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苏辞影所认为的、虚构的九百年前秘境,那么它真实得令人心悸。
当她见到叶如照时,他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并不相同,如今他是乌发乌瞳,面如白玉,只有唇瓣是艳色的肉红。
宫殿外想必正飘着雪,他的发梢还沾着细小的冰晶,腰间并未佩剑。
从漆黑、冰冷的雪夜步入辉煌的殿内,他周身仍带着凛冽的寒意,但有条耦合色的发带束起长发,也冲淡了他周身原本的锐气。
叶如照原本是她的师尊,她的授业恩师,现在在这个秘境里,他是跟她毫无关系的、只是她身体原主人的师弟而已。
不过苏辞影也觉得很奇怪,如果“琼漪”出身双极宫,为什么会有天玑门的白虹剑法,甚至和叶如照是师姐弟。
但这个疑惑,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情况去问。
“辞树,”孟霁忽然唤了苏辞影一声,迫使她移开视线,“要不我先离开?你们似乎有话要说。”
“……你说真的?”苏辞影只觉得思绪乱成一团,“不用,我与他并没什么格外可说的。”
最后一句,她压低了声音。
叶如照由远及近,脚步声几乎轻不可闻。直至他走到苏辞影面前,乌黑的眼瞳微微转动,对她说道:“好久不见。”
苏辞影望着他的眼睛,也应了一声。
叶如照看她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也淡淡,仿佛真如他所言,他与琼漪之间,并无什么特别的关系。
“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来双极宫了。”
这话,是孟霁对叶如照说的。
“没错,我此次前来,只是为了祝福你们。”叶如照在苏辞影身旁坐下,瞥见案上摆着的酒具,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你们二人酒量都不算好。”
“还以为你要责备我呢,”孟霁笑道,“毕竟我与辞树即将成婚,此时在此对饮,在宫主眼中怕是有失体统。”
说着,他又吩咐宫人添了一壶酒与一只白玉杯。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透着些许古怪,但明面看来,苏辞影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她看着叶如照极为从容地坐在身旁,继而对自己低声道:“你婚期在即,我或许无法出席宴席,此番是提前将贺礼送来。”
与她的沉默不同,孟霁欣然颔首:“何必如此客气,还特意跑这一趟。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你若抽不开身,我们自然不会怪你。”
叶如照没有回应孟霁的话,只客客气气说了几句祝词。苏辞影听完那不算长的几句贺语,用的都是好字眼,挑不出半点错处。从他的语气到眼神,也瞧不见一丝一毫的不甘。
桌上那只系着红绸的礼盒静静搁着,她没有打开它的念头。
“谢谢……”话音出口,她才发觉嗓音艰涩得厉害,“你们若有话聊,便先说着吧,我有些累,先去休息了。
叶如照闻言,看向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们都能看出来她的心不在焉。
孟霁打了个圆场,但苏辞影并未细听。
她认为坐在此处只是为难自己,也就随意地应答两声,不再看那他们,从案前站起起身之后,就心如乱麻地走向了寝殿之中。
可是在铜镜前坐下不久,那位与“琼漪”相熟的侍女又悄悄靠近。
这个侍女,别人喊她喊“颐然”。
颐然说,之前在长廊上看见一块灵石令牌夹在栏杆缝隙间,她担心伸手去取,令牌会不慎落入河中,便回去寻找镊子来夹,谁知再回来时令牌已不见了。
苏辞影顿时心中一紧。
她不由得从妆奁前倏然站起:“你可还记得那令牌的模样吗?”
