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上元灯会
上元佳节,汴京城“文昌阁”前,鸿儒徐夫子正对满街士民开讲《千字文》大义: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此乃圣王仁德,泽被苍生,故远人宾服。遐迩一体,率宾归王。此乃天下一家,四海归心。仁者爱人,故能育黎民;德者服远,故能化戎羌。远近如一,八方来朝,此乃盛世之象,圣王之治……”
正讲得庄重,街角灯棚下传来清脆童谣:
“爱育黎首是疼娃,臣伏戎羌是敬他——
遐迩一体是亲近,率宾归王是回家。
疼娃要疼别家娃,敬他如敬自家人。
亲近不分远和近,回家都是团圆人——”
徐夫子蹙眉望去,但见灯棚旁的空地上,众孩童正围着一个白衣人扎花灯。白衣人坐在青石鼓上,面前摊着几样物事:一盏走马灯、一顶虎头帽、一张泛黄路引、一只绣着“归”字的香囊。斗笠是竹丝与彩纸糊就,檐边缀着几串小灯笼。白衣是家织细布,浆洗得雪白,袖口沾着彩纸屑。木剑插在腰间,剑穗是五彩丝绦编的同心结。面上蒙着素纱,只露出一双明净如星的眼睛,正教一个垂髫女童在灯笼上画小人。
“荒唐!”徐夫子拂袖,“爱育黎首,乃君王仁政;臣伏戎羌,乃天朝威德。尔等小儿,安敢以疼娃敬他、回家团圆比之?”
白衣人抬头,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老先生教训得是。在下与孩童扎灯画影,正是感悟大同——疼娃是爱育,敬他是臣伏,亲近是一体,回家是归王。圣王大义,本在人情伦常之间。”
徐夫子冷笑:“你既敢曲解圣训,可敢登台一辩?也让满街士民听听,何为真大同!”
一、 爱育的真谛
白衣人随徐夫子登上文昌阁前高台。台下观者如堵,灯火如昼。白衣人从怀中取出那盏走马灯,点燃烛芯。灯影转动,现出四幅画:妇人哺婴、老妪教女、汉子授徒、乡邻分粥。
“先说‘爱育黎首’。徐夫子言圣王仁德,泽被苍生,极是。然爱育之道,只在君王乎?在百姓乎?”
他指灯上画影:“此灯出自城西慈幼局。第一幅,张嬷嬷于育婴堂收养遗孤,三十年来抚育不下百人。第二幅,寡妇巷陈婆婆教邻家女童刺绣,使孤女有技傍身。第三幅,瓦匠刘大教徒弟手艺,传艺十余徒。第四幅,粥棚赵掌柜每日施粥,饥者皆得食。此四人,可是爱育黎首?”
一锦袍士人哂笑:“此不过乡野善行,岂可称爱育?爱育黎首,乃君王布德政,施仁泽于万民。”
“德政仁泽,在何处?”白衣人反问,“在轻徭薄赋,在赈灾济困,在兴学劝农。张嬷嬷育孤,是抚弱;陈婆婆教绣,是劝学;刘大授徒,是传艺;赵掌柜施粥,是赈饥。此四事,不正是德政仁泽之实?”
徐夫子捻须:“然则君王爱育,泽被四海。此四人所及,不过一隅。”
“四海者,亿万一隅之集。”白衣人缓声道,“君王有爱育之心,需官吏行之;官吏有爱育之政,需百姓受之。张嬷嬷是百姓,行爱育于弃婴;陈婆婆是百姓,行爱育于孤女;刘大是百姓,行爱育于徒弟;赵掌柜是百姓,行爱育于饥者。百姓行爱育,则君王爱育方实。若百姓不行,君王纵有爱育之心,何能泽被四海?”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此乃慈幼局三十年纪事。张嬷嬷所育百余人,今有工匠三十七、农人二十九、商贩十九、书生十七。此百余人又各成家立业,养育子女,传技授徒。一嬷嬷之爱育,泽及千人。若万千百姓皆行爱育,何愁四海不泽?”
台下渐静。白衣人转灯续道:“爱育者,爱而育之。爱是心,育是行。君王有爱育之心,是爱;官吏行爱育之政,是育;百姓受爱育之泽,是成。心行合一,方是真爱育。张嬷嬷无心乎?陈婆婆无行乎?刘大无育乎?赵掌柜无泽乎?四者皆备,正是爱育黎首之实。”
二、 臣伏的真义
灯火煌煌,月色如银。白衣人取下走马灯,又取那顶虎头帽戴上稚童头顶。
“二说‘臣伏戎羌’。徐夫子言圣王德化,远人宾服,极是。然臣伏之道,只在威服乎?在德化乎?”
