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端阳鉴宝
端午时节,金陵城“聚珍阁”内,博古先生秦夫子正指点十几个富家子弟鉴赏珍宝: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此乃天下至宝。巨阙剑,欧冶子所铸,斩金截玉,威震诸侯;夜光珠,南海所出,暗室生辉,价值连城。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此乃人间至味。李柰甘美,芥姜辛辣,皆不可或缺。物有贵贱,用有轻重,此乃天理人伦……”
正说着,阁外秦淮河畔传来清亮儿歌:
“剑号巨阙是铁块,珠称夜光是石头。
果珍李柰是解渴,菜重芥姜是调口。
铁块能砍柴,石头能打狗。
李柰能充饥,芥姜能下酒——”
秦夫子皱眉推窗,但见河畔柳荫下,众渔家稚子正围着一个白衣人唱闹。白衣人坐在青石矶头,面前摊着几样物事:一柄锈柴刀、一颗寻常鹅卵石、几枚青李黄柰、一把芥菜几块老姜。斗笠是蒲草与艾叶混编,檐边缀着几串五彩丝。白衣是苎麻所制,洗得泛白,袖口沾着苇叶清香。木剑插在石缝,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打成如意结。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秦淮水的眼睛,正教一个总角小童用鹅卵石打水漂。
“荒唐!”秦夫子拂袖,“巨阙夜光,乃天下奇珍;李柰芥姜,乃世间美味。尔等渔子,安敢以柴刀卵石比之?”
白衣人抬头,声音清朗如端午风:“先生教训得是。在下教孩子们玩石品果,正是感悟物用——柴刀砍柴,卵石铺路,李柰解渴,芥姜调味。物物皆有用,何必强分贵贱?”
秦夫子冷笑:“你既敢妄论珍宝,可敢进阁来辩?也让这些子弟听听,何为真贵重!”
一、 剑的真锋
白衣人随秦夫子进阁。富家子弟见他布衣素履,皆有哂色。白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柄木剑,长三尺,无锋无锷。
“先说‘剑号巨阙’。秦夫子言其斩金截玉,威震诸侯,极是。然剑之所以为剑,在锋乎?在用乎?”
他将木剑递给最近一个锦衣少年:“公子可试挥此剑。”
少年嗤笑:“木剑岂能称剑?”
“木剑不是剑,何物是剑?”白衣人反问,“铁铸为剑,木削亦为剑。剑之为剑,在其形乎?在其用乎?若论斩金截玉,巨阙能之,柴刀亦能之。”他指向窗外渔舟,“那渔人剖鱼之刀,日日斩鳞截骨,可称剑否?”
一子弟道:“剑乃百兵之君,有礼制威仪,岂是庖刀可比?”
“礼制在人,不在剑。”白衣人缓声道,“昔有渔夫持桨退敌,桨是剑否?有农人挥锄护村,锄是剑否?巨阙悬于诸侯壁,是礼;柴刀握于樵夫手,是用。礼用之间,孰重?”
秦夫子捻须:“剑有文武。文剑饰礼,武剑建功。巨阙二者兼备,故为至宝。”
“文武在人心,非在剑身。”白衣人指着阁中悬挂的装饰剑,“此剑镶金嵌玉,可为礼乎?可斩敌乎?若悬于壁,是礼器;若握于手,是凶器。礼器凶器,一念之间。巨阙若是凶器,斩的是人命;柴刀若是凶器,斩的是柴薪。人命贵,柴薪贱,故剑贵刀贱乎?”
阁中一时寂然。白衣人取回木剑,轻抚剑身:“我这木剑,不斩金玉,不伤人命。但它可指路,可量地,可教稚子明剑理。这用,可逊于巨阙?”
二、 珠的真光
日头渐高,阁内珍宝映光。白衣人从袖中取出那颗鹅卵石,置于紫檀案上。石色灰白,毫无光彩。
“再说‘珠称夜光’。秦夫子言其暗室生辉,价值连城,极是。然珠之所以为珠,在光乎?在明乎?”
他将鹅卵石递给一个佩珠少年:“公子可持此石,与夜光珠比光。”
少年嗤之以鼻:“顽石岂能比珠?”
“请观。”白衣人吹熄烛火,阁中顿暗。他取夜光珠置于案,珠发幽绿微光;又取鹅卵石,石沉暗如故。
众人哂笑。白衣人却道:“珠光可照几步?”
“三步之内可见物。”
“烛光可照几步?”
“十步之内明如昼。”
白衣人重点烛火:“珠光不如烛光,为何贵珠贱烛?因珠稀罕,烛寻常。稀罕者贵,寻常者贱,此人心之偏,非物用之实。”
他指向窗外河灯:“今夜端午,万盏河灯映秦淮,光可照夜。那一盏灯,是珠贵,还是灯贵?灯烛照人夜行,珠光照人赏玩。夜行关乎性命,赏玩关乎雅趣。性命与雅趣,孰重?”
秦夫子沉吟:“珠之为宝,在其珍稀难得。物以稀为贵,自古皆然。”
“稀者贵,是人心之欲,非物用之需。”白衣人将鹅卵石投入鱼缸,石沉水底,“此石铺路,千人踏而不怨;砌墙,百年立而不倾。夜光珠可乎?珠需锦匣珍藏,畏湿畏碰;石可任雨任晒,无求无怨。从物用论,石胜于珠。从人心论,珠贵于石。贵在人心,非在物用。”
三、 果的真味
午时将至,阁外传来粽子香。白衣人从篮中取出青李黄柰,剖开展示:李肉青透,柰肉黄润。
“三说‘果珍李柰’。秦夫子言其甘美,极是。然果之所以为果,在味乎?在养乎?”
