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谷雨观天
谷雨时节,杭州城“望湖楼”上,理学先生贾夫子正襟危坐,对十几个士子讲授《千字文》精义: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此乃阴阳化育之理。云者,水汽升腾,遇冷凝而成雨;露者,地气上浮,遇寒凝而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此乃五行生克之道。金生水,故丽水产金;玉蕴石中,故昆冈出玉。此四句,字字合于天道,尔等当深研……”
正讲得庄重,楼下西湖堤上传来清亮渔歌:
“云腾是水汽,致雨是泪滴。
露结是珍珠,为霜是盐粒。
金生不在水,在人心头记。
玉出不在冈,在匠人手底——”
贾夫子皱眉推窗,但见苏堤春晓处,众渔童正围着一个白衣人唱和。白衣人坐在柳下石凳,面前摊着几只瓦罐:一罐清水,一罐白盐,几块顽石,几片生锈的铜片。斗笠是细竹与柳絮混编,檐边缀着几串雨铃。白衣是粗麻所制,洗得发白,衣襟沾着湖上水汽。木剑倚在柳干,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打成流水结。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澄澈如西湖的眼睛,正教一个小渔童用苇管吹水泡。
“荒谬!”贾夫子拂袖,“云雨霜露,乃天地正气;金玉宝器,乃造化精华。尔等渔子,安敢以盐粒泪滴比之?”
白衣人抬头,声音清润如春雨:“先生教训得是。在下教孩子们观水玩石,正是感悟造化——水汽升腾是云,云遇冷是雨,雨落地是水,水汽凝是露,露寒是霜。这本就是水之循环,与泪滴盐粒,皆是水之化身,有何不可比?”
贾夫子冷笑:“你既敢妄解天地,可敢上楼来论?也让这些士子听听,何为真造化!”
一、 云雨的真身
白衣人随贾夫子上楼。士子们见他布衣素履,皆有轻色。白衣人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空映照,镜中现出流云。
“先说‘云腾致雨’。贾夫子解为阴阳化育,极是。但云从何来?雨归何处?”
他将铜镜转向西湖,镜中水光潋滟。
“云是湖中水,受日蒸腾,化汽升空。雨是空中云,遇冷凝结,落回湖中。这一升一落,是水之游,非云雨之变。”
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陶碗,碗中盛清水,以手扇风,水面起波。
“这碗中之水,若置于烈日之下,终将干涸。水汽升腾,聚而为云;若遇碗盖阻隔,复凝为水珠,此象犹雨之成。云雨本为一物,何来贵贱之分?云浮九天,常见于仰观之际;雨落尘埃,每得于俯接之时。然则仰观所见为贵,俯接所获为贱乎?”
一士子道:“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此乃圣人之教,岂是碗水可喻?”
白衣人将陶碗递给他:“请君观碗。水在碗中,是静;水汽升腾,是动;凝珠下落,是化。静动化之间,可是‘品物流形’?圣人观天地而得理,我等观碗水亦可得理。理在天地,亦在碗中。”
贾夫子捻须:“此言……倒有几分机锋。然云雨乃天地大化,终非碗水可比。”
“天地大化,亦在微末。”白衣人指向楼外杨柳,“此刻谷雨,杨柳沾雨,农人喜,因雨润稼禾。这喜,是为天地大化,还是为碗中水?农人不知大化,只知雨好。此便是真知。”
二、霜露之辨
日近亭午,湖上暖湿之气氤氲蒸腾。白衣人自瓦罐中掬起一捧清水,倾于望湖楼石栏平面之上。复从怀中取出一枚光润沁凉之物,似玉而寒意森然,紧贴罐壁外侧。俄顷,罐外壁竟凝出细密水珠,莹然欲滴。
“再论‘露结为霜’。先生言地气上浮,遇寒成霜,固合古训。然露与霜,果真二物否?”
其人指罐壁水珠曰:“此即露。”又示手中寒玉表面浮现之白色结晶:“此即霜。露者,空中水汽遇冷液化成珠;霜者,同气遇寒凝华成晶。本皆水汽所化,惟寒温有别,形态遂异——此可实证。”
寒玉传至诸生手中,触手凛冽。白衣人徐言:“世人贵玉而贱霜。然玉本质为石,霜本质为水。石性恒常,水形万变。岂可以‘变’与‘不变’定贵贱耶?”
一士子沉吟片刻,方道:“玉质温润坚洁,可久持而传世;霜气清寒飘忽,遇暖阳则旋消。一者恒存,一者无常,贵贱之别,岂非自然?”
“德者,人之投射,非物之固有。”白衣人声调平缓,“玉不琢不成器,赖人工斧凿;霜不降不成晶,凭天时寒燠。农人睹霜覆田野,知添衣保稼;匠人琢玉饰美人,为悦目增华。一者关乎生计,一者关乎艺趣。生与艺,孰为根本?孰为枝叶?”
言毕行至栏边,指苏堤上一荷担老农:“彼翁晨起见田畦凝霜,便驻足俯身,有所处置。此霜生自天寒,彼玉琢自山璞,皆造化所孕。翁因霜而虑稼穑,女因玉而饰容仪——一则关乎生计,一则关乎仪容。各依其用,各遂其情,物之贵贱,岂在物自身耶?”
