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清荷呢?”谢知津问,“周氏是周氏,她母亲周玉茹并未参与当年之事。”
“可周玉茹享受了周家的一切,诰命,富贵,地位,哪一样不是用我母亲的命换来的?”沈念云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她女儿更不该活着!周家的血脉,都该断!”
“你疯了。”
“我是疯了。”沈念云笑了,笑容惨淡,“从我在水井里躲了三天三夜,听着我母亲在火里惨叫的时候,我就疯了。从我知道自己脸上这道疤永远去不掉的时候,我就疯了。”
她抬手轻抚脸上的疤痕:“这疤,是那天晚上,一根着火的房梁掉下来烫的。我疼晕过去,醒来时,已经在赵月娥的船上了。她告诉我,我母亲死了,绣坊七口人都死了。而害死她们的人,还在宫里享福。”
“所以赵月娥帮了你。”
“她是我母亲在宫中唯一的朋友。”沈念云垂下眼,“林婉仪死后,她一直暗中照应我。她教我琴艺,给我身份,让我能以宋绣娘的身份活下去。可她没想到,我要的不是活下去,是报仇。”
“所以你就连她也杀。”
“我没想杀她!”沈念云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情绪的波动,“我只想让她帮我接近那些人,可她发现我要杀林家的妾室,就反悔了。她要告发我,我,我只能让她闭嘴。”
“那李氏、赵氏呢?她们也是赵月娥帮你杀的?”
“李氏是我亲手杀的。”沈念云的声音冷了下去,“她女儿当年靠我母亲的绣品入了宫,成了嫔妃,却在宫里处处打压林婉仪。她女儿死了,她就该偿命。”
“赵月娥的死,是个意外。”她顿了顿,“她发现了我的计划,要挟要钱。我给了她钱,可她贪得无厌我只能处理掉她。”
“用同样的手法,穿上红绣鞋,是为了制造连环案的假象。”
沈念云的目光紧锁在谢知津身上,“二十年前的债,现在该还了。”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周蔚带着援兵赶到了。
沈念云后退一步,重新坐回石阶上。
“谢寺卿,你以为你赢了?”她轻笑,“孙清荷确实不在我这里。她在更安全的地方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你猜。”她晃了晃脚上的金铃,“上元夜,子时,宣德门。我会穿着这双鞋,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她倒悬在城门上。到时候,你们自然知道她在哪。”
“你逃不掉的。”谢知津上前一步,“这座水闸已被包围。”
“我知道。”沈念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脚边的绣鞋上。
液体遇到空气,迅速挥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是火油。
“你要做什么?!”谢知津厉喝。
“谢寺卿,我从小在火里活过一次。”沈念云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火苗窜起,“我不怕再死一次。但我死之前,得让你们记住。”
她将火折子扔向绣鞋。
火焰轰地腾起,瞬间吞没了那双金铃绣鞋。火光映在她脸上,疤痕扭曲如鬼魅。
“记住我母亲的名字,沈云容。记住她是怎么死的,记住那些人是怎么害她的。”
火越烧越旺,开始向她身上蔓延。
谢知津一刀劈开铁栅栏的锁,冲进去想拉她出来。
但沈念云猛地推开他,转身跃入了水闸深处的暗河。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
等谢知津冲到闸边,只见漆黑的水面上,涟漪正一圈圈荡开,人已不见踪影。
只有那双燃烧的绣鞋,在石阶上烧成焦黑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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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时,天已蒙蒙亮。
沈念云跳入暗河后,衙役们沿下游搜寻了十里,一无所获。那条暗河连通主道,四通八达,她很可能早已从某处出水口逃走了。
谢知津坐在正堂,面前摊着那卷龙凤颠倒图和未烧尽的纸屑。明荔在一旁整理证物,将那双烧毁的金铃绣鞋残骸小心封存。
“她在试探我们。”谢知津忽然开口。
“什么?”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知道多少。”谢知津指向那卷图,“如果这幅图真是太后懿旨所绣,那当年之事涉及的就是宫闱秘辛。我们查到这一步,就该止步了。因为再查下去,牵扯的就是今上。”
明荔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沈念云故意抛出这个线索,是想逼我们收手?”
“或者,是想逼某个人现身。”谢知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宣德门的位置,“她一再强调上元夜、宣德门、当众处决。这不是复仇,这是表演,演给全城百姓看,更是演给宫里看。”
堂外传来脚步声,周蔚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寺卿,今早宫门刚开,这个就送到了大理寺门房。指名交给您。”
谢知津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张请柬。
烫金的纸面,朱砂印玺,是宫中最高规格的观礼帖。请柬上写着:
“谨请大理寺卿谢知津,于上元夜亥时三刻,登宣德门城楼,共赏灯会,同沐天恩。”
落款处,盖着一方私印:
“端静”
端静。
周太妃的封号。
可周太妃不是还病重卧床吗?
谢知津翻过请柬,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
“欲救孙氏女,戌时独自登楼。过时不候。”
字迹娟秀,与之前所有字条一模一样。
沈念云的笔迹。
可她怎么能用周太妃的请柬?又怎么能盖上周太妃的私印?
