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苏辞影刚踏入那间更为宽敞的宫室，眼前的景象便让她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地砖上几乎都覆着厚毯，孟霁立在玉阶之下，浅色的袍袖随气流微微拂动，手中仍握着那柄竹青色的长剑，形制清雅，确有“君子之剑”的气韵。
只是那剑尖正往下淌血，血是从一人颈间喷溅出来的，洇红了织金地毯，晕开一片暗沉。
如今杀了人，孟霁却神色如常。于逆光里，他的面容仿佛覆了层薄翳，偏又衔着那抹笑意，那总是让许多女子见之心折的笑，甚至会有让人心肠寸断，流泪不止的气韵。
地上那人显然已气绝，眼珠凝定不动，面上却残留着死前深刻的恐惧与怨毒，那丹田处亦被破开一个大洞，血肉模糊地敞着。
而高座上的孟子樊显然颇为满意。他样貌年轻，姿容不俗，衣饰华贵，身形更是高挑健硕。他正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瞥见苏辞影进殿的时候，脸色倏然一沉。
孟霁像是并未察觉有人进来，仍向殿上之人低声道：“宫主，这就是我的诚意。”
“你来做什么？不通传便擅入？”
听见孟子樊话中带着责问，苏辞影背后渗出冷汗，一时竟然未能答话。
孟霁仍未收剑，只含笑望过来：“是了，你平日少来此处。偏巧让你撞见我与宫主惩戒叛徒……可是受惊了？”
“叛徒么……”苏辞影有些难以置信，呆滞地站在原地。
孟霁却从容颔首。
他看来绝非初次取人性命，那柄剑应当极快，尸身上创口平整利落，恐怕死者断气前，都未料到自己会毙命于一息之间。
孟子樊见苏辞影在场，明显心情不悦。他的目光在苏辞影与孟霁之间逡巡一遭，语带倦意道：“你二人皆安分些罢。”
“是，谨遵宫主之命。”孟霁姿态恭谨，甚至可称谨小慎微地应声道，他端正跪伏于地，额面几要触到毯绒。
苏辞影从未见过他如此卑微的模样。
上方的孟子樊悠悠吁了口气，似在斟酌什么。他视线落回苏辞影脸上，不疾不徐地说：“辞树，我最后告诫你一次，若你仍存离宫之念，休怪我不念旧情——你不会愿死于我刀下。”
苏辞影只疑是自己听岔了。
她不由得聚精会神，揣摩着孟子樊话中的里外意思，待到心绪稍定，这才明白自己在孟子樊眼中究竟是何等分量。
抬眸望去之时，她凝向孟子樊的面容，却见那冷冽、乃至狠戾的眉目间，竟寻不见半分为人父的宽和。
对此，孟霁立即接话道：“辞树不会如此糊涂，她此前同我说过，已决意安心留在宫中，备办日后婚事。”
苏辞影觉得孟霁此刻颇有几分卑躬屈膝的意味，眼下却不敢作声。
而孟子樊竟从高阶上踱步而下，眯眼望向殿外绵延的风雪。苏辞影注意到孟子樊腰间佩刀，那柄大赤天刀，几有她半人高，若挥斩而下，恐怕足以能将人腰斩。
有一名侍从垂首紧随孟子樊。
那侍从双手稳持朱漆托盘，不敢有半分颤动。盘中盛着一枚浑圆的珠子，有血渍犹在表面蜿蜒，渐渐与漆色融成一片。
那是地上死者体内剖出的金丹。
若仅为处置叛徒，苏辞影以为不必剖尸取丹，再奉于盘上。如今这般情景，倒更像是作为下属的孟霁，向孟子樊呈献某物。
“还不回去，愣在此处作甚。”
听见这话，苏辞影慢慢地转动眼瞳。
孟子樊声线已透出戾气。
他形貌威严，周身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目光扫过苏辞影时，她觉得自己并非被看作一个人，而似一件待估之物，审量之中带着轻慢。
“是……”
待退出孟子樊的宫室后，苏辞影仍未寻得时机提出解除婚约。她暗自思量，此时断非与孟子樊商议此事的恰当时候，否则他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真会拔刀相向。
在返程途中，她正自凝神思索，孟霁却从后方赶了上来。
但见他身上不见半点血气，衣衫仪态并无任何异样。
孟霁拦下她与侍女后，先是仔细打量她片刻，方才说道：“可是受了惊吓……瞧你面色始终不太好。”
“没有。”
苏辞影念及那枚浑圆的金丹，忍不住追问道：“你和父亲究竟在做什么事？为何取人金丹置于盘中？若真是惩处叛徒，那人所犯何罪呢？”
孟霁并不作答，反而关切起她近日的起居，询问她近来是否安好，这般反常之态，令苏辞影脊背生寒。
“我无心听你再说这些，你如实告诉我吧，那人当真为叛徒吗？父亲究竟想做什么？”
见她态度决绝，孟霁霎时间难以言语，他先是瞥了眼颐然，忽然拽住苏辞影的衣袖，将她带至宫墙拐角的僻静处。
待苏辞影挣脱他的手，只听孟霁垂眸低声，言辞恳切，甚至是有些哀色道：“辞树，你不必深究此事……只要安心留在宫里就好，我们自会护你周全。”
“那我这便去问父亲。”
“你……!”孟霁的气息紊乱不少，他突然将她揽住，仍想敷衍过去，声调也柔声细语起来，“前日送去的嫁衣可还合你心意？你试穿了吗？”
如今苏辞影一听“嫁衣”“婚约”之类的词，便心生惶恐，哪有心思与他谈论这些。但孟霁力气远胜她一筹，情急之下，她只得冒险一搏。
趁着孟霁来不及反应，她骤然抽出他腰间那柄竹青色长剑。
“铮——”
寒光乍现，利刃陡然出鞘。
对于她这突兀之举，眼前的拔剑相向而来，孟霁显然极为惊愕，他的面色瞬间煞白，手臂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辞树，你这是……”
唯恐她伤了自己，孟霁不得已松开手，急忙退开了数步。却没想到转瞬之间，她竟将剑刃架在了他的颈侧。
“不要再用那些言语敷衍我，若你接下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不讲情面。”
见苏辞影态度坚决，孟霁似乎难以接受。他神色数变，久久地凝视着她，眼中神色似觉荒唐，又似满含痛心，情绪几近翻涌，良久才低声道：
“白首相知犹按剑……”
苏辞影觉得他又想用情打动自己，便咬牙将剑锋往他颈间肌肤上逼近，直至渗出一缕血痕，她听见自己声音颤抖着说道：“你不必与我多说废话……先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对此，孟霁沉默许久，继而苦笑着，他俯视着苏辞影，唇瓣颤动，倒像是欲言又止。
他亦没有阻止、或者挥开颈侧的那把剑。
随后他所讲述的“前因后果”，苏辞影难以分辨真伪。
据他所言，那叛徒窃取了孟子樊的一件灵器，孟子樊盛怒之下命他处置。至于剖取金丹，不过是为了震慑宫中众人罢了。
苏辞影心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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