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冬至问天
冬至时节,长安城“明伦堂”前,大儒宋夫子正对数百学子开讲《千字文》大义: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此乃汤武革命,顺天应人。商汤伐桀,周武伐纣,皆因桀纣无道,残虐百姓,故天命革之,以安万民。坐朝问道,垂拱平章。此乃圣王临朝,垂衣拱手而天下治。君臣问对,裁决万机,政事平和,章明法度。此乃治国安邦之要,万世不易之则……”
正讲得激昂,堂外雪地上传来清亮童谣:
“吊民是问苦,伐罪是除害——
周发殷汤是古人,今有街坊除霸在。
坐朝是理事,问道是问民——
垂拱平章是闲坐,今有乡老断纷争。
汤武革命顺天心,天心原是民心同。
垂拱而治不在殿,在街头巷尾中——”
宋夫子蹙眉推门,但见堂前老槐树下,众稚童正围着一个白衣人堆雪人。白衣人坐在青石井栏上,面前摊着几样物事:一卷万民伞、一柄锈柴刀、一张破旧公案、一册泛黄调解簿。斗笠是苇篾与麻绳编就,檐边缀着几簇松针。白衣是粗棉所制,洗得泛白,肩头落着雪花。木剑插在雪中,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打成如意结。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雪的眼睛,正教一个总角小童在雪地上画“正”字。
“狂妄!”宋夫子拂袖,“吊民伐罪,乃汤武圣王;坐朝问道,乃君臣大义。尔等顽童,安敢以街坊乡老比之?”
白衣人抬头,声音清朗如雪落竹:“老先生息怒。在下与孩童戏雪论事,正是感悟政道——问苦除害是吊伐,理事问民是坐朝。圣王之道,本在民间日用之间。”
宋夫子冷笑:“你既敢妄议圣王,可敢入堂一论?也让诸生听听,何为真政道!”
一、 吊民的真问
白衣人随宋夫子入堂。堂中学子见他布衣素履,皆有轻色。白衣人从怀中展开那卷万民伞,伞面密密麻麻尽是手印。
“先说‘吊民伐罪’。宋夫子言汤武革命,顺天应人,极是。然吊民伐罪,只在古乎?在今乎?”
他将万民伞悬于堂柱:“此伞出自河西镇。镇有恶霸‘活阎罗’,欺行霸市,夺人田产,凌虐乡里。去岁冬至,三百乡民联名诉于邑宰。邑宰畏恶霸之势,不敢问。乡中耆老王老丈,持此伞率众围衙,高呼‘吊民伐罪’。三日,恶霸伏法。此可是吊民伐罪?”
一锦衣学子哂笑:“乡民围衙,乃犯上作乱,岂可称吊民伐罪?吊民伐罪者,汤武圣王也。”
“汤武之时,亦是臣伐君。”白衣人缓声道,“商汤为夏臣,周武为商臣。臣伐君,是吊民伐罪;民请官,亦是吊民伐罪。其理一也:上无道,下伐之。”
宋夫子捻须:“然则汤武乃奉天命,乡民不过激于义愤,岂可并论?”
“天命何在?”白衣人指向伞上手印,“三百乡民之手印,便是天命。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欲除害,便是天命。王老丈率民请命,是顺天应人;邑宰初时不问,是逆天悖人。顺逆之间,岂在身份?”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诉状,字迹歪斜,多有指印。
“此乃乡民诉状。有老妪诉子被殴,有寡妇诉田被占,有货郎诉货被抢。字字血泪,句句沉冤。恶霸不除,民不聊生。王老丈持伞围衙,是为民请命。此非吊民?恶霸伏法,是为民除害。此非伐罪?”
堂中渐寂。白衣人抚伞叹道:“汤武伐桀纣,因其无道;乡民伐恶霸,因其害民。无道害民,其罪一也。吊民者,问民之苦;伐罪者,除民之害。能问苦除害者,便是吊民伐罪。不在汤武,在民心。”
二、 伐罪的真剑
雪愈大,堂内炭火正红。白衣人取出那柄锈柴刀,置于案上。
“二说‘伐罪’。宋夫子言汤武革命,乃顺天应人,极是。然伐罪之器,只在干戈乎?在人心乎?”