贾夫子捻须默然片刻,方道:“依尔所言,霜露金玉之贵贱,实乃人心自生分别?”
“正是。”白衣人微颔首,“云腾致雨,乃天象循环;露结为霜,乃地气应候。天道自然,本无善恶。人因云雨而喜忧,缘霜露而趋避,此皆心感于物,非物自有等差。金玉之道,亦同此理。”
三、金生之辨
白衣人自瓦罐中取出那片覆着绿锈的铜片,以粗布徐徐擦拭,露出底下暗沉铜色。
“‘金生丽水’。先生解作金能生水,故丽水之中出金。然金果真生水否?水果真生金否?”
他将铜片浸入身旁清水,片刻提起,但见铜面又浮起一层青绿锈迹,锈屑落处,水质微浊。
“铜遇水湿而生锈,锈入水而水浊。此乃金生水耶?抑或水生金耶?实乃金水相触,共生锈浊。至若丽水产金,盖因水流冲刷山岩,金砂随之沉积——是水运金,非水生金。”
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上有“通宝”二字隐约可辨。
“此物是金否?是水否?铜为金质,钱如水流——流通若水,方显其用。世人谓‘金生丽水’,实是见金能流通,犹水之润泽万物。然金若不流,便是死物;水若不动,便成腐潦。生者,动也。金动则生利,水流则生运。此方为‘金生丽水’之实义。”
一士子问道:“如此,金之贵,究竟贵在何处?”
“贵在为人所用。”白衣人言罢,将手中铜钱投入楼角木箱——那箱旁木牌写着“施药助老”四字。
“此钱入箱,可易米粮,可活人命。此时之金,其贵在能济急难。若将此钱深藏秘室,百年不见天日,则与顽石何异?金之贵,不在其坚重之光,而在其流通之用。丽水出金,是天工赐予;人以金利世,是人心明达。若藏而不用,既负天工,亦负人心。”
贾夫子静听至此,对诸生道:“昔贤有云:衣食足而后知荣辱。金玉财货,本为养民之资。若民不得其养,虽有金山玉矿,又何贵可言?”
四、 玉出的真义
白衣人最后取出那几块顽石,石色杂驳,貌不惊人。他以小锤轻敲一石,石裂,内里透出温润光泽。
“‘玉出昆冈’。贾夫子解为玉蕴石中,故昆冈出玉。然玉真是‘出’自昆冈么?”
他将碎石拼合,又成顽石状。
“玉在石中,不剖不见。昆冈有玉,亦有石。玉是石之精,石是玉之母。人贵玉而贱石,然无石,何来玉?无昆冈,何来玉出?此是本末之思。”
又取出一块已琢之玉璧,璧上雕云纹。
“这玉璧,是玉乎?是石乎?琢前是石,琢后是玉。琢者,人也。玉出昆冈,是天工;玉成璧器,是人力。天工赐璞,人力成器。器以载道,方是真玉。”
他指着西湖远山:“那山可是昆冈?山中可有玉?不知。但山中必有石。石可筑基,可铺路,可砌屋。玉饰美人腕,石支百姓屋。屋与腕,孰重?”
士子们默然。白衣人缓声道:“玉出昆冈,是天地藏宝以待有缘。有缘者得玉,当思:此玉何用?饰身,饰心,还是饰世?昔有卞和献璞,断足不悔,是因他知璞中有玉,玉中有道。道在玉中,更在人心。”
贾夫子长叹:“老朽讲‘玉出昆冈’数十年,只道是天地精华,当珍当贵。今日方知,玉之贵,贵在道,非在质。若无道,玉是玩物;若有道,石亦是玉。”
五、 谷雨的启示
午后微雨,湖上烟波浩渺。白衣人邀众士子下楼,到堤上茶棚。棚中正煮谷雨新茶,茶香与雨气交融。
白衣人斟茶分与众人,缓声道:“今日谷雨,贾夫子教你们‘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是天地造化,是万物至理。”
他指着杯中茶烟:“这茶烟,可是云?这茶水,可是雨?这茶凉后杯壁水珠,可是露?这茶渣埋土,日久或化玉质——可是金玉?”
又指向湖上渔船:“渔人撒网,网起是银鱼。银鱼是金是玉?渔人售鱼换米,米是金是玉?老农得米炊饭,饭是金是玉?”
贾夫子端茶在手,对士子们道:“今日这堂课,老夫加一句:云腾致雨,当知云雨皆是水;露结为霜,当知霜露本同源。金生丽水,金在流通;玉出昆冈,玉在琢磨。造化在天地,亦在眼前一杯茶、一网鱼、一碗饭中。尔等可记下了?”
众士子齐声:“记下了!”
“那便饮茶吧。茶中有云雨,有霜露,有金玉——饮下去,化在身心里,才是真造化。”
尾声·湖上造化
自那日后,望湖楼多了一景。
贾夫子仍讲理学,但每讲“云腾致雨”,必问士子:“你可曾观壶中水沸?可曾见晨间叶露?”每讲“金生丽水”,必问:“你可知一钱可活几人?一玉可载何道?”每讲“玉出昆冈”,必问:“你可见匠人琢石?可知石中天地?”
贾夫子遂于楼前立一木牌,亲书数行:
云腾为雨,同一水性;
露凝作霜,无非寒晶。
金玉虽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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