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知奕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靠在那半扇破栅栏上、依旧一副没睡醒模样的景画和,差点没背过气去。
蠢货?谁是蠢货?!刚才要不是那雾索来得太突然,他能躲不开?再说了,这懒鬼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走路没声的吗?还有,他那根棍子……
诸知奕的目光落在景画和手里那根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长棍上。
那棍子的长短、粗细、甚至那种黝黑沉朴的质感,都和他自己手里这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景画和那根棍子表面,似乎光滑些,没有那么多天然形成的、黯淡的纹路。
“你……”诸知奕指着景画和手里的棍子,又看看自己手里这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这棍子……”
“捡的。”景画和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随手将棍子往身边地上一杵,仿佛那真的只是根路边随手捡来的烧火棍。
然后,他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点水光,含糊地补充了一句,“不好用。”
诸知奕:“……”
他感觉自己胸口更闷了。捡的?不好用?不好用你刚才随手一拨就能把那么诡异的雾刺带偏?骗鬼呢!
旁边的景画檐已经收起了那截符文短杖,重新用布裹好,系回腰间。
他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气得脸鼓鼓的诸知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景画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刚才的出手,然后道:
“此处不宜久留。刚才那雾索,是这村子自身‘活’过来的迹象,攻击毫无征兆。聚在一起,目标太大。继续分头探查,但不要离得太远,彼此保持心线感应。”
他显然不打算就棍子的问题和诸知奕多解释,直接跳回了正题。
诸知奕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能把满肚子的疑惑和憋闷压下去,杵着棍子,龇牙咧嘴地站直身体。刚才扑倒那一下,又牵动了伤处,疼得他直吸冷气。
景画和似乎对兄长的安排毫无异议,或者说根本懒得发表意见。
他拎起那根“不好用”的黑棍,慢吞吞地走到景画檐身边,依旧是那副梦游般的姿态,眼睛半睁半阖,仿佛随时能站着睡着。
“你与舍弟一路,我去与程姑娘汇合,看看她们那边有无发现。”景画檐对诸知奕说道,然后看向景画和,“画和,警醒些。”
景画和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景画檐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右侧的雾气中,去寻程暖姐弟了。原地只剩下诸知奕和这个怎么看都靠不住的懒鬼弟弟。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的沉默。只有雾气在身边无声流淌。
诸知奕看着景画和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继续睡我的”德行,只觉得一阵无力。跟这家伙一起“探查”?他能探查个啥?别走着走着睡过去,还得自己把他拖回来。
“咳,”诸知奕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顺便套点话,“那个……懒鬼兄,你刚才,一直在附近?看到那雾索从哪儿来的没?”
景画和慢吞吞地转过头,用那双迷蒙的睡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左前方雾气翻滚最剧烈的方向。
“那边。”他言简意赅。
诸知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除了翻滚的灰雾,什么也看不见。“那边是哪儿?有什么特别的?”
“吵。”景画和又吐出一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那边有什么东西打扰了他睡觉的兴致。
吵?诸知奕一愣。他怎么什么都没听见?这雾里除了风声,安静得吓人。难道这懒鬼能听见他听不见的东西?
“你是说……那边有动静?”诸知奕试探着问,“是那些‘罂’?还是别的什么?”
景画和没回答,只是又打了个哈欠,然后,拎着棍子,迈开脚步,慢悠悠地,朝着他刚才指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依旧拖沓,背影透着股漫不经心。
“喂!你等等!”诸知奕连忙杵着棍子跟上。他可不敢让这唯一的“同伴”离开视线,万一真走散了,在这鬼地方,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雾气中前行。景画和走得很慢,似乎真的只是在散步,时不时还停下来,歪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发呆。
诸知奕跟在他后面,神经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里的黑棍子握得紧紧的,体内的暖流和左耳的温热让他保持着警惕。
走了没多久,前方的雾气颜色似乎深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灰白,而是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不祥的褐色。
空气中的甜腥味和霉味也变得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大量生物腐烂堆积的恶臭。
诸知奕的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他捂住口鼻,低声道:“这什么味儿……呕……前面该不会是乱葬岗吧?”
