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子腾伏诛,王家倾覆之后,京城风向骤转。
那薛家失了最大的倚仗,薛宝钗客居贾府,愈发如履薄冰,选秀之事因元春病重、宫中事务停滞,更兼薛蟠命案重提,早已无人提起。
贾府之中,贾政虽保住性命,却丢了实职,整日在家闭门思过,那往日门庭若市的荣国府门前,如今车马稀落,竟显出几分萧索来。
这日午后,黛玉正与香菱在荷风轩临帖,窗外秋雨初霁,几片残荷垂露,倒映着青砖灰瓦,别有一番清冷意趣。
“姑娘的字越发进益了,”香菱捧着黛玉新写的一阕《临江仙》,轻声念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这‘碾冰’二字,真是清绝。”
黛玉搁下笔,接过紫鹃递来的热帕子拭手,含笑望着香菱:“你近来读杜诗,可有什么心得?”
香菱怔住,半晌才低声道:“昨日读《兵车行》里那句‘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心里不知怎的,竟像堵了块石头。”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莹莹的光,“姑娘,这世道对女子未免太苛了些,便是读书识字也只许学些《女诫》《列女传》,好似女子生来便该困在方寸之间,做个提线木偶。”
黛玉闻言,手中帕子微微一滞。
“这话从何说起?”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园中萧瑟秋景,“你我如今能在此读书写字,已是托了爹爹与长生的福,外头那些贫寒人家的女儿,莫说读书,便是吃饱穿暖都难。”
香菱跟到她身后,小心翼翼试探:“所以奴婢想……若是能开一处学社,专收女子读书识字,不论贫富贵贱,只论向学之心,该有多好。”
“你说什么?”黛玉转过身来,眼中闪过惊异。
“奴婢想办个女子私塾,”香菱说得愈发清晰,“如今府里安定了,姑娘与老爷、少爷待我恩重如山,让我与父亲团聚,可我总想着,这世上还有许多如我从前一般飘零的女子,若能教她们识文断字,明白些道理,将来纵使命途多舛,至少心中有一盏灯亮着。”
话音才落,门外传来清脆的击掌声。
长生掀帘进来,小小年纪已长身玉立,穿着月白杭绸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眉眼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他身后跟着甄士隐,一袭青衫,面容清癯。
“好志气。”长生笑道,眼中无半点戏谑,“香菱姑娘这番心思倒让我想起前朝李易安,朱淑真那些才女,只是,”他话锋一转,“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先生以为如何?”
甄士隐捋须沉吟:“香菱此念,确是大善,可世俗礼法森严,女子抛头露面办学,恐遭非议,便是招得学生来,又去何处寻女先生?《女诫》《内训》之类的书倒好教,可若真要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便是寻常举人进士,也未必肯屈尊来教女子。”
“父亲说得是,”香菱敛衽一礼,炯炯有神,“所以女儿想,这学社不该只教那些束缚女子的东西。四书五经、史籍算学,男子学得,女子为何学不得?至于先生,”
“若一时寻不到,便请父亲暂代,女儿虽愚钝,这些年在姑娘身边也识得些字,读了些书,做个启蒙的先生,想来也够的。”
黛玉忽然开口:“银钱呢?办学需场地、笔墨、束脩,贫寒女子更要免去学费,这笔开销不小。”
香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锭碎银并一串铜钱:“这是姑娘这些年赏我的月钱,我省吃俭用攒下的,约莫有五十两,前日去城西看过,有一处临街的二进院子要租,年租金三十两,余下的置办桌椅书本,先招三五学生,慢慢来。”
长生与黛玉讶然。
“不够,”黛玉转身走到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这里头是我存的体己,有二百八十两,你既要做这桩善事,我怎能不帮?”
“姑娘不可!”香菱慌忙摆手,“这是您的贴己银子,我怎能……”
“什么贴不贴己。”黛玉笑容清浅,将匣子塞进她手里,“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女子活一世,若只盯着那些眼界未免太窄,你这学社若真办成了,便是开千古先河,比什么嫁妆都贵重。”
长生看着姐姐眼中难得的光彩,心头微动,欢喜,前世黛玉困于情痴、囿于病弱,何曾有过这般神采飞扬的时刻?于是开口道:“既如此,我也添一份。”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这是前些日子周祭酒荐我去国子监讲学,监生们凑的润笔,我本不肯收,周祭酒说这是规矩,如今拿来办学,倒比存在库房里强。”
香菱捧着银票,手微微发抖,眼眶已红了。
甄士隐长叹一声:“罢罢罢,你们年轻人既有这般胸襟,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落后,我这便修书几封,请几位故交旧友来撑撑场面。”
他看向香菱,“这学社的名字,可想好了?”
香菱怔了怔:“就叫女子私塾,可好?”