根据颐然的描述,那块令牌系着鸦青色的丝绦,上面似乎刻有双剑交错的乳白色徽纹。
苏辞影立刻想到,那是叶如照先前交给她的令牌。定是她带入秘境后,在长廊奔走时不慎掉落了。
“小婢已叫人去打捞了。先前明明还在木栏上,谁知转眼却寻不到……亦问过宫里其他人,都说未曾捡到,许是掉进河里了。只是这河又宽又长,还是活水,恐怕得花些时日才能找到……”
“没事的。”苏辞影嘴上这样应着,心里却清楚,在如此宽广的河流中寻找一块巴掌大的令牌,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在宫中休养的这几日,孟霁来看过她数次,但她实在不知该与他说什么,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抵触。
这日,孟霁邀她去长廊观看烟火。经不住他软语,苏辞影勉强答应着。
与他并肩立于长桥之上,果然见到双极宫辽阔天幕之上,绽开无边无际的绚烂花火。
身旁的颐然捧来两盏孔明灯。
苏辞影接过其中一盏,并未在上面题字,只点燃了灯芯,任由轻盈的孔明灯缓缓升空。
孟霁在旁轻声唤她,邀她去看他题写的诗句。
苏辞影挪步过去,低头看向他笔下的字迹。然而孟霁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待她看清诗句,他的吻已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辞树,”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当温热的肌肤相触着,他与苏辞影一同托起那盏孔明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苏辞影知道,他是将她当作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而那个灯笼上的题词,不过是一首非常缠绵的诗词而已,象征着什么海誓山盟,两情不绝,可是这样的词他曾经也写给那个侍女。
这让她由衷的觉得不适,甚至是恶心,这让她的脸色一下子微妙起来。
怪不得琼漪不喜欢他。
但她只能含糊应过孟霁的话语,随后寻了个理由,提早从长廊离开。
当她心头沉重地缓步转过廊角时,却正与叶如照迎面相遇。
叶如照独自立在临水高台上,望向横跨河面的那道长廊,眉目间看不出情绪。有些黯淡的云影天光落在他身上,恍若将人浸入了浓郁的死寂里。
他似是沉在某段旧年光影里,许久未曾回神。此处视野虽开阔,桥上往来之人却难以觉察。
“你在这儿……”苏辞影有些尴尬。
他应当看见了孟霁亲吻她的那一幕。
“嗯。”叶如照闻言,好似这才清醒过来。他凝望着苏辞影许久,直至她举止失措,才迟疑着开口,“祝你们百年好合。”
苏辞影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回应他这话。
想到孟霁此前与侍女举止暧昧之事,她和这身体的原主一般,难以遏制那股抵触与厌恶,道:“我觉得……我根本不会喜欢他。”
“可嫁与他,对你而言确是最为妥当的选择,当年你也的确选了他——”
叶如照接下来的话,令苏辞影大感意外。他称她与孟霁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又有母亲遗命在身,二人结合对双极宫而言更是锦上添花。
直到如今,苏辞影彻底确信,叶如照与“琼漪”之间并无情爱。若他真对“琼漪”情深意笃,又怎会说出撮合她与旁人的话。
“不,我如今半点也不想留在双极宫,从未想过要与孟霁成婚。”
此刻,她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认定叶如照不会害她,便试探着问道:“若我想逃婚……你会帮助我吗?”
叶如照说不会。
这让苏辞影又气又恼,满心的委屈。
即便这只是秘境,他如此反应也合乎情理,可她没料到他拒绝得这般干脆,还叮嘱她莫要乱跑。
她气得浑身颤抖,将孟霁所作所为一股脑道出了:“他都这样行事了,你还让我嫁给他?就算他说那只是试探,你觉得我能咽下这口气么?!”
叶如照沉默良久,久到苏辞影以为他不会作答。
“你又能去往何处?你是纯阴之体……亦是天生炉鼎,一旦离宫,便会成为无数修士觊觎的目标。况且你不留在这儿,又怎能得偿你母亲所盼的圆满?”