景画和脚步不停,仿佛对那恶臭毫无所觉,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那双没什么焦点的眼睛,瞥了前方浓重的褐色雾气一眼,然后,慢吞吞地道:“差不多。”
差不多?什么叫差不多?诸知奕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眼前的景象,让诸知奕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前方是一片不大的洼地,雾气在这里变成了浓稠的、近乎实质的暗褐色。而洼地的中央,堆积着小山般的……东西。
那不是泥土,也不是乱石。
那是无数扭曲、破碎、灰白中透着暗褐、流淌着粘稠黑黄脓液、散发着冲天恶臭的……尸骸!
不,不完全是人的尸骸。有些还勉强能看出人形,肢体残缺,面容扭曲,皮肤灰败浮肿。更多的,则是各种难以名状的、仿佛将人和野兽、昆虫特征胡乱拼接在一起的扭曲肉块。
有的长着多只手,有的拖着粗大的、布满吸盘的尾巴,有的头颅裂开,里面是不断蠕动的肉芽和口器……
它们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脓血和黑黄色的粘液从尸堆各处汩汩流出,汇聚到洼地底部,形成一滩令人作呕的、不断冒着气泡的粘稠沼泽。
而在这尸山血海的边缘,靠近诸知奕他们方向的位置,散落着一些相对“新鲜”的、还穿着破烂村民衣物的尸体。
他们的死状同样凄惨,面容惊恐扭曲,身体干瘪,仿佛被吸干了所有精气,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蜡黄色。
这里,显然就是那些失踪村民的最终归宿,也是这个诡异村落滋生、孕育那些“罂”和“画皮”之类怪物的……温床,或者说,垃圾场。
“我的……天……”诸知奕喉咙发干,声音嘶哑,握着棍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即使他自诩胆子不小,流浪时也见过些市面,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胃里翻江倒海,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怪村子死寂,难怪雾气诡异,难怪画皮那种东西会出现……这整个村子,恐怕早就被这些怪物占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吞噬生命的巢穴!那些残留的村民,不过是圈养起来的“食物”或者“皮囊”来源!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景画和。这家伙,面对着如此恐怖的景象,会是什么反应?总该有点……
景画和的表情,让诸知奕再次噎住。
他依旧那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只是眉头比刚才蹙得紧了些,不是因为恐惧或恶心,倒像是……单纯觉得这地方“气味”太难闻,打扰了他“散步”的心情。
他甚至抬起手,用袖子虚掩了一下口鼻,虽然动作优雅,但嫌弃之意很明显。
“真脏。”景画和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评价道。然后,他目光扫过那尸山血海,在几处脓血流淌特别汹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的区域,多停留了一瞬,补充了一句,“还没死透。”
诸知奕头皮发麻。还没死透?是说那些堆积的尸骸里,还有“活”着的?或者,这整个尸堆,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尚未完全“孵化”或者“消化”完毕的怪物?
他不敢细想,只觉得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我们……我们快走吧!这地方太邪性了!”
景画和没动,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尸堆深处传来的、某种极其细微的、黏腻的蠕动声和吮吸声。片刻,他点了点头:“嗯,是该走了。”
他转身,似乎真的准备离开。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那双半睁半阖的眼睛,似乎无意地,瞥了尸堆上方、那最为浓稠的褐色雾气深处一眼。
那里,雾气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什么东西的轮廓,一闪而逝。像是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皮的眼睛,又像是一张缓缓咧开的、布满利齿的巨口。
景画和的目光,在那漩涡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平静地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拎着棍子,迈着拖沓的步伐,开始往回走。
诸知奕如蒙大赦,连忙跟上,恨不得离那尸山血海越远越好。他甚至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浓重的恶臭和甜腥气如影随形。
直到走出很远,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灰白雾气区域,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才淡去些许。诸知奕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刚才那地方……到底是什么鬼?”他心有余悸,忍不住问道。
“垃圾堆。”景画和言简意赅,给出了一个极其贴切又毛骨悚然的答案。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应该补充说明一下,用那带着困意的声音,慢悠悠地继续道,“低等的,没用的,坏的,吃剩下的,都扔那儿。攒多了,会生点别的出来,比如……刚才挠你那个。”
他指的显然是之前偷袭诸知奕的雾索。
诸知奕听得遍体生寒。垃圾堆?那些村民,那些扭曲的怪物尸骸,在“它们”眼里,只是“低等的、没用的、坏的、吃剩下的”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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