除非……
谢知津和明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可怕的猜测。
除非沈念云,一直藏在宫里。
以某种身份,藏在周太妃身边。
所以她能长期对周太妃下药,能拿到宫中特供的丝线,能自由出入尚服局,能用周太妃的印。
“周蔚,”谢知津声音嘶哑,“立刻去查,周太妃宫中所有女官、宫女,尤其是一月内新入宫的,或者脸上有疤的。”
“寺卿,”周蔚脸色发白,“周太妃宫中,确实有位新来的司药女官,姓宋,说是江宁来的,精通药理。她脸上确实有块疤,说是小时候烫的。”
一切都对上了。
宋绣娘就是宋司药。
“她在宫里……”明荔喃喃,“那孙清荷……”
“很可能也在宫里。”谢知津捏紧了请柬,“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被劫持的官家小姐,会被藏在皇宫大内?”
周蔚迟疑道:“寺卿,若真如此,我们如何进宫搜查?没有圣旨,擅闯宫禁是死罪。”
谢知津沉默。
许久,他缓缓道:“不需要搜查。她既然邀我赴约,我就去。”
“可是戌时独自登楼……”
“我必须去。”谢知津打断他,“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明荔:“郡主,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找一个人。”他将一封密信交给她,“把这封信,亲手交给这个人。告诉他一切。若我戌时后没有回来,就按信中所说行事。”
明荔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给谁?”
谢知津附耳,说了一个名字。
明荔瞳孔骤缩:“他?可是……”
“没有可是。”谢知津拍了拍她的肩,“这是我最后的棋。若这步棋也输了,那就真的满盘皆输。”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京州的千家万户。
腊月廿七了。
距离上元夜,只剩一天。
而这场棋局,终于走到了最后的对弈。
谢知津望着宣德门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他独自走在石阶上,腰间佩刀,手中提着盏素纱灯笼。
门内是城楼内侧的观礼台,平日只有帝王与重臣可登临。
此刻,偌大的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椅,椅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孙清荷。
她穿着那身孔雀罗披风,梳着精致的发髻,面上施了薄粉,唇点朱红,像一尊精心装扮的人偶。但她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双手反剪绑在椅后,嘴里塞着绢帕。
而在她脚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绣鞋。
金铃绣鞋。
谢知津的目光扫过平台四周,飞檐下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晃。
他想,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盯着。
“沈念云。”他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谢知津走到孙清荷面前,俯身检查。她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只是昏睡着。他伸手想解她眼上的黑布,手指刚触到布边,听到远处有声音传来。
“别动她。”
声音从门处传来。
一道纤瘦的身影坐在城墙上搁置的箱子上,双腿悬空,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是沈念云。
她换了一身宫装,素白色的褙子,青罗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簪着一支桃花簪,正像明荔在大相国寺捡到的那支。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道疤痕在阴影中显得愈发狰狞。
“谢寺卿果然守时。”她轻轻晃了晃悬空的脚,脚上穿着另一双金铃绣鞋。
“你想怎样?”谢知津站直身体,手按在刀柄上。
“不想怎样。”沈念云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吹散,“只想请你看一场戏。”
“什么戏?”
“倒悬之刑。”她抬起手,指向孙清荷,“你说,若我将她从这里倒吊下去,悬在宣德门正中央,底下万千百姓抬头仰望,会是什么景象?”
谢知津心中一凛:“你逃不掉的,城楼上下都已布满人手。”
“我知道。”沈念云笑了,“但若我根本没想逃呢?”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晃。火苗窜起,照亮她半张脸。
“这城楼上,我埋了二十四处火药引线。”她轻声道,“引线连着孙小姐座下的机关,只要我一松手,火折子落下,火药会从宣德门正中开始爆炸,一路炸到御街尽头。上元夜的汴京,将变成一片火海。”
谢知津的呼吸滞住了。
“你疯了吗?!底下是无辜百姓!”
“无辜?”沈念云的笑声陡然尖利,“二十年前,我母亲不无辜吗?绣坊那七口人不无辜吗?可有人在意过他们的生死?!”
“太后为一己私欲构陷我母亲,周氏为讨好太后纵火灭口,林婉仪知情不报只求自保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手上沾的血,比谁都多!可他们活得风风光光,他们的子孙享尽荣华!凭什么?!”
“所以你就要拉全城百姓陪葬?”
“陪葬?”沈念云摇头,“不,我是要让他们看清楚,看清楚这繁华汴京,这太平盛世,底下埋着多少冤魂,多少血债!”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月光下,谢知津认出那是龙凤颠倒图的图样。
“这幅图,是当年太后命我母亲绣的。”沈念云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可你知道吗?太后要这幅图,不是为了构陷我母亲是为了警告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废太子的生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因为废太子,根本不是先帝的血脉。”
夜风呼啸,谢知津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你说……什么?”
“废太子是皇后与侍卫私通所生。”沈念云的声音冰冷,“太后早就知道,但苦无证据。直到她发现皇后暗中命我母亲绣龙凤颠倒图,想以此暗示天命在女,为日后干政铺路这才抓到了把柄。”
“太后将计就计,让我母亲绣完图后,以僭越之名将她下狱,逼她指认皇后谋逆。我母亲不肯,太后便命周氏纵火灭口,伪装成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些?”谢知津的声音发紧。
“因为我母亲没死在大火里。”沈念云讽刺一笑,“她被周氏的人从火场拖出来,关进了冷宫地牢。太后要留着她,作为日后扳倒其他政敌的棋子。她在那里被关了五年,直到今上登基。”
今上。
三皇子,如今的皇帝。
“今上还是皇子时,曾误入冷宫,遇见了我母亲。”沈念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母亲将真相告诉了他,并求他救自己出去。今上答应了,但他需要时间谋划。”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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