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清明劝学
清明时节,洛阳城南“劝学亭”畔,老塾师杜夫子拄着拐杖,对一群垂髫童子训诫:
“……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彼既老,犹悔迟。尔小生,宜早思!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彼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尔等黄口小儿,正当早立志、早用功,莫待老来悔迟!”
童子们手捧《劝学诗》,个个苦脸。有个叫青哥儿的,约莫八九岁,嘟囔道:“先生,我爹说,让我学算账,将来接铺子……”
杜夫子拐杖一戳地:“糊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爹开酱铺,能高到哪里去?”
正说着,亭外传来清越笛声,吹的正是《杏花天》。众人望去,见柳树下坐着个白衣人,正教几个街童折柳吹笛。白衣人斗笠是细柳与桃枝混编,檐边缀着几朵纸扎小白花。白衣是细麻所制,洗得泛白,袖口用青线绣着柳叶纹。木剑斜倚树根,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打成柳环结。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正将一个柳笛递给个总角小童。
杜夫子皱眉:“清明时节,当思先贤,岂可嬉游吹笛?”
白衣人放下柳笛,起身一揖:“夫子教训得是。在下教孩子们折柳,正是为思先贤——柳者,留也,留先贤之德,留春时之思。”
“巧言令色!”杜夫子哼道,“你既教人思先贤,可知苏老泉、梁灏故事?”
“略知一二。”
“那便说来听听,也让这些蒙童知道,何为‘迟立志’!”
一、 苏明允的醒悟
白衣人邀童子们围坐柳下,从怀中取出个布包,展开是几把旧算盘。
“先说苏明允。此人年少时,不爱读书,喜游历。二十多岁,已是蜀中绸缎行有名的‘苏算盘’,账目过手,分文不差。”
白衣人拨动一把算盘,噼啪脆响。
“二十七岁那年,他参加进士试,未中。” “回乡后,见幼时所读《论语》,已蒙尘。他拂去灰尘,重新翻开。回想自己这些年,除账本之外,竟无所得。”
白衣人又拿起一本破旧的《千字文》:“他买来蒙书,从头学起。伙计笑他:‘东家,您这把年纪,还想考状元?’他说:‘不考状元,只是想明白,人活一世,除了算账赚钱,还能有什么。’”
杜夫子捻须:“这便是‘始发奋’。”
“是发奋。”白衣人点头,“他白天管铺子,夜里点灯读书。前后六七年,读通经史百家,文章自成一家。后来两个儿子苏轼、苏辙,皆成大家。人称‘一门三苏’。”
“苏明允一生,并未考中进士,官至主簿而已。” “但后世论宋文,必称三苏。人说他是大器晚成,他自己却说:二十七岁那年落第后,才晓得人活着,不能只活个算盘。”
白衣人将算盘递给青哥儿:“你爹让你学算账,没错。但算账之余,也可读书。读书不为功名,为明白——明白人活着,除了酱铺账本,还有什么。”
二、梁灏的拐杖
白衣人又取出一根磨得光润的竹杖,杖头雕着个寿星。
“再说梁灏。此人乃郓州须城人氏,少有神童之誉,十二岁中秀才,人皆道必中状元。弱冠之年,初举进士,不中第,留阙下,献疏论科举之弊。”
孩子们哗然:“他敢给皇帝上书?”
“正是。”白衣人拄杖起身,学着老态,“那疏中说:‘陛下设科取士,奈何所取不出于诗赋策论?简于心者援而陟之,咈于心者推而黜之,宁无滥陟枉黜之失耶?’”
杜夫子捻须道:“此疏所言,切中时弊。只是……他那时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白衣人笑道,“疏上,不报。梁灏便留在京师,发愤读书。过了两年,雍熙二年,再举进士,廷试,太宗皇帝亲擢甲科。”
“这就中了?”青哥儿算道,“那也不过二十几岁!”
“正是。梁灏中状元那年,二十有三。”
孩子们哗然更甚:“可《三字经》里明明说……”
“说‘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白衣人摇头,“那是后世讹传。梁灏四十二岁那年,以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正当盛年,大有可为,却暴疾卒于任上。”
众人皆怔。杜夫子道:“如此说来,《三字经》误矣?”
白衣人未答,只将竹杖递给巷尾拾荒的老秦头——那老儿六十多了,每日来亭外听讲,从不识字。
“老丈,您说,这讹传是因何而起?”
