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苏。
我的母亲，叫肖思懿，是一名服装设计师。
从懂事开始，母亲就时常穿着各种漂亮衣服，身上也是香香的，一头长发乌黑又飘逸，总是温柔，看上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江南女子。在我眼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只是，她不爱笑。大多数时候，她的脸上都没有过多的表情，也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唯独在面对我时，她才会又变回那个温柔的母亲。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母亲最喜欢的应该就是我了。
哦对了，除了我以外，母亲还有一样特别喜欢的东西，那便是家里那株养了十几年的梨树盆栽。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家里摆着，上小学时，搬过一次家，母亲也把它一起带去新家。她总是很精心地照料它，浇水，修剪枝叶，每年春天，梨树便会开花，看着簇拥在一起的白色花朵，她心情似乎也变得格外好。还记得有一回，因为调皮，我不小心把盆子打翻了，那株梨花差点就活不下来，母亲没有责怪我，但还是难过了好久。后来她给梨树换了个更大的地方，花了不少心思才救回来的。
母亲还喜欢画画，这也是她的工作。她的工作台上，铺满画纸，画着的都是身着中式服装的女子，那些衣服和我身边大多数人的穿着都不一样，精致漂亮，更像是电视里看见的古装剧的人穿的衣服。当然，有时母亲也会这样穿。
我问母亲，为什么对中式的衣服情有独钟。母亲说，那和她小时候的家有关。这时，我才发觉，母亲好像从来没有提起过外婆外公。我经常能见到爷爷奶奶，过年的时候也会收到他们的压岁钱，可是从小，母亲就没带我见过外公外婆，更确切点说，是连她自己都没有见过。
这是她第一次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出于好奇，我便问她，“你小时候的家在哪里？为什么没带我回去过？”
于是，母亲和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在她十一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叫肖让的人。那时的她，还姓许，是个被自己的妈妈抛弃在海滩边的孩子。后来，肖让把她带回苏州的家，那是一座又大又漂亮的老宅子，她在那儿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姓氏也从许改为肖。
我问她，“很漂亮的宅子是有多漂亮？比我们的家还漂亮吗？”母亲笑，并没有说到底哪个更漂亮，只是认真向我描述起那座宅子的模样，春季，花园里总是开满花，一步一景，站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将风景框成画；夏季，蝉鸣声穿透树荫，池塘里铺满荷花，她会和肖让往井里吊西瓜；秋季，是雨打芭蕉叶，院子里开始变得五彩斑斓，枫叶变红，银杏叶泛黄，不秋草依旧翠绿；冬季，宅子会有些萧条，但不妨碍它的美，若是遇到下雪，那更是有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之意。说起这些时，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眼神里更是我不曾见过的向往。
那时的我，年纪尚小，实在无法想象出那宅子的景象，在我心里，依旧倔强的以为，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才是最漂亮的。那老房子若真是如母亲所说的那么美，为什么这么些年，她不曾回过？
我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漂亮，还是那老房子漂亮呢？”
母亲还是没说，只是摸摸我的脑袋，“在我心里，那是再豪华再漂亮的房子也抵不过的地方。”
我更不服气了，现在的家里有我，有父亲，而那宅子里有什么？母亲的话，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她最在意的人，于是便赌气说道：“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过去呢？”
母亲脸上的笑渐渐敛去，眼神也黯淡下来，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几字，“回不去的了。”
我不懂，为什么会回不去。但她的话，仍在我年幼的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苏州到底是什么样？那老房子是什么样的？母亲口中的肖让又是什么样的？
终于，在7岁那年，我见到了那个叫肖让的人。
那是在一个初春，樱花刚开的季节，我随父母第一次前往苏州，即使过去十几年了，我依然记得那天的阳光刺眼，街道很吵，空气中飘着乱七八糟的花香。
为何，我会印象如此深刻呢？起先我也不懂，后来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长大了，直到母亲去世了，我才想明白，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差点被母亲抛弃，所以在印象里，始终不觉得那是多美好的一天。
肖让的个子很高，也不年轻了，但看上去很有精神，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小孩子无法定义成人的审美，但他在整条街上，是最显眼的存在。母亲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很久，几乎把我忘记，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马路上牵我的手，也是我第一次见她失魂落魄。
我喊她，然后肖让就回过头来，隔着马路，一眼就看见了母亲。
他喊她“小懿”。这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称呼，是比其他任何称呼都更亲密的存在。
面对肖让，母亲变得不一样。也许是说话的语气，也许是眼神，也许都有，我也形容不清楚，但就是不一样了，这种错觉甚至让我觉得，再继续和这个叫肖让的男人待下去，我就会失去自己最爱的母亲。
好在，父亲像个大英雄，及时来救场了。
我急急忙忙拉着母亲上车，连一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们。
上车后，母亲把车窗打开，有些冷。我在她飞扬起的发丝间，看见侧脸淌下的眼泪，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在哭。是因为那个肖让吗？还是因为我刚刚的不懂事，没让他们继续聊天，所以她生气了？
我有些害怕，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母亲却说，“我没哭，只是风太大了，眼里进了沙子。”
她没有回头看我，依旧看着窗外。
我已经7岁了，这种谎话怎么可能骗的了我。大人总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喜欢编些理由来骗人，这一刻，我很确信，她就是因为那个叫肖让的男人哭了，他是她的家人，很多年都没见过的家人，她一定是在想他。可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刚刚见面的时候她不说，非要等分开了才偷偷哭。
那次过后，母亲没再提起过肖让，也没提起过那座老房子，仿佛这一切已经从她生命中彻底抹去。
在我去意大利留学的第一年春天，父亲给我打电话，说母亲生病了。我问得了什么病，父亲只是叹气。我跟学校请假，到家的时候，见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还是原来的五官，原来的长相，可是眼神里往日的光彩早已不复存在，像是同样的身体里换成截然不同的灵魂。
不，更确切点说，她已经没有灵魂，只是一副空洞的皮囊。
母亲变得非常的沉默，好几天都不会和我们说话，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偶尔也会待在阳台上一言不发抽烟，怀里抱着那盆已经枯萎的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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