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院后没过多久天气就转凉了。原定的出院日期一直被推后，问了才知是大人们在争吵她出院后该上哪里住。
很多人，包括解琟在内的很多人都不想她回竹园，遭绑架和病愈后的遭刺激皆因齐家人而起，他们说害怕。
账甚至翻到齐燕华给她取的“锦宝”的名上，说她五行喜木火，忌水土，“锦”字助水，“宝”字压木，两相结合过分冲她五行八字，害她不顺。
还有一桩相关的账，是说她自己给取的“月买茶”名字里头的“茶”能给她补木，但齐燕华带头喊起来的“茶茶”的昵称却木过了头，也于她不利。
听到那些害她五行的理由时月买茶正在收拾基金会里头搞迷.信的潮流，闻言冷笑，“谢属金金克我，那么能耐就要求全天下姓谢的都不准跟我有关系去。”
“还五行八卦上了，当初找道士算命算出要定居鹭岛的时候怎么没算到名字有问题，天天一口一个锦宝小宝地喊，马后炮上了是吧。”
“齐问道发癫了连这样的委屈都敢让他儿子受？！”
在视频里做笑面狐狸，阿A一句话都没敢接。
枝头黄叶飘摇却不落，月买茶想起前年的冬天，个个都说爱她，个个都避她不及，冠冕堂皇地觉得齐燕华有照顾ptsd孤儿的经验，就把她塞给齐燕华，末了还觉得齐燕华也占了便宜。
坐在办公桌后，西装革履，齐燕华一言不发，看起来没多难过，当然也没开心，觉得缩在电脑屏幕角落的齐燕华好像一团皱起来的纸，月买茶觉得好笑。
“那我去哪？”
那年头谁都拖家带口，彼此间还没感情基础，住一块儿天天抱头哭她生父母？跟李惨绿住？李惨绿没有大house；去谢家？傻子们姓谢，克她！！！
自己住。
快别了。
解琟说要接她去春城，青琐冬天的气候不适合人修养身体，“那边去缅甸也方便。”
没舍得喷解琟，只是浅浅一笑，扫遍电脑屏幕，月买茶道，“还是继续住竹园吧，我住习惯了，而且那里离医院也近。更何况，住别人家里，难免会有闲言碎语，到时候处成仇人就不好了。”
“就这样吧，别的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活着不易，咱们以后都好好相处。”
大人们点下了头，退出了会议。
很快一整面屏幕都被齐燕华占据，见他像一张自知名贵的宣纸一样焕发着光彩，月买茶忍不住笑起来。
“其实您还是会把我接回来的吧。”
竹园别墅已经安装好了各种预警设备和便利器材，安装的人美学水平在线，没把别墅搞成海派风的死板疗养院，而是依据她的生活动线直接让各种设施融进她生活里，都不用提前熟悉。
“等我老了也能用得上。”齐燕华笑道，他眼尾的纹路因笑显现，好像重新续上的生命线。
秋分以后白昼渐短，落地窗外，悯山被车灯凸显出烟火气，正好是重阳，于是回家的第一顿晚饭就定为菊花火锅。
菊花淡雅的香气盈满室内，厨娘做节日糕点做出红红火火的热闹势头，手头无事，齐燕华便推着她逛起家里，与她闲聊，跟她说三位兄长要结婚了。
“都在年底结。”
“颜臻？”
“跟她谈过了，去留自由。”
没做评价，月买茶说：“不然您把嵇珊和那个孩子接回来吧，我们成家以后您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而且那孩子总是要回来的，放在外面久了难免心生怨怼，对谁都不好。”
“不回来了，已经在别人家户口本上了。”齐燕华说，默了默又塞给她个茱萸香囊，那针脚一看就是人做的。
“驱邪避灾用的。”
从缝隙瞅眼内容物，月买茶抬起头，“您做的？”
“我们四个一起做的，我一个人搞不来。”
笑了许久月买茶才把那香囊收起来。
齐燕华重视传统文化，因是重阳，家里便摆满了菊花。轮椅滚在小径上发出声响，红日高悬，齐燕华给她讲解起颜色、形态各异的菊花。
这是长风万里，那是平沙落雁，鹅黄玫红，百卉千葩。“等你能出远门了，就带你去北海公园，那里菊花更多更美。”
