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的灯,燃到后半夜还未熄。白望春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甜蜜长老留下的那份名单、波涟漪在联名诉状中夹带的“溯光镜应收缴”条款的抄件,以及一张旧尘山谷深处的水文舆图图上用朱砂标了一条蜿蜒的虚线,末端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龙坟”。鹤之舞坐在右侧矮案旁,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条虚线,是谁标的?”“叶轻扬送来的。”白望春没有抬头,“她说这是商风区旧档里翻出来的,绘图年份大约是三十年前绘图人署名‘叶氏轻眉’。”鹤之舞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把自己的坟标在自家妹妹的舆图上,留给女儿去挖。这不像一个母亲会做的事。”
“所以她标的不是自己的坟。”白望春终于抬起头,目光沉静,“是四翼地龙的坟。”堂上安静了一瞬。鹤之舞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龙坟现世,不是小事。若让彩雨楼余党或天外天的探子先一步得手,巴山夜雨城的防线就等于被人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所以不能让她们先得手。”白望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细雪卷入室内,她望着旧尘山谷方向那片沉入黑夜的山脊轮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明日一早,我会以城主令召集五岳剑宗联席紧急议事议题只有一个:旧尘山谷腹地发现彩雨楼余党秘密据点,疑似与甜蜜长老遗留的渗透链有关,需鹤之舞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你想让那三个孩子打头阵?”“她们需要实战。”白望春没有否认,“唐婉的副区主之位是靠天工宴和段家案挣来的,不服的人还有很多。白浅虽然恢复了修为,但从笃行段突破到化境段中境,都是在阵法里闭门造车,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陆青烟——她太冷了,冷到有时候宁愿一个人扛所有事,这不行。她们三个要想在五岳剑宗站稳脚跟,就必须一起走过一次真正的险境。”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鹤之舞脸上:“联席那边,你去帮我压住那些想借机生事的人。告诉陆徽这次行动,雨韵剑宗只需出人出力,不必出嘴。若有人敢在行动期间递第二份联名状,等我回来再算账。”鹤之舞站起身,拱手一礼:“天明之前,宫鸣区会把联席的调令送到各派掌门案头。”她转身走到门口时,白望春忽然又叫住她:“那把空椅子角鹿区的,暂时别撤。等她们回来再说。”
鹤之舞没有回头,只停顿了一瞬,推门走入夜色。次日清晨,五岳剑宗的调令同时送达各派。雨韵剑宗出弟子二十人、执事三人,由陆徽凌霄段大圆满亲自带队;秋池剑阁出寒池七杀中的三位凌霄段大圆满的若曦长老为主,化境段大圆满的清蘅长老与化境段大圆满的蕴柔长老为辅;恒古神殿虽未派正式代表,但玄清太上长老凌霄段大圆满以个人身份随行;地隐门由白梦秋亲率十名精锐弟子随行;商风区由唐婉率副区主直属卫队,白浅与陆青烟以“商风区特聘客卿”身份随队。调令末尾附了一句白望春亲笔手书的批注:“此次行动,以清剿彩雨楼余党为首要目标。若遇非人力所能抗衡之古墓禁制,不可贪进,以保全人手为先。”这句批注写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唐婉三人进入龙坟的合法借口,又为事后可能的问责预留了退路。白浅看到这句批注时,正在烟柳阁院子里检查溯光镜的灵力储备。她读完调令全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唐婉说:“姑姑这手笔,是把五岳剑宗所有人都绑在同一艘船上了。不管我们在龙坟里找到什么,出来之后,联席都没办法单独追究我们因为所有人都在场。”
唐婉正在整理算筹和符纸,闻言头也没抬:“所以你更要打起精神。船上的人越多,盯在你身上的眼睛也越多。这次不只是清剿余党,也是你正式在五岳剑宗面前亮相的机会以白家血脉的身份,而不是以‘甜蜜长老的被逐弟子’的身份。”白浅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检查溯光镜的铭纹。但她握着镜框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队伍在午时前后于旧尘山谷谷口完成集结。若曦长老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清蘅长老与蕴柔长老。凌霄段大圆满的雨灵副院主没有亲自到场她坐镇秋池剑阁,负责策应与后援。凌霄段大圆满的星灵长老与水寒长老两位长老则分守旧尘山谷外围的两条水道,以防有人从水路逃脱。陆徽带了二十名雨韵剑宗弟子,列阵整齐,面色沉凝。他看到陆青烟站在唐婉身后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说话。陆青烟也没有看他。白梦秋走到唐婉面前,低声交代了几句地隐门弟子在谷内的布防点位,然后拍了拍她的肩,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白浅站在队伍中段,身旁是云为衫和阿诗玛。赵雨菲和秦姝被安排在谷口的中继哨位,负责传讯与物资转运,不进入核心区域。若曦长老见人员到齐,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注入一缕灵力。