他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苏辞影顿时没了气焰。
原来这身体果真为纯阴之体。正如梦中那美妇人所言,此等体质虽让修行天赋超凡,进境一日千里、毫无阻滞,却也极易沦为采补的炉鼎,招来整个修真界的争抢。
苏辞影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若真想彻底离开双极宫,必须具备足以自保的实力,否则只能任人宰割。
天幕又飘起雪来。
在这寂静、凄清的晚夜,叶如照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并未出言宽慰什么,反倒近乎无情地对她说道:“你不可再任性下去……若你实在介怀,不如与少宫主好好相商,看能否解开误会。”
他似乎觉得这样说,苏辞影是不愿听从的,故而不得不勉强的补充道:“毕竟你们终究要相伴一生……”
苏辞影觉得这话简直是对她的羞辱。
“若你日后的道侣与他人同榻而眠,再告知你只是试探,让你莫要计较,只当是误会了!何况孟霁既能试探一次,便能试探百次,说不定那不过是他为自己找的拙劣借口——”
话刚出口,苏辞影便觉自己言辞失当。
但她亦不能收回话语,只见叶如照脸色骤变,嘴唇微动,似想解释着什么。
可她此刻满心愤恨与委屈,恨他不体谅自己,委屈自己曾经还钟情于他。
尽管她并非这身体的主人,可她已将前因后果告知于叶如照,他却全然不顾自己的感受。故而她不愿理会叶如照那几近失神的模样,转身便奔回了寝殿。
殿外园中植有许多梅树,小小的花苞已悄然绽放。当苏辞影抬头,能望见枝头那点点殷红的花蕊,艳丽如血,在雪夜中凄清地摇曳着。
这段时日,苏辞影只能在这座宫殿里徘徊,她发觉自己这具身体极为孱弱,即便身为元婴初期的修士,也比常人更为脆弱。比如她一旦运转体内灵力,便会感到经脉隐隐作痛。
甚至结成的元婴也不稳定。
这是一具重伤未愈的身体。
当苏辞影脱下衣裳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是有伤口的。
特别是胸口的地方,显露出小臂一般长的肉粉色疤痕,看起来是什么陈年旧伤。
这比苏辞影原来的身体还要差,甚至由于她催动了体内的灵力,导致她体内的元婴开始颤动,传来了强烈的疼痛感。
等到她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旁边的颐然拿了一些治疗内伤的丹药过来,但是只能止痛,却治标不治本。
甚至到了第二日,苏辞影开始呕血起来,这让整个宫室都十分混乱,无数宫人进进出出。颐然扑倒在她的床榻前,似乎要哭出声来,苏辞影已经没办法抽出时间安慰她。
颐然说,如果当初她没有私自出宫,说不定就不会受这个伤,导致这么多年都痊愈不了。
孟霁也闻讯赶了过来,他坐在苏辞影的床边,沉默了许久。
数不尽的灵丹妙药都在旁边。
等到苏辞影稍微缓过一口气,孟霁已经把她拥在了怀里,由于过度的疼痛,她没办法推开孟霁,只能攥紧他的衣襟。
他也就仍由着她把衣襟抓得凌乱,等到苏辞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却不是孟霁带着心疼的面容,而是踏入宫殿的叶如照的身影。
她跟叶如照的视线撞在一起。
但身躯仍在孟霁的怀里。
孟霁也察觉苏辞影视线有异,待循着她目光看去,手臂不易察觉地一僵。
他随即俯身凑近她,嗓音压得极低:“你这样在意他……可我偏不愿成全你们。”
苏辞影闻言,心底极为惊愕,面上神色定然极为难看。她试图挣动他的束缚,奈何气力不济,只在孟霁臂弯里微微偏转了身子,依旧被他牢牢拢住。
孟霁取过一旁浸了温水的帕子,那帕子质地细软,触在肌肤上温热妥帖。他垂眸为她拭面,动作轻缓,眼中却浮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苏辞影对上他那般神情,心底蓦地一沉。
然而叶如照行至她与孟霁身侧时,并未再看向他们,只略略问过苏辞影身体是否安好。
听见苏辞影颇为勉强的答复,他命身后宫人将备好的礼搁在一旁,随即告辞离去了。
待孟霁终于松开手,苏辞影已是汗透罗衣,气息愈发急促了许多,几乎不能言语。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拼尽全力挤出一句话。
孟霁点了点头:“没错,而且我故不故意又如何呢,辞树。”
他的话让苏辞影骤然惊醒。
他和她本来就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
苏辞影也不知琼漪以前跟孟霁到底是怎么相处的,怎么会有如此亲密的时刻,连身边的宫人都见怪不惊了。
等到孟霁离开之后,叶如照又过来了一趟,但苏辞影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见他坐在她的塌前,苏辞影忍不住问他:“刚刚不是过来了一趟,怎么又来?”
“我总是要避嫌。”
叶如照的话顿时让她气得不轻,她顿时把他送来的丹药瓷瓶抢在手里,继而气愤地掷到他的怀中:“避嫌,你避什么?我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还要你这样迂回婉转的来一趟?”
