。
窑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灯芯剪得很短,勉强照亮方圆几步。正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床破旧的棉被,被子上躺着一个女子。
孙清荷。
她穿着那件孔雀罗的披风,双手双脚被麻绳捆缚,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紧闭,一动不动。脖颈处,有一道醒目的紫红色淤痕。
明荔快步上前,蹲下身探她鼻息,“还有气。”
她迅速解开孙清荷的衣襟检查,脖颈的淤痕很新,是两三个时辰前形成的,但皮下出血轻微,不足以致命。
“是被掐昏的,但手下留了分寸。”她边说边取出银针,刺入孙清荷的人中穴。
孙清荷喉间发出一声轻响,眼皮微颤,却未睁开。
谢知津举灯环视窑内。
窑壁上有斑驳的血迹,墙角堆着些杂物:一个缺口的瓦罐,几捆干草,还有一双沾满泥的红绣鞋。
不是金铃那双,是与前三起案子一样的鞋。
鞋边,放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
“第一局,你赢了。她在西边水闸。但去之前,不妨看看她怀里。”
字迹潦草,与之前娟秀的笔迹截然不同,像是仓促间用左手写的。
明荔立刻检查孙清荷的衣襟,在披风内袋里,摸到一个硬物。
是个小小的瓷瓶,瓶塞用蜡封着。她小心打开,瓶内是半透明的膏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辛辣气。
“是蚀骨膏,”明荔脸色发白,“沾肤即溃,若抹在绳结上,人质挣扎时,皮肉会被腐蚀。”
“寺卿,水闸那边有发现。”一名衙役道。
“周蔚,”谢知津转向身边最得力的属下,“你带五人,护送孙小姐回府,请太医诊治。其余人,随我去水闸。”
“我也去。”明荔站起身,将瓷瓶封好放入箱中。
“太危险。”
“若有人受伤,我能救。”明荔眼神坚定,“况且,我懂药性,万一她再用毒。”
谢知津沉默片刻,点头:“那你,跟紧我。”
一行人冲出砖窑,踏着半尺深的积雪,向西奔去。
旧酸枣门西侧,是汴河的一条支流,早年为了调节水位建了座水闸,后来河道改道,水闸废弃,只余下石基和锈蚀的闸门。
雪地里的脚印很凌乱,有深有浅,像是多人踩踏过。
但在距离水闸百步远的地方,脚印突然分成两路,一路继续向西,另一路折向北方,消失在乱石堆后。
“分头追?”有人问。
“不。”谢知津蹲下身,细看那两路脚印。
向西的脚印深而清晰,踏雪有力,像是男子。向北的脚印却浅而飘忽,步幅很小,像是女子,且跛足。
他忽然想起,第五双红绣鞋的尺寸偏小,鞋底磨损的痕迹也特殊,脚后跟处的磨损,比前掌严重得多。
凶手可能腿脚有旧伤。
“向北。”谢知津做出决定,“但留两人在此,若有异动,发响箭为号。”
脚印在乱石堆中蜿蜒,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故意在绕路。追出约莫一里地,眼前出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剩半间屋顶,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庙内,有微弱的火光晃动。
谢知津示意众人散开围住,自己缓步上前,轻轻推开门。
庙里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瓦罐,罐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草味,明荔说,那是疗伤用的续断汤。
火堆旁,整整齐齐摆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孙清荷的发簪,孔雀羽点翠,是她常戴的那支。
另一件,是一卷画轴。
画纸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画上是一幅刺绣图样,龙在下,凤在上,龙凤交缠,云纹翻滚。
正是当年太后视为大不敬的龙凤颠倒图。
在图样的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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