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逯推门而出。苏照月站在不远处，季安一身莽服立在她和众朝臣中间，看样子是刚来不久。众人见他出来，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他上前两步，对杨合英等人道：“陛下有旨，宣内阁大学士杨合英，邱敬元，钱隆，安靳东觐见。”
杨合英闻言理了理官袍，率先朝殿门走去。邱敬元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钱隆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合英身后半步。安靳东经过韩逯身旁时，脚步微顿，侧目看了他一眼，韩逯亦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片刻表错开。
昭阳殿的门缓缓合上。夜风拂过，将宫灯吹摇曳不定。殿门朝臣们三三两两的站着，他们如今也品出味儿来了，心里清楚皇帝怕是不行了，如今正在交代后事。
韩逯站在离殿门稍远的地方，身形笔直，背对众人负手而立。他周围几丈之地自动空了出来，朝臣们没有谁敢靠近他。
季安今日被吏部郎中缠着，脱不开身，等终于将人打发走，才知道杨合英带了人要硬闯昭阳殿，待他冲忙赶来时，韩逯已经进了昭阳殿。
他的目光在韩逯和苏照月二人身上流转，韩逯站在那里微微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苏照月则垂着眸，烛火在她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叹了口气，将目光挪开。
朝臣们窃窃私语，无非就是“陛下怕是不行了”，“女官怎么能封贵妃”，“韩大人出来时的脸色不太好”，诸如此类的。
一刻钟后杨合英等人从里面出来，杨合英依旧走在最前头，神色看上去与进去时无异。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紧紧抿着，背在身后的右手攥成了拳头。邱敬元眼眶红肿，步履更加蹒跚，他是真伤心，算起来他是三朝元老。哲宗皇帝在时，他就已入朝为官，经历过那样的耻辱，如今天下好不容易太平，皇帝这么年轻就要走了，留下个还没满月的幼帝，怎能不为这大盛江山伤心呢。
钱隆跟在邱敬元身后，脸色微微发白，目光下意识看向杨合英，又立马收了回来。他拢在袖中的手抖得厉害，杨合英能稳住，他却不行。皇帝虽然对四位阁臣托孤，可刚刚那番话，他却听得明白，皇帝是有意要太高安靳东的位置。往日安靳东在内阁中基本没有什么存在感，杨合英独断专行惯了。如今不仅有安靳东，朝中还有个韩逯，他如今掌着天下兵马。原本他以为韩逯怎么也算杨合英半个学生，多少也会给他几分薄面，可刚刚那势头，韩逯似乎并未将杨合英放在眼里。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安靳东走在最后，神色坦然，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出了大门，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韩逯那头，两人遥遥对视一眼，又默契地挪开。
芳苓跟在四人身后，对季安道：“季公公，陛下召您觐见。”
季安理了理衣袍，最后看了眼韩逯和苏照月，转身进了门。
杨合英走到殿外廊下站定，一应官员便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杨合英只站着，一言不发，倒是钱隆低声向他们说着什么。
季安进去没多久，太后也到了。她脸上依旧敷着厚厚的粉，却掩不住脸上的病态之色，她步履踉跄，却不肯放慢半分。
苏照月见到她，上前敛衽行礼。太后未说话，只虚扶了她一把，然后在文茜的搀扶下进了昭阳殿。
没过多久，芳苓再次出来，她低声吩咐了一旁的宫女几句，很快宫女便将小皇子抱了过来，芳苓接过孩子对苏照月道：“贵妃娘娘，陛下让您进去。”
殿内，太后坐在祁序身旁，默默垂泪，季安侍立在一旁，祁序见到小皇子，极力伸出手，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抱过来，让朕……瞧瞧。”
芳苓将孩子抱过去，祁序颤颤巍巍的手轻轻摸了摸小皇子的脸蛋，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小皇子睡得很香。他静静看了小皇子很久，才缓缓抬头，看向苏照月，“贵妃……”他的声音显得异常苍老，“照顾……照顾好他……”说罢，抚在小皇子脸蛋上的手缓缓垂落，眼睛也闭上了。
太后浑身一颤，抓住他的手，“皇帝！皇帝！”
却没有任何回应。
“序儿——”太后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殿内回荡。
苏照月等人纷纷跪下，重重叩首。
良久，季安起身，他打开昭阳殿的大门，走到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开口，声音悲恸，“陛下——驾崩了——”
殿外所有朝臣纷纷跪地，黑压压一片。
随后，苏照月抱着小皇子也随太后一起走了出来。
季安拿出遗诏大声宣读。
“朕以眇躬，仰承天命，嗣守祖宗大业七载。夙夜兢兢，图惟治理。不意天降之罚，遘疾弥留，恐不得奉宗庙，再与尔文武群臣相见，痛可言也。皇子昭，朕之元子，着继朕登极，即皇帝位。朕惟治道所赖，惟在得人。新帝幼冲，尚赖尔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弼。”
季安顿了顿，看向苏照月，“特命贵妃苏氏，以皇太后之尊，垂帘于内，与闻政事。”
“锦衣卫指挥使韩逯，忠勇性成，谋猷宏远，夙夜勤劳，朕所眷倚，加封忠毅侯。着掌天下兵马，入阁参赞机务，辅佐新帝，以卫社稷。”
“内阁首辅杨合英、大学士邱敬元、钱隆、安靳东，俱着尽心辅政，与闻大议。司礼监掌印太监季安，掌理内务，一体钦遵。”
“呜呼！创业惟恨，守成匪易。君临天下，必敬必戒。凡国家事务，皆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皇太后与闻裁決，然后施行。凡军国重情，忠毅侯得与内阁共议。尔等尚克同心一德，保护嗣君，以延我国家无疆之休。故兹诏示，咸使闻之。”
遗诏念完，一片死寂。
片刻后，杨合英率先叩首于地，“臣等——谨遵遗诏！”
之后众朝臣山呼：“臣等谨遵遗诏！”
*
熙和七年，六月。
敬皇帝崩于昭阳殿，在位七载，春秋二十有七。遗诏传位皇子昭，设年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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