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迎玉皇。
京州城内悬挂灯彩,御街两旁的楼阁已扎起灯架,各式各样的灯笼堆在街边,只待上元那夜点亮。
周蔚查了一日牙婆,回报并无破绽:“牙婆张氏说,宋绣娘是一个月前自己找上门的,说是江宁遭灾来投亲,亲没找到,盘缠用尽,想凭手艺挣口饭吃。张氏试了她的绣工,惊为天人,便留她在绣庄做活。孙府要绣娘,张氏第一个荐了她。”
“江宁遭灾?”明荔追问,“具体是哪里?”
“说是江宁府南边的水灾,但属下查了,今年江宁并无大灾。”
“她在撒谎。”谢知津起身,“走,去孙府后巷。”
宋绣娘的赁屋在小巷最深处,独门独户,窄小但整洁。谢知津与明荔推门而入时,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个绣筐,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绣绷。
绣绷上,是一枝倒悬的桃花花。
与第五双红绣鞋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明荔走近细看。绣法正是反针绣,花瓣卷曲处的细微不对称清晰可见。她戴手套轻轻触摸绣面,在花瓣背面,指尖触到一点凹凸。
她小心地拆开几针,在绣线之下,藏着一片极薄的绢。
取出展开,绢上以蝇头小楷密密写着:
“天圣九年十月初七,周氏命人纵火,焚绣坊七口。母推我入井,以身蔽门。我在井下三日夜,听火声、人声、母之泣声。后周氏派人掘井,我已顺水路逃。今归来,索债于孙氏女,乃周氏血脉之续。上元子时,悬其于宣德门,昭告天下:血债血偿。”
绢的右下角,赫然是那个三圈套月标记。
谢知津盯着那行周氏命人纵火,若此言属实,当年纵火灭口的直接主使,竟是端淑妃周氏。
而宋绣娘,或者说,沈念云要杀的孙清荷,并非因其本人有罪,只因她是周氏血脉。
明荔声音发紧,“她恨的,是整个周家。”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哨踉跄冲入,肩头带血:“寺卿,孙府出事了!宋绣娘劫走了孙小姐!”
“什么时候?!”
“半刻前!孙小姐在绣楼试衣,宋绣娘突然击晕丫鬟,用迷香放倒两名婆子,带着孙小姐从后窗跃出!我们的人追上去,被她用淬毒的针伤了三个!”
谢知津抓起佩刀:“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北!”暗哨喘息,“但,但她沿途洒了香粉,我们追到旧酸枣门附近,线索就断了。”
旧酸枣门一带,是京州最杂乱之地,废仓旧窑无数,水道纵横。
“看来,她早有准备。”谢知津疾步出门,“周蔚,调所有人手,封锁城北所有出口,一寸一寸地搜!咱们去孙府。”
当时孙府已乱作一团。孙夫人哭晕过去两次,孙侍郎脸色铁青,在正堂来回踱步。见谢知津来,他劈头便问:“谢寺卿,你既早知小女有险,为何还让她被掳走?!”
“是本官失察。”谢知津并不辩解,“现在最要紧是找回令媛。她可有什么常佩戴的,气味特殊之物?”
小莲哭着捧来一个香囊:“这是小姐平日戴的,里面是夫人特意调的雪中春信。”
明荔接过香囊,解开封口轻嗅。清冷梅香中混着一味特殊的辛香,是龙脑与苏合香调和而成,气味独特。她取出一只小瓷瓶,瓶中养着只通体碧绿的虫子,是南疆的寻香蛊,对特殊气味极其敏感。
蛊虫在瓶内躁动不安,头转向北方。
“香气还能追踪。”明荔道,“不过咱们得快点,若雪再大些,气味会散得很快。”
“走。”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城北追去。寻香蛊指引的方向越来越偏,渐渐远离街市,进入一片废弃的漕运仓库区。
天色已暗,雪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在风里打着旋,落在废弃的仓房瓦顶,积起薄薄一层白。
蛊虫停在一座最大的仓房前,振翅欲飞。
仓房大门虚掩,里面黑黢黢的,静得可怕。
谢知津抬手止住身后差役,独自上前,缓缓推开门。
仓房内空旷高阔,梁柱粗大。正中央的横梁上,垂下一根麻绳,绳端打了个复杂的绞索。
绳索下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红绣鞋。
鞋尖朝内,似在等人穿上。
而在鞋边的地面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圈,圈内写着:
“子时,宣德门。若早来,我会杀了孙清荷。”
仓房最深处的阴影里,有一扇小门,半开着,门外是汴河支流幽暗的水面。
风从河上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一丝极淡的香气,再走近些,只瞧一香囊落在凭栏旁。
她从这里,带着人质,走水路离开了。
门边的木柱上,钉着一片薄绢,上面是两行新墨:
“谢寺卿,游戏至此,君仍慢我一步。上元夜,宣德门,请君观刑。若欲救人,不妨猜猜,我倒悬此女时,会为她穿哪双鞋?”