他将李柰分与众人品尝。子弟们皆道甘甜。
“李柰之珍,珍在何处?”白衣人问。
一子弟答:“珍在难得。李熟于初夏,柰熟于夏,皆非四季常有。”
“若四季常有,便不珍乎?”白衣人指向窗外市集,“那挑担老妪,卖的是桃杏梨枣,四季轮转皆有果。桃甜杏酸梨脆枣香,可珍否?农人种果,是为养家;商人贩果,是为谋生;你我食果,是为解馋。解馋是欲,养家是需。欲与需,孰重?”
秦夫子道:“圣人有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李柰乃果中上品,自有其贵。”
“上品下品,是人之分,非果之性。”白衣人取出一枚野山楂,其貌不扬,其味酸涩,“此果生于山野,鸟雀食之,樵童采之。在李柰旁,是下品。然饥者食之可果腹,医者用之可入药。果腹救命,可逊于解馋?”
他指着阁中果盘:“这盘李柰,值银三钱。三钱银可换糙米一斗,够三口之家十日炊。若以解馋之李柰,换活命之米粮,孰珍?李柰之珍,珍在口舌;米粮之珍,珍在性命。口舌与性命,孰重?”
众子弟默然。白衣人缓声道:“果珍李柰,是因其味美。然野果亦有味,何以不珍?因人择其美者珍之,丑者弃之。择弃之间,可见人心。”
四、 菜的真重
白衣人最后取出那把芥菜、几块老姜。芥叶青翠,姜块黄褐,其貌不扬。
“四说‘菜重芥姜’。秦夫子言其辛辣不可或缺,极是。然菜之所以为菜,在味乎?在功乎?”
他将芥姜递给阁中庖厨:“老师傅,此物在厨中何用?”
老庖厨躬身:“芥可腌渍佐粥,姜可去腥调味。二者虽贱,一日不可缺。”
“如何不可或缺?”
“无芥,食无辛香;无姜,腥膻不去。虽王侯宴席,亦需姜芥调味。”
白衣人颔首,转向秦夫子:“秦先生,巨阙剑可一日不用,夜光珠可一世不观,李柰可经年不食。然姜芥可一日缺否?”
秦夫子捻须:“庖厨之言不虚。老夫每日晨起,必食腌芥佐粥;每餐鱼肉,必佐姜醋。确不可缺。”
“这便是‘重’。”白衣人正色,“重者,不可缺也。巨阙虽贵,可缺;夜光虽珍,可缺;李柰虽美,可缺。唯姜芥虽贱,不可缺。然人言‘菜重芥姜’,往往口重而心轻。宴席之上,鲍参翅肚居中央,姜芥葱蒜置角落。重乎?轻乎?”
他指着窗外市井:“那菜摊老翁,晨起贩姜芥,一日所得不过数十文。这数十文,换米养家,供子读书。姜芥之重,重在养千家万户,非在宴席一隅。重是日用,非是名贵。”
秦夫子长叹:“老朽鉴宝数十年,只道巨阙夜光是宝,李柰芥姜是味。今日方知,宝在有用,味在养人。有用养人者,虽贱亦重;无用悦人者,虽贵亦轻。”
五、 端午的启示
午时三刻,龙舟鼓声自河上传来。白衣人邀众人出阁,到河畔茶棚。棚中正煮粽子,桌上摆着“五黄”:黄鱼、黄鳝、黄瓜、咸蛋黄、雄黄酒。
白衣人斟雄黄酒分与众人,缓声道:“今日端午,秦夫子教各位‘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这是物之贵贱,用之轻重。”
他指着河中龙舟:“那舟子手中桨,是剑否?可劈波斩浪。那舟头灯笼,是珠否?可照夜引航。那舟中角黍,是李柰否?可慰劳力。那佐酒姜蒜,是芥姜否?可祛湿寒。”
又指向岸边观舟百姓:“渔夫手中网,可捕黄鱼;农人手中锄,可种黄瓜;庖厨手中刀,可剖黄鳝;母亲手中线,可缠彩粽。这些物,可称巨阙?可称夜光?可称李柰?可称芥姜?”
秦夫子举杯在手,对子弟们道:“今日这堂课,老夫加一句:剑之贵,贵在护人,非在斩金;珠之贵,贵在照夜,非在炫奇;果之贵,贵在养人,非在甘美;菜之重,重在日用,非在辛辣。物之用,在人心;物之贵,在养人。尔等可记下了?”
众子弟齐声:“记下了!”
“那便观此酒吧。酒渍雄黄,可祛瘴疠;粽裹黍粟,能慰饥肠。祛瘴疗饥,便是大用。”
尾声·秦淮物用
自那日后,聚珍阁多了条规矩。
秦夫子仍鉴宝,但每鉴一物,必问主人:“此物何用?”若答“赏玩”,则摇头;若答“养人利世”,方点头。有子弟献夜光珠,夫子问:“可照几人夜行?”子弟赧然。有商人献巨阙剑,夫子问:“可护几村安宁?”商人默然。
他在阁前立木榜,刻白衣人当日语:
剑贵在护,非在锋
珠贵在明,非在光
果贵在养,非在味
菜重在用,非在名
物物皆有用,人心分重轻
富家子弟每月需访市井,问渔人网何用,问农人锄何用,问匠人锤何用,问母亲针线何用。有子弟问:“这能助家业么?”秦夫子答:“家业在物用,物用在养人。不知物用,纵有万贯,何益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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