长生失笑:“太直白了,既要开风气之先,名字须雅致些,让人一听便知是女子读书的所在,又不落俗套。”
“那……叫女阁?闺塾?”香菱试探着问。
黛玉摇头:“阁闺二字,还是把女子困在方寸之间,既要破旧立新,名字便该跳出这些框框。”
四人一时沉默,窗外秋风过竹,飒飒有声。
香菱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就叫漱兰学社如何?《离骚》有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漱’字取涤荡心胸之意,‘兰’乃君子之花,喻女子才德,这学社不教那些陈腐规矩,只教真学问真道理,让女子也能如兰般高洁,漱洗心性,岂不正合?”
“好!”甄士隐拊掌赞道,“这名字雅而不俗,寓意深远。只是,”他蹙眉,“你方才说,要教四书五经?”
“正是。”香菱挺直脊背,“世人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偏要证明女子有才亦能有德,有德更该有才。那些《女诫》《内训》,学社里自然也要教,却不该是全部,诗词文章、史籍算学、琴棋书画,但凡男子学得的,女子一样能学。”
长生深深看了香菱一眼,前世那个懵懂痴憨、被夏金桂打骂凌虐的香菱,今生竟能说出这番话,可见这些年跟在姐姐身边,耳濡目染,早已脱胎换骨。
“姐姐既有此志,我便再助你一助。”长生道,“如今朝中新旧交替,圣上正提倡教化,我明日便去拜访周祭酒、沈世伯,请他们在清流中造些声势,若有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肯挂个名,那些闲言碎语便能少些。”
黛玉接道:“我也可请素心姐姐、玉如她们来,她们家中都是清流门第,若能来学社看看,或荐几个学生,或帮着宣扬,都是好的。”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不出半月,“漱兰学社”的招牌便在城西一处清幽院落挂了起来,门楣上是甄士隐亲题的匾额,笔力遒劲,自有一番风骨。
院内两进,前院三间敞厅做学堂,后院五六间厢房做先生住处、藏书阁。庭院里种了几丛翠竹、数株寒梅,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开社那日,来的宾客却出乎意料的多。
严素心携着沈家姐妹最早到,送了十套文房四宝、二十册启蒙书籍,沈玉如性子活泼,拉着香菱的手笑道:“好姐姐,你这学社若缺先生,我也来凑个数,我虽不如林妹妹有才,教女童识字还是够的。”
王婉容、孙若兰、周静姝也陆续到了,各自带了贺礼,最让人意外的是牛萱,竟乘着镇国公府的朱轮车亲自来了,身后丫鬟捧着两个大红锦盒。
“林妹妹不肯收我的礼,这回总该收了吧?”牛萱今日穿了件鹅黄遍地金褙子,妆容精致,笑意比从前真诚许多,“这是我从自家书楼里挑的五十本珍本,另有一百两银子,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黛玉迎上前,:“牛姐姐厚意,本不该辞,只是这学社是香菱主持,妹妹我只是帮衬,这礼...”
“那就当是我捐给学社的。”牛萱将锦盒递给香菱,转头对黛玉低声道,“我知你顾虑什么,你放心,我今日来,只因佩服香菱姑娘这份胆识,与我父亲无关。”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两乘青布小轿。
前头轿子里下来的是个带发修行的女尼,穿着月白僧衣,外罩水田青缎镶边背心,容貌清丽绝俗,眉目间却带着几分孤高冷傲,后头轿子里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半新不旧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瓜子脸,大眼睛,未语先笑,透着股爽利劲儿。
“妙玉师父?”香菱认得前头那女尼,是牟尼院里带发修行的妙玉,前些年曾在贾府栊翠庵住过些时日,后来因与贾府众人不睦,又回了牟尼院。
妙玉合十行礼,声音清冷:“听闻此处要办女子学社,贫尼特来结个善缘。”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自己抄的《金刚经》十部,可做字帖用,另有一百两银票,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香火钱。”
那后头的少女已蹦跳着过来,笑嘻嘻道:“我是史湘云,我叔叔史鼐家的,听说这儿收女学生,不论贫富贵贱,我便求了婶娘让我来看看!”
她打量香菱几眼,“你就是香菱?我听说你从前是林家的丫鬟,如今竟能办学,好生厉害!”
香菱被她说得脸一红,忙请二人入内。
长生站在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前世对史湘云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心直口快、才情不俗的姑娘,后来……记不清了罢,至于妙玉,更是孤高太过,终落得“欲洁何曾洁”的下场。
如今这二人竟被“漱兰学社”吸引而来,可见世事变迁,早已不同前世轨迹。
众人聚在学堂中说话,妙玉话不多,只静静听着,偶尔开口却总能切中要害,史湘云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诗词谈到书画,又从书画谈到针黹,最后拍手道:“香菱姐姐,你这学社还缺不缺先生?我在家也教过几个小丫鬟识字,若你不嫌弃,我也来帮衬!”
香菱又惊又喜:“史姑娘肯来,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
“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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