他指虎头帽:“此帽出自城北胡商阿里木之子。阿里木自西域来汴京三十年,娶汉女,生三子,皆戴此帽。长子今为茶商,次子为通译,幼子入书院读书。阿里木常言:‘吾本戎羌,今为汴京人。’此可是臣伏戎羌?”
一儒生摇头:“胡商归化,不过慕我华夏繁华,岂是德化?昔汉武征匈奴,唐宗灭突厥,方是臣伏。”
“征伐是力服,归化是心服。”白衣人摘帽示众,“力服者,口服心不服,力衰则叛。心服者,心悦诚服,历久弥坚。阿里木初来为商,今安居为家。其子读书习礼,与汉人无异。此非心服?此非德化?”
徐夫子沉吟:“然戎羌之性,桀骜难驯。不示以威,何能怀德?”
“示威易,怀德难。”白衣人缓声道,“昔诸葛亮征南中,七擒七纵,是以威示之,以德怀之。今汴京胡商数百,守汴京之法,行汴京之礼,与汉人通婚贸易,安居乐业。此非怀德?若处处示威,视如异类,彼必离心。若待如赤子,彼自归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钱文各异,有汉文,有西域文。
“此钱,阿里木所赠。其言:‘在汴京三十年,买卖公平,无人欺我生胡。街坊助我安家,官府与我方便。今我子孙皆汉装汉话,与汉人无异。此恩此德,永世不忘。’恩德在公平,在相助,在方便。此非德化?此非臣伏?”
台下有胡商高声道:“正是!我等在汴京,买卖自由,安居乐业,子女可读书,与汉人通婚无碍。此等所在,便是家园,何必分胡汉?”
白衣人向胡商拱手,又对众人道:“臣伏者,臣而伏之。臣是归顺,伏是心服。以力使之归顺,是征伐;以德使之心服,是教化。阿里木归顺汴京,是慕繁华;心服汴京,是感恩德。繁华可慕,恩德可感。恩德在公平相助,此乃真臣伏。”
三、 一体的真谛
月到中天,灯市如昼。白衣人取那张泛黄路引展开,上有数行字迹。
“三说‘遐迩一体’。徐夫子言天下一家,四海归心,极是。然一体之道,只在疆域乎?在人心乎?”
他示路引:“此乃岭南行商郑三之路引。郑三往来汴京与岭南三十载,贩茶售锦。路引上钤有沿途关津印信,凡十三处。郑三言:‘所过之处,但验引放行,并无留难。自岭南至汴京,五千余里,如在同城。’此非‘遐迩一体’而何?”
一老者叹道:“此乃太平景象。然岭南瘴疠之地,终究与中原不同。”
“地有南北,人无二心。”白衣人指路引上印信,“汴京印、襄阳印、江陵印、岳州印、潭州印、广州印……十三印连通,货畅其流,人畅其行。货在南北流,人在南北行,南北之心,岂能不近?郑三在汴京有宅,在广州有铺,两地皆家。此非一体?”
徐夫子道:“然则风俗各异,言语不通,终是隔阂。”
“风俗可习,言语可学。”白衣人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此乃郑三所记风俗簿。记汴京重阳登高,岭南重阳放鸢;记汴京冬至食饺,岭南冬至食糍;记汴京上元灯会,岭南上元花市。郑三言:‘汴京岭南,俗虽异而情同。登高放鸢,皆祈平安;食饺食糍,皆庆团圆;灯会花市,皆求光明。’俗异情同,此非一体?”
他望台下万千花灯:“今上元佳节,汴京有灯,岭南有花。灯是光明,花是锦绣。光明照前程,锦绣饰年华。南北之民,皆求光明前程、锦绣年华。此心此愿,岂有南北之分?郑三贩茶,南茶北饮,北人得享南味;贩锦,北锦南售,南人得衣北织。物通,则人通;人通,则心通。心通,则遐迩一体。”
一士子问:“然岭南终究是边远,岂能与中原等同?”