他将柴刀示众:“此刀乃河西镇铁匠刘三所献。刘三之女被恶霸所辱,刘三持此刀欲拼命,被王老丈拦住。老丈云:‘一人拼命,是私斗;众人除害,是伐罪。’遂收其刀,制万民伞。此刀可是伐罪之器?”
一学子道:“柴刀岂能伐罪?伐罪当用干戈斧钺。”
“干戈斧钺,是器;公道人心,是道。”白衣人轻抚刀锈,“刘三持刀,是私愤;王老丈制伞,是公义。私愤之刀,只能杀一人;公义之伞,可除一害。刀锈而伞成,是伐罪之道,在公不在私,在众不在独。”
宋夫子沉吟:“然则汤武伐罪,亦动干戈。血流漂杵,岂是伞印可代?”
“汤武动干戈,是为除大害。”白衣人正色,“恶霸为害一方,是小害;桀纣为害天下,是大害。除小害可用伞印,除大害需用干戈。然其理一也:以公义除不义。河西乡民若持刀私斗,是私杀;联名请命,是公伐。公伐者,虽无干戈,亦是伐罪。”
他望向堂外飞雪:“昔年汤伐桀,誓于众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周武伐纣,誓于众曰:‘商罪贯盈,天命诛之。’皆以公义号召。河西乡民制万民伞,亦是公义凝聚。公义在心,伞可伐罪;公义在口,誓可伐罪;公义在手,干戈可伐罪。器虽有别,道实相同。”
一寒门学子忽问:“若邑宰始终不问,乡民当如何?”
“问得好。”白衣人目光扫过众学子,“邑宰初时不问,是畏势。王老丈率众围衙三日,是以民势抗恶势。民势聚,则官不得不问。若仍不问,则可越级上告;若皆不问……”他顿了顿,“汤武革命,便是最后之道。然此道伤国本,非万不得已不可为。故吊民伐罪,当先以伞,次以告,终以戈。伞是公议,告是公权,戈是公愤。公议公权可解,则不动公愤,方是上策。”
三、 坐朝的真问
白衣人移开柴刀,取出那张破旧公案。案面斑驳,四腿用麻绳绑着。
“三说‘坐朝问道’。宋夫子言圣王临朝,君臣问对,极是。然坐朝问道,只在殿堂乎?在街巷乎?”
他轻拍公案:“此案出自城南‘和解亭’。亭在街口,有纷争者,皆可至此,由乡老主持公道。主持者坐此案后,两造分坐左右,陈情说理。乡老问明是非,当场调解。三十年来,解纷无数。此可是坐朝问道?”
宋夫子愕然:“街亭调解,岂可称朝?乡老决事,岂可称问?”
“朝者,议政之所;问者,询事之谓。”白衣人缓声道,“殿堂是朝,街亭亦是朝;君王问臣是问,乡老问民亦是问。殿堂议的是天下事,街亭议的是民间事。天下事大,民间事小,然民间事不决,天下事何安?”
一学子反驳:“然坐朝问道,问的是治国安邦之大道,非鸡毛蒜皮之小事。”
“治国安邦大道,在何处?”白衣人问,“在税赋,在刑名,在河工,在边备。然税赋出自田亩,刑名起于纷争,河工关乎民生,边备系于民心。田亩纷争不解,税赋何来?民间争讼不平,刑名何用?街亭所解,正是税赋之基、刑名之源。此非治国安邦之道?”
他展开调解簿,指着一行记录:“腊月初八,李四诉张三占墙基三寸。乡老往验,量地明界,判张□□归所占,李四出资共筑界墙三尺。二人服其公,和好如初。此事小乎?然墙基不定,则邻舍成仇;邻舍成仇,则乡里不宁;乡里不宁,则赋税难征,刑狱繁兴。三寸墙基,关乎一乡之治。乡老坐亭问墙,正是坐朝问道之始。”
宋夫子捻须良久,方道:“然则……君臣问对,终究是经国大业……”
“经国大业,起于民间琐事。”白衣人正色,“昔尧舜之时,耕者让畔,行者让路,狱讼不兴。何也?因民间自有公道。今和解亭乡老问事,正是让畔让路之遗风。民间能自解纷争,则官府刑狱可清,赋税可足,河工可兴,边备可固。此非坐朝问道之实功?”
