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霜内心已然松动，只是因为还有些顾虑没有立刻答应，撑着冷脸听楚煦说此事的好处。
“于恩义之情，我听闻你原本早该报恩去的，为何拖了几年？”他平稳地似在陈述事实：“我猜，你的师父不愿意你走上你同门的路，方有意拖延。”
“我虽生母早逝，也知为父母者，为子女计深远。”说到“生母早逝”，楚煦察觉流霜眼睫如轻羽般一颤，便知晓她有所触动。
他将声音放得更缓：“她难道忍心看你囿于恩情，将韶华空掷？若你早日了却此事，外出闯荡，尽孝膝下，皆随你意。”
“于友爱之心，晚棠对你一见如故。”他话锋一转：“可她想要的，不是一个为约定而来的护卫，而是一个能平等相交、自在相处的友人。做她“名正言顺”的表妹，比之护卫，是不是离她更近，对她更好？”
流霜神思恍惚，似在回想与楚妧相处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楚煦见状，再加一道重药，压低的语气中尽是肃然。
“于你本人，帮我助我出自侠义之心，所行所为不违侠义之道。可你是否想过，十年前的那场洪水，不只是天灾，更可能是人祸。”
此言一出，她的目光如电般疾速转到他的脸上，想要看清他是否当真知道什么密辛。
楚煦一鼓作气地把剩下的筹码全数抛出：“江家表妹与你，同为那场洪水的受难者。以她的身份，去查洪灾背后是否有人为更是天经地义。你难道不想借着这个机会，找一找亲生的父母家人，探明自己的身世吗？”
流霜自然是想，也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她本要一口答应，又留了个心眼：“纵使能查清，我如何确信自己能全身而退？今日说好是一年，一年后谁知是不是又一年？如此年复一年，永无尽头。”
楚煦抛出最后的结论：“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字据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流霜捧着一张、两张、三四张写着契约的字纸，眼神开始涣散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字，怎么能写的这般长？
第一页写了双方名姓、约定事项、起始与结束的时间。第二页开始便全是扮演江清月期间的注意事项，譬如说要学得哪些背景、哪些才艺，要应对哪些人。
再往后是如何保障安全，包括期间与之后的具体事项。例如，若一方提出另一方觉得不合理的要求，两人应互相体谅，不得有强迫之举。
流霜分明识得字，此时却觉着这些字素昧平生。它们细小如蝇，团团挤在白纸上，乍一看还以为全是墨点，要凑的很近才分辨得清。
“看不懂。”埋头苦读的流霜试了一刻，果断放弃。
“哪里看不懂？”楚煦好整以暇地支手看她。
“全部。”
最终，楚煦让出了位置给流霜，由着她用笔墨记下几条最简单的约定。
“写的再多再细也没有用，是否遵守，不在赌咒发誓和对簿公堂，只在各人本心。”她思来想去，还是放下笔，示意无需字据。
楚煦背对着她展颜一笑，转过身来又是原先冷静自持的模样。
一切说定后，流霜在小小的书房里踱了几步，不知道这个时候是该像晏统领他们那样恭敬告退，还是像晚棠那样说一声便能走了。
此前他们算的上是平等相待的友人，现在他们是雇佣关系的上下属吗？从来没接触和考虑过这些的流霜，第一次发愁了。
“表妹，你是不是在想，夜深了，该回去休息了？”楚煦不用抬眼，听声音就猜出她在烦恼什么。
“对啊，对啊。”流霜等到了他的开口，先是放松于不用纠结如何离开，再反应过来，他这就开始入戏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能落后。
流霜清了清嗓子，罕见地故作文雅：“表哥，更深露重，我先回去了。”
“嗯。表妹慢行，小心脚下。”他也不甘示弱回道。
流霜本以为自己已经很是敬业，足够沉浸在这场“假表哥表妹”的扮演中了，谁曾想周围全是高手，把她比得相形见绌。
次日睁开眼，她先见到的，是口中改成“表姑娘”的阿筠，出门遇到的，是垂首行礼的“天地玄黄”，就连再熟悉不过的晚棠，也拉着她泫然欲泣。
“表妹，没想到十年前一别，再见已是今时今日。你我能重逢，定然是苍天有眼，江家列祖列宗保佑。这些年，你受苦了……”说着，她又掏出那付帕子，作垂泪状。
如果不是认识以来，流霜见过好几次晚棠装哭的样子，也许她就真信了。
“晚棠，我看见你用帕子偷偷沾茶水了。”现在的她，只会冷酷无情地揭穿。
闻言，楚妧换了另一方干净的帕子，又睁大眼让流霜看清她眸中的泪水。流霜，我哭得很动情的，真的。
体会到晚棠的决心，流霜只能抱住她，任凭阿筠在一旁噫吁嚱地伴奏，配合演完这场相认戏码。
“怎么回事？”贴着耳朵，流霜悄悄问她。
“我才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呢？”楚妧咬牙切齿：“我哥提出这么荒谬的想法的时候，我都没当真，只以为流霜你不会答应的。现在是怎么搞的？他半夜派人来告诉我们，要从日常的一言一行中把你当做清月表妹本人。说是骗得过自己，才能骗得过他人。”
“所以，你是真哭了？为了你三哥？”流霜放开她仔细打量，顺便为她拭去泪珠。
楚妧泄了气，继续和她咬耳朵：“就是他！他专制霸道，异想天开，还总是喜欢瞒着别人……流霜，你要是后面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全都怪他！”她拉着流霜的袖子摇了摇：“可不许怪我。”
流霜被逗得勾起嘴角，笃定道：“嗯。我肯定怪他，不怪你。”
而后，她没有把楚煦的长篇大论都转述给晚棠，而是说：“本来我是想像你说的那样拒绝的，可是又考虑到认识不久，你们既帮我处理了人贩子案，又帮我替蕴仪说话。你们都这么够意思了，要我帮个忙也不该推辞的。”
今早，宋家那头点名给流霜送来一柄玉如意，收到谢礼的流霜要把它转给实在出力的晚棠，后者怎么也不肯收。如意，如意，想来已经如蕴仪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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