“边远在心,不在疆。”白衣人正色,“若视岭南为边远,则永是边远;若视岭南为手足,则是一体。郑三在岭南,岭南人为友;在汴京,汴京人为亲。友与亲,皆是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理同,则天下无异;心同,则四海一家。此乃真一体。”
四、 归王的真义
子时将尽,灯火愈明。白衣人最后取出那只绣“归”字的香囊,香囊鼓胀,内装物事。
“四说‘率宾归王’。徐夫子言八方来朝,四海归心,极是。然归王之道,只在朝贡乎?在归心乎?”
他解开香囊,倒出三样物事:一撮泥土,一绺头发,一枚铜钱。
“此三物,出自三人。泥土,岭南老农所赠,言‘此吾祖田土,今托商队带至汴京,愿与中原永结’;头发,西域舞姬所剪,言‘此发寄于汴京恩客,愿来世再为汴京人’;铜钱,东海渔夫所予,言‘此钱在汴京所赚,愿子孙永记汴京恩’。”白衣人将三物托于掌心,“此三人,可是率宾归王?”
徐夫子愕然:“此不过庶民私情,岂可称归王?”
“王者在德,归者在心。”白衣人缓声道,“老农赠土,是归土;舞姬寄发,是归情;渔夫予钱,是归恩。土、情、恩,皆归于汴京。汴京有何德?有公平买卖之德,有和睦相处之德,有扶危济困之德。三人感此德,故赠土寄发予钱。此非归心?此非归王?”
台下有岭南商人高声道:“徐夫子!小人正是岭南人,在汴京行商二十年。汴京待我如亲人,我视汴京如故里。今年老,欲归岭南,然子孙皆愿留汴京。此心此情,便是归!”
又有西域胡姬扬袖:“奴家自龟兹来,在汴京舞乐十年。汴京人敬我才艺,怜我孤苦,为我置宅,为我择婿。今我已为汴京妇,此身此心,永归汴京!”
东海渔人亦喊:“俺在汴京卖鱼三十年,街坊从无欺生,官府从无勒索。今在汴京置屋娶妻,生儿育女。汴京是俺家,俺归这家!”
白衣人向三人拱手,对徐夫子道:“徐夫子请看,此老农、此舞姬、此渔人,皆四方之宾。宾来,因汴京有德;宾归,因宾感其德。感德而归,归心归身,此乃真归王。若以威服,彼必畏而不归;以利诱,彼必利尽而散。唯以德化,彼方心悦诚服,永世归心。此三人之土、发、钱,胜于万国朝贡。”
徐夫子怔立良久,望台下万千灯火,四方来客,喃喃道:“率宾归王……率宾归王……原来宾归不在贡,在心……”
“正是。”白衣人捧三物如捧珍宝,“老农之土,是归本;舞姬之发,是归情;渔人之钱,是归恩。本、情、恩,皆归于德。有德则宾归,无德则宾散。今日汴京,万商云集,百艺咸聚,正因有德。此德在公平,在和睦,在扶助。此德便是王,归此德便是归王。”
五、 上元的启示
白衣人邀众人至街心,早有人摆好元宵。白衣人盛元宵分与众人,每碗四颗。
“今日上元,徐夫子教各位‘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此十六字,是大同之象,盛世之征。”
他指碗中元宵:“此元宵,馅有四种:芝麻、豆沙、桂花、山楂。四味不同,皆可入口。爱育黎首,如芝麻馅,养人根基;臣伏戎羌,如豆沙馅,融合同化;遐迩一体,如桂花馅,香飘南北;率宾归王,如山楂馅,酸中回甘,归心似箭。”
徐夫子端碗在手,对众人道:“今日这堂课,老夫添一句:爱育黎首,爱在疼娃,育在教娃;臣伏戎羌,臣在归顺,伏在心服;遐迩一体,遐在远人,迩在近邻,一体在人心;率宾归王,宾在四方,王在有德,归在心悦诚服。大同不在疆域,在人心;盛世不在朝贡,在恩德。诸位可记下了?”
满街士民齐声:“记下了!”
“那便吃元宵吧。元宵圆,寓团圆;馅不同,寓和而不同。团圆是归,和而不同是一体。归而不同,同而归一,便是大同。”
尾声·汴京和风
自那日后,文昌阁前多了一盏“大同灯”。
徐夫子仍讲学,但每讲“爱育黎首”,必问学子:“你可曾疼别家娃?可曾教人技艺?”每讲“臣伏戎羌”,必问:“你可曾敬远人如近邻?可曾待异俗如己俗?”每讲“遐迩一体,率宾归王”,必问:“你可曾视远如近?可曾感德归心?”
他在阁前悬大同灯,灯四面画四图:张嬷嬷哺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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