玉符微微发光,她的声音通过灵力波动传达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城主令已下,目标明确旧尘山谷腹地,彩雨楼余党秘密据点。行进途中,各队保持间距,遇阵先报,遇敌先围,不得擅自深入。商风区唐副区主负责路径规划与阵法破解,秋池剑阁负责侧翼警戒与攻坚,雨韵剑宗负责后卫与伤员撤离。地隐门居中策应。”她收起玉符,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白浅身上,停了一息。“出发。”队伍开拔,沿着旧尘山谷蜿蜒的雪径,向深处行进。白浅走在队伍中段,手按在怀中的溯光镜上,感受着镜面传来的微微震颤——那是龙坟中的某种力量,在与她颈间的玉佩遥相呼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两步处的唐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侧后方握剑而行的陆青烟,然后收回目光,专注于脚下的路。前方的山脊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扇半开的门。旧尘山谷再往里走,地势会骗人:看起来是缓坡,一脚踏下去却是水蚀溶洞的顶壳。白浅蹲在一条暗河边洗去袖口的血渍,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垂下来的冰棱,低声说:“再往前,就是城主府旧档里标为‘禁区·丙字’的那片水底洞窟民间叫它龙腹窟。”唐婉把一枚商风区灵晶掂在指间,光在指腹上打转:“白城主只给了‘勘定灰道、清剿余党’的令,没给‘下窟探险’的令。”“可波涟漪的人已经先下去了。”陆青烟把惊鸿剑归鞘,剑鸣在水声里闷得像喉结一动,“灰线上的货道、旧尘里流出来的半块青鸾令,还有那份名单上写不出来的东西——都在下面。”唐婉沉默两息,再看白浅。白浅从怀里摸出那截用银线缠好的“眉”字碎玉,与颈间那枚合成一对,在暗河反光里像一只半睁的眼:“姑姑留的线索写到‘钥匙在旧尘最深’,没说最深是哪一寸。但玉佩进了这股水汽就开始发温,它在引路。”唐婉终于点头:“赵雨菲、秦姝,你们留在暗河上游第一道石符阵旁边,守出口,每半柱香放一枚荧光符;阿诗玛,你在高处石脊架弩眼,不管谁从下面上来,先鸣矢再问话。云为衫”她看向云为衫。云为衫靠在岩壁上,黑衣几乎与苔色融在一起,闻言只抬了抬眼皮:“我知道。跟在你后面,不乱杀,也不让别人的刀挨到你。”唐婉没评价,只说:“跟紧,也别挡她剑路。”三人沿暗河切进腹地,空间陡然张大一倍穹顶消失在黑里,脚下却变成一片吸光的软泥滩。白浅刚踏上去,脚踝便是一沉,像踩进一张活嘴。“别动!”唐婉一把扣住她腕骨,同时左手翻腕弹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风符符纸擦过泥面,嗡一声激起一圈波纹,泥下顿时浮起碎骨与半截锈蚀刀镡。“不是泥潭。”白浅盯着那截刀镡,瞳孔微缩,“是血潭底下有东西在‘煮’遗骸。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没过去。”陆青烟越过她们,剑尖在潭边泥壳上挑出一道浅沟,露出半块被腐液蚀得发脆的腰牌:徵水区的流水纹。她冷声道:“波涟漪的灰账。”唐婉面色不变,从袖取出一根引路灯芯,隔着安全距离抛过血潭表面灯芯刚触那“雾”,火苗立刻缩成豆粒大,颜色从橙转青,再转死灰。“毒雾混蚀气,阵法学院的‘吞灵’变种。”唐婉把灯芯收回来,指腹沾到一点灰雾,在鼻下极快一嗅,“不是天然形成。有人在入口处用残阵催过它,想把追兵闷死在这里。”白浅把溯光镜提到眼前,镜面里那片黑雾被映成一条细细的金色脉流,一直延伸到对岸一处被珊瑚色石笋遮住的窄口:“那边能绕过去。”三人踏着唐婉临时钉入泥壳的短楔借力,贴壁掠过血潭。白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泥滩里,的确有半具骸骨的手骨还攥着一卷朽烂的帛书。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先把活人带出去,再回来收骨。穿过窄口,空间再次翻折,像进了半座倒扣的水底宫殿七彩珊瑚从骨白色的岩脊上长出来,光怪陆离,却处处有刀削过的痕迹:这是人工修整过的洞窟,只是年代久到石缝里都长出了“假珊瑚”。唐婉忽然抬手,三人同时刹步。前方“生门”只是一道被石幔半遮的拱形豁口,可白浅的溯光镜里,那豁口后方两尺处,拉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银线触发式弩机。“来不及拆了。”唐婉声音压得很低,“它要的不是守门,是‘示警’。线一断,里面的人就知道我们到了。”白浅盯着那根银线,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就让它响。”她从唐婉腰挂上借了一枚“惊雀哨”,指尖一弹,哨丸越过银线钉在穹顶下一瞬,铮的一声,三连弩矢擦着她们衣角射空,把珊瑚石壁凿出三排整齐的齿痕。几乎是同时,一道灰影从石幔后暴出一名穿灰衣的女弩手提一杆□□,借着弩机声掩盖,一□□向唐婉心口。唐婉侧身让过枪锋,左手抓住枪管顺势一拧,右手已抽出一截算筹铁尺拍在对方肘腕关节处喀嚓一声,枪脱手。但那人没退,反而咬破舌尖喷出一蓬血雾,雾里掺了彩雨楼标配的“醉神粉”。雾刚到唐婉面前,却被一道更冷的气流横切切碎:陆青烟拔剑的动作比雾还快,惊鸿剑的剑风本身就是一道锋面,把毒雾卷回去,反噬进那女弩手自己的口鼻。那人闷哼着后跌,还想用暗刃反扑。白浅一步踏前,掌心在对方下颌一托一扣,溯光镜的冷光顺着接触点灌进去不是杀招,是“镜压”:让对方气海一滞、当场软倒的禁锢手法。“留活口?”白浅问。“留。”唐婉蹲下去,从那人衣襟夹层里抽出一枚浸了蜡的纸筒,剥开——里面是一页舱口通行令的副本,以及一行手写字:“龙角若在白家孤女手里,带到‘骨山’,自有买主。活体加三成。”唐婉把纸卷重新卷紧,指节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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