老秦头摩挲竹杖,半晌道:“怕是……有人想给老不中的举子们,留个念想罢。”
白衣人拊掌:“正是!明人《遁斋闲览》载,梁灏有谢启云:‘白首穷经,少伏生之八岁;青云得路,多太公之二年。’——明明是后人伪作,却传了数百年。”
他环顾众人:“那为何偏要把他编成八十二岁?”
亭中寂然。
白衣人自答:“因为天下读书人,太多老于场屋者。他们需要一个念想——只要考下去,终有出头之日。这念想,比真状元梁灏,更合人意。”
他看向老秦头:“老丈,若您十八岁进学,考到六十仍不中,还考么?”
老秦头笑了:“考甚?我连字都不识。”
“那您这一辈子,跟甚较劲?”
老秦头想了想,指着竹杖:“跟这根棍子较劲罢。年轻时拄它嫌早,老了离了它又不行。”
白衣人颔首:“正是。梁灏较劲的不是功名,是那个‘为何读书’。他二十出头就中了,那是真才学;可世人偏要让他八十才中,那是真念想。念想这东西,有时比才学更要紧。”
他将竹杖收回,轻叩地面:“今日说这些,不是要驳《三字经》。那书里的话,劝人向学,是好意。只是你们记住——世上传言,有真状元,也有假状元。真状元在史书里,假状元在人心里。”
孩子们似懂非懂。青哥儿问:“那咱们该信哪个?”
白衣人笑道:“都信。信真状元,是知史;信念想,是知人。知史又知人,才算真明白。”
夕阳西下,他把竹杖递给那发问的孩子:“去,还给巷尾老丈。跟他说——这根棍子,他拄得,你也拄得;只是你拄它的时候,要晓得自己较的是甚劲。”
青哥儿捧着竹杖,飞奔而去。
三、清明的柳笛
日头渐高,柳絮纷飞。白衣人教孩子们将柳笛凑唇,齐齐吹响。清越笛声里,他问:“杜夫子,您教‘宜早思’‘宜立志’,敢问童子们,思什么?立什么志?”
杜夫子肃然:“自然思圣贤之道,立经世之志!”
“若思不明白呢?”
“那便勤学苦读,终有明白之日!”
“若立了志,达不成呢?”
“那便如梁灏,老而弥坚!”
白衣人摘下一片柳叶,置于唇边,吹出呜咽之音。
“苏老泉二十七岁前,思的是算盘,立的是商志。二十七岁那年,他始发愤读书,而举进士不中,遂焚所为文,闭户益读书。此事《宋史》有载。他所思者,从谋生转为求道;所立者,从家业转为文章。”
他顿了顿,看向杜夫子:“至于梁灏,前日已说,实为二十三岁状元,并非八十二岁及第。但《三字经》所传,自有其教化之意——劝人向学,老而不辍。”
清明之日,祭祖追远,所以思先人之志也。然先人之志,岂必同于子孙之志哉?昔苏老泉之父序,富而好施,未尝预知其子文章冠世,列名八家;若梁灏之父,使其知子二十有三登科,早耀龙门,则夙愿尽偿,亦可以无憾矣。
他折下一段柳枝,编成环,戴在青哥儿头上。
“清明折柳,是为留春。读书求学,各人有各人的时节。有人早成,有人晚达,皆不足为奇。只要那‘思’是真的,那‘志’是你自己的,便对得起先人,也对得起自己。”
四、 酱铺的账本
三日后,杜夫子路过青哥儿家的“陈记酱铺”,见柜台里,青哥儿一手拨算盘,一手翻着本《千家诗》。算盘声脆,诵诗声稚,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杜夫子进去,青哥儿忙起身作揖:“先生。”
“你……还在读诗?”
“嗯。白日帮爹看铺,夜里读诗。”青哥儿眼睛亮亮的,“苏老泉能白天管铺子夜里读书,我也能。”
“读诗为何?”
“爹说,算账能算清钱财,读诗能算清人心。咱们酱铺,既要钱财清,也要人心明。”
杜夫子愣住,半晌问:“这话……谁教的?”
“白衣先生前日来买酱,跟我爹说的。”青哥儿从柜台下拿出一卷纸,展开是幅墨柳图,旁有题字:
“苏泉廿七始读书,非悔少时不读书,乃悟人生不止数。
梁灏八二方中第,非矜老来能中第,乃明读书不在第。
清明柳笛年年吹,莫道立志有早迟。
但得心中一点明,七岁立志不为早,百岁立志不为迟。”
杜夫子凝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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