“这是白鹭横江，据说白鹭扇动羽毛飞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碧海青天飞白鹭，捕捉到故乡特产的字眼，月买茶定睛朝巨大的黄白色球形菊花看去，看了良久，她愣是没看出一点相似之处。
“那可能是写意吧，我也不太了解，回头问问。”
“这是长生乐。”齐燕华又示意她欣赏一株密密匝匝的白色菊花，“看起来生命力确实旺盛。”
“看起来像金毛狮王。”她接话，“非常有力量呀。”
“你啊。”齐燕华失笑。
后来红日化了把树梢的叶熔暗了，秋风扬起，齐燕华怕她着凉，便头也不回推她回别墅。
往外看去，近处的悯山不远处的慈山都因为下班时间而堵起了车，没有听到意料之内的欢笑声，她和齐燕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一起看向用人。
“刚刚小白来了电话，说还在路上，周五下午，堵得很。”
齐燕华点头，她则在心里默默续起绑架之前的事，“诶对了，旻旻现在在哪里上大学。”
齐燕华说放到青大去了。齐旻容易焦虑，又还没成年，去国外上学他不放心。
正打算就齐旻的未来讲点什么，阿A却打了紧急电话来，“大礼物。”随后他转了个电话进来。
接起来，那边介绍自己是诺奖委员会，“为表彰您团结全人类的功绩，您被评选为4024年诺贝尔□□得主，这一消息将在一小时后正式公布，请您在此之前保密此消息……正式邮件和流程将会发送到您邮箱里。”
树梢的叶摇摆着抖落余晖，齐燕华捂住耳朵，“我没听到。”
“没事我嘴巴大。”她笑。
“爸爸我拿诺贝尔奖了。”她笑道，齐燕华也笑，他笑得好用力好克制，似乎有什么比夜色更黑暗的情绪就要喷出来了。
没有笑很久，齐燕华就笑不动了，侧过头了。
看到他半边脸上全是青筋，月买茶说，“您不是还有点事务没处理完？先去处理吧，我去厨房守重阳糕。”
“我要吃第一块儿重阳糕。”
说完她一转轮椅，朝厨房驶去。厨房里，厨娘正给Lucky和Smile戴爪套好让他们在糕上印爪子图案，“饿了吧，蒸了桂花藕粉糖糕，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咬下去糖糕，她的心情像淋了浓硫酸的糖一样发起黑，咀嚼着食物，她听到骨骼嘎啦嘎啦地发出没上油的老旧轴承才能发出的声音，至于味觉……
幸好她本身就不爱吃糕点，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好吃，或许要去捕条三文鱼来试试。
咀嚼完糖糕，三位兄长也回来了，委员会已经公布了她获奖的消息，他们的脸色却都一般般，甚至算不上好。
背着光站立的样子甚至像雕像。
“快去洗手换衣服啦，我去喊爸爸下来吃饭。”
很快就上楼去到齐燕华书房门口，书房的门虚掩着，手指点在门上，想到不知错过多少版的联合国邮票，她深呼吸了下才推开门，操控着轮椅进去。
书房里没开灯，也没有烟味。齐燕华被黑漆漆的大椅子和大桌子夹着，难得显得瘦骨嶙峋。
他直视着前方，人隐在黑暗里，也像尊雕像。
错过的夏天里美杜莎似乎到访过。
但她是迦楼罗，以蛇为食，是蛇的天敌，她会吞掉让他们石化的毒，把他们变回人的。
轮椅滚动到办公桌正中间，她把下巴抬成跟齐燕华一样的角度，入目是一个画框，画框里是十个漂亮的美甲，甲上用帕拉伊巴和帕帕拉恰拼成的龙特别闪亮。
亮到成为书房唯一的光源。
低下头，看着新长出来的指甲，她还是觉得遗憾，毕竟短时间里是不能做美甲了。
摇着轮椅到办公桌后，趴在齐燕华膝盖上，她静静地陪起他——直到上睫毛上挂了颗巨大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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