四、 平章的真治
白衣人最后取出那册泛黄调解簿,翻开一页。
“四说‘垂拱平章’。宋夫子言垂衣拱手而天下治,政事平和,章明法度,极是。然平章之治,只在庙堂乎?在乡里乎?”
他指簿上记录:“此为和解亭三十年总录。共调解纷争三千四百余件,其中田产一千二百件,钱财九百件,口角八百件,婚姻三百件。九成当场和解,一成送官。三十年来,城南讼案,十成只占一成。此可是垂拱平章?”
又指末页:“主持乡老凡五任,皆由街坊公推。首任赵公,卒于任上;次任钱公,老迈让贤;三任孙公,病退;四任李公,今仍主事。每任交接,皆平和无争。此可是垂拱?”
宋夫子怔住,接过调解簿细看,良久方叹:“此真……民间平章也。”
“平章者,平和章明也。”白衣人缓声道,“乡老问事,不偏不倚,是平和;量地明界,立字为据,是章明。民间自有平和章明,则官府可垂拱而治。若民间纷争不息,官府纵然日理万机,何能平章?”
一学子问:“然则法度章明,终在官府。乡老调解,岂有法度?”
“法度在人心,非在条文。”白衣人从簿中抽出一纸,“此乃和解亭规约,街坊共立。其一,事不过夜;其二,理不过三;其三,罚不过度;其四,和为本。三十年来,人人遵行。此非法度?此法度生于民间,守于民间,章明于民间,平和于民间。官府法度,正应如此。”
他望向堂外雪中行人:“昔周公制礼,孔子作春秋,皆是章明法度。然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和解亭之约,礼下庶人,刑亦明庶人。人人知约,人人守约,则纷争自平,狱讼自息。此非垂拱平章之至境?”
宋夫子长叹:“老夫读经五十载,终日言垂拱平章,今日方知,平章在街亭,不在庙堂。”
“庙堂街亭,其理一也。”白衣人揖道,“庙堂平章,是平天下章万民;街亭平章,是平一里章百户。无百户之平章,何来万民之平章?乡老坐亭,便是坐朝;街坊问事,便是问道;和解纷争,便是平章。此乃垂拱而治之根基。”
五、 冬至的启示
暮雪初霁,堂前腊梅绽蕊。白衣人邀众人至院中,石桌上已摆好冬至祭品:黍糕、羊羹、饺子、屠苏酒。
白衣人斟酒分与众人,缓声道:“今日冬至,宋夫子教各位‘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此十六字,是圣王之道,治国之要。”
他指黍糕:“此糕以新黍制成,农人辛勤所得。农人苦,在赋税重,在田地被占,在恶霸欺凌。吊民者,当问此苦。”
又指羊羹:“此羹以羔羊熬成,羔羊无罪而受烹。恶霸害民,如烹羔羊。伐罪者,当除此害。”
再指饺子:“此饺形如元宝,寓财富。坐朝问道,当问民财富何来,纷争何起。”
终指屠苏酒:“此酒辟邪,寓平和。垂拱平章,当使民邪不侵,平和不破。”
宋夫子持杯在手,对诸生道:“今日这堂课,老夫添一句:吊民者,问民之苦,不在汤武在民心;伐罪者,除民之害,不在干戈在公义。坐朝者,理事之地,可在殿堂可在亭;问道者,询事之道,可问臣工可问民。垂拱者,不扰民而民自治;平章者,明法度而事自平。圣王之道,在街巷;治国之要,在民心。诸生可记下了?”
众学子肃然长揖:“谨受教!”
“那便饮酒吧。酒中有屠苏,可辟邪;食中有黍糕,可饱腹。辟邪以安民,饱腹以养民。安民养民,便是吊民伐罪、坐朝问道、垂拱平章之本。”
尾声·长安和风
自那日后,明伦堂多了一块“和”字碑。
宋夫子仍讲学,但每讲“吊民伐罪”,必问学子:“民间可有苦?可有害?如何问?如何除?”每讲“坐朝问道,垂拱平章”,必问:“民间可有纷争?如何调解?可有规约?如何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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