“你要是不想我过来,我以后也不来便是。”他看着摔落在他怀里的瓷瓶,也没有生气,“只是,我前段时间去宫外找到了一种别的丹药,据说这种丹药能修复经脉,说不定对你有用。”
“我如今不想同你说话。”
按照以前,苏辞影是绝对不敢对叶如照用这种语气的,但是她如今尚在病重,身体极度虚弱,还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一下子什么敬畏之心,什么师徒情谊,都抛在了脑后。
面对她的反应,叶如照也没有离开,他就在她的旁边一直不动如山地坐着。
“你把丹药服用了,我便离开。”
“你还说这些……”想到他曾经不肯服用自己炼制的丹药,甚至要跟自己决裂,苏辞影一时间头晕眼花的。
她攥紧了被褥,眼泪一颗颗砸下来,恨不得把这一生的痛苦都给哭出来。她已经顾不上自己模样狼狈,却又听叶如照说:“我知你讨厌孟霁,你如果真的不愿听我的,不然我就告诉他,让他来给你喂药,如何?”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已经发肿了,说话的时候像是有一把刀在磨损着喉咙。
听见苏辞影的话,叶如照眼底似乎流出一点不忍。
他站起身,抓住了苏辞影的手,发现苏辞影不肯松开被褥,甚至把指节捏的发白,他一点点掰开了苏辞影的指尖。
等到他把苏辞影压在这张床上,苏辞影一时间恨他恨得头痛,忍不住一口咬向他的手腕。
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花,直到嘴里传来浓郁的血腥味,苏辞影还以为这是自己嘴里呕出的血。
但叶如照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有些难过地看着苏辞影的脸,甚至苏辞影觉得他的内心和苏辞影一样,都在不断地溢出血与泪。
等到苏辞影的唇瓣离开他的手腕,只见到他腕骨处血肉模糊的样子。
叶如照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样,他的下颌线有些紧绷着,即使有些血滴落到他的衣袖上,他仍然把白瓷瓶里的丹药拿了出来,只是说要苏辞影张嘴。
这个时候,苏辞影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她苦笑着说:
“我特别恨你。”
苏辞影话音方落,叶如照竟极淡地笑了笑。他本就容色殊艳,此刻这一笑,却浸着化不开的凄迷。
只听他又强调道:“此药须得用完,这几日我自会过来。若你觉得不妥,我便请你未婚夫君前来接替我。”
“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说完这话,苏辞影第一次动了杀心,尽管苏辞影知道她与他曾经有情在,但是苏辞影现在真的恨不得他赶紧去死。
叶如照没有再回答苏辞影的话,在苏辞影极度虚弱的时候,他一只手抓着苏辞影的手腕,另一只手用指尖撬开了苏辞影的唇瓣。
即使苏辞影把他指尖咬破了,恨不得咬碎他的骨头,他也只是把丹药推进了苏辞影的口腔里。
血水混着涎液,淡红色从他的指尖一直滴下,他却感觉不到似的。
嘴里全部是甜腥味,苏辞影忍不住在床边干呕起来,没有束起的发丝也黏腻地粘在两颊,眼前只有宫殿的地砖在模糊地晃动着。
最后苏辞影实在是过于疲倦,迷迷糊糊地倒在软榻上,苏辞影感觉琼漪的身体真的像是油尽灯枯了,估计就是这种极致的虚弱,才让她真正驾驭得了白虹剑。
恍惚之际,苏辞影神思渐沉,似要坠入眠乡。然而她的灵台一片清明,身子却动弹不得。她正迷蒙间,忽觉一缕柔和气息贴近,若有似无的吻,轻轻印在了她的颊上。
苏辞影闻到了很熟悉的白花香气,这种香气让她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她不敢肯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因为她一旦承认这个人是谁,就相当于毁灭性的打击。
好像被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等到苏辞影半夜从榻上醒来,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虚弱。
叶如照还坐在苏辞影身边,他没有坐在苏辞影床榻前面的绣凳上,而是就坐在苏辞影的腰腹附近,轻轻垂着头,似乎要融入暗色之中。
苏辞影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在苏辞影睁眼的刹那,他也掀开了眼帘。
看苏辞影恹恹的、不肯说话的模样,叶如照犹豫了片刻,还是叫宫人把宫室里的那架古琴移了过来。
这架古琴上面盖着一层纯棉、绣莲花纹的琴罩,通体长六寸左右,弦下无品无柱。
故而一弦一音,全凭指法。
苏辞影看着他坐在这架琴前面。
叶如照的乌发只是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广袖下的指尖点在了琴弦上。他很适合这种趋尚风雅之事,只静坐此处,便透出自幼浸润的仪度。
苏辞影还不知他会弹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