绢的背面,用炭笔画了幅简图:一个女子倒悬城楼,长发垂地,脚上穿着一双红绣鞋,但鞋的样式,与之前任何一双都不同。
那是一双,鞋尖缀着金铃的绣鞋。
谢知津捏紧了薄绢。
金铃。
赵月娥处发现的金铃,宫中之物。
雪越下越大,仓房外,京州的灯火次第亮起。腊月廿五的夜,距离上元子时,只剩两天。
而他们连凶手和人质的确切位置,都还没有找到。
明荔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寺卿,现在怎么办?”
谢知津望着门外飘雪的黑夜,缓缓道:
“她给我们画了局,我们就入局。”
“我们要等的,就是她必须露面的那一刻。”
雪落无声,覆盖了仓房外的足迹,也覆盖了汴京这座巨大棋盘上,刚刚落下的这枚险子。
棋至中盘,杀机已现,只待时机。
腊月廿六,雪未停。
大理寺殓房内,五双红绣鞋一字排开,在青石板地上投下诡异的红影。
她已经在这三寸绣鞋上耗了半日。鞋面,夹层,鞋底,甚至每一针的走线都查过,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蔚推门而入,肩头落雪未融:“郡主,查清了!宋绣娘赁屋里的绣筐丝线,其中一种霁青色的染丝,是宫中尚服局特供,外头根本买不到。”
明荔直起身:“尚服局?”
“是。这种染法要用南海来的青黛,三年才能出一批,专供宫中绣制礼服。”周蔚将一小束丝线放在桌上,“孙府丫鬟也说,宋绣娘改制衣裳时,用的就是这种丝,说是自家珍藏。”
宫中特供的丝线,出现在一个流落民间的绣娘手中。
明荔拿起丝线,对光细看。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蓝紫光泽,确实是上品。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案前,打开验尸箱,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赵月娥那枚金铃。
金铃在掌心微晃,发出空灵的脆响。
“你看这金铃的成色,可熟悉?”
周蔚凑近细看,迟疑道:“这金色偏暖,不像寻常赤金,倒像是九成金?”
“正是九成金。”明荔肯定道,“寻常金饰多用七成金,硬度足,好塑形。但宫中贵人嫌七成金色淡,又嫌足金太软,便让将作监特调了九成金的方子,金九成,银半成,铜半成。色泽温润,又不易变形。”
她从箱中取出一枚银针,在金铃不起眼的接缝处轻轻一刮,刮下极细的金粉,置于白瓷碟中,滴入少许金水金粉缓缓溶解,溶液呈现独特的琥珀。
“这金铃,不但是内造,而且是天圣年间宫中高阶女官或得宠妃嫔才可能拥有的饰物。”明荔抬起眼,“赵月娥一个琴师,如何得来?”
周蔚脸色变了:“除非,她与宫中有旧。或者,这铃本就是别人的,暂存于她处。”
“暂存……”明荔重复这个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沈婆子衣襟里那绺头发,发根处的珍珠粉。
一个能自由出入宫,、熟悉尚服局用度,拥有特供丝线与九成金铃的女子。
她是谁?
明荔声音平稳,“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天圣七年到九年,宫中是否有过一位擅长刺绣,且与沈云容年纪相仿的女官或妃嫔?第二,周太妃宫中近身侍奉的女官名录,尤其注意那些籍贯江,或与绣坊有关联的。”
“是!”
周蔚匆匆离去。明荔重新拿起第五双鞋,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鞋内底,那层纳了九层的千层底上。
寻常千层底,为了柔软,层与层之间会刷薄浆。但沈家绣坊的秘法,是在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夹入一层特制的软革,以增加回弹。这秘密,还是当时在江宁同绣坊绣娘磨了半日才知。
明荔取来小刀,沿着鞋底边缘,小心地剖开纳线。
一层,两层,三层……
这是?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夹出那层绢。
绢只有巴掌大,上面以朱砂画着一幅小像。画中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宫装,坐在绣架前,侧脸温柔。女子发间簪着一支桃花玉簪。
小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天圣八年春,云容姊为余绣小像,甚喜。今姊蒙冤,余必雪之。然身困深宫,力有未逮。若余不测,见此像者,当知云容姊冤屈,皆因周氏构陷。周氏命人纵火时,余在窗外亲见。画此为证。”
落款是两个字:
婉仪
婉仪。
宫中嫔妃位份,正四品。
明荔的手中的镊子掉在了桌上,心中生了个不好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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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大理寺正堂内,谢知津面前的舆图已用朱笔标出十七个红圈,全是城北废弃的仓房、窑洞、水闸。每处都派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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