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清晨七点四十分,首尔尚未完全从夜眠中苏醒。城市在薄雾与渐强的天光里缓慢呼吸,街道上只有零星车辆驶过潮湿的柏油路面。与粦推开艺术殿堂西侧员工通道的铁门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叹息——那是唯有在万物初醒的静谧时刻才会被注意到的声响。
剧场内部的空气与外界截然不同,冷气系统整夜运转积攒的凉意沉在底部,像深海的水层。高处则浮着经年累积的气味:上等木材在干燥环境里散发的微甜,天鹅绒帷幕吸附过的无数种香水与汗水混合后的复杂余韵,乐谱纸张的浆质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等待”本身的味道——两千个空座位朝着黑暗中的舞台张开怀抱,如同尚未被音符填满的乐器共鸣箱。
与粦将帆布背包搁在第五排正中央的座位上。这是他过去两周养成的习惯——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舞台上演员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又不会过度侵入表演的磁场。背包里装着被翻至边缘起毛的剧本、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一盒喉糖,还有父亲今晨塞进他包里的保温瓶,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梨水。
距离《忒修斯之船》首演还有十四天。所有分场排练、走位调试、声乐抠习都已在前日完成验收,从今天起进入为期十天的全剧通排——这是演员、乐队、灯光、音响首次完整缝合的时刻,也是这艘名为“戏剧”的船只在正式启航前,最后一次检验其龙骨能否承受公海风浪的关键试航。
他翻开剧本至第二幕第七场,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旁注,最新添上的一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怀疑的降临从不惊天动地——它像墨汁在清水中缓缓扩散,起初只是模糊的云絮,待你察觉时,整杯水都已染成无法饮用的深色。”
脚步声从后排通道传来,沉稳,富有节奏感。
与粦没有回头来人在他左侧隔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皮质座椅承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一杯便利店包装的冰美式被推到他手边的扶手上,杯壁凝结的水珠已经在纸套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又比我早。”李在勋的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但吐字依旧清晰如舞台念白,“这习惯该改改了,给前辈留点面子。”
与粦这才合上剧本转身,微微颔首:“前辈早。”
“叫哥。”李在勋拧开自己那杯冰咖啡的塑封盖,啜饮一大口,喉结滚动时颈侧筋肉拉出流畅的线条。这位饰演莱纳斯A卡的演员今年三十四岁,正处在男演员黄金期的开端——面容保留着青年的清晰轮廓,眼角却已积攒下足够诠释复杂角色的细纹。此刻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棉质训练服,头发随意向后抓拢,露出饱满的额骨。
与粦依言改口:“在勋哥总是记得我不加糖。”
“因为你喝加糖咖啡时的表情,”李在勋侧头看他,眼里有促狭的笑意,“像被迫吞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将视线投向前方空荡的舞台,笑意渐淡,“今天开始通排,感觉如何?”
“像等待第一次全身体检。”与粦如实说,“知道必要,但免不了紧张。”
“紧张是好事,说明你还敬畏这个空间。”李在勋的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弧度,那是某段独白时的手势习惯,“我演了十一年音乐剧,站过二十三个不同的舞台,到现在,每次新戏通排前一晚还是睡不踏实。”他顿了顿,“那些声称从不紧张的演员,要么在撒谎,要么已经死了——艺术上的死亡。”
剧场顶部的灯光系统在这时开始预热,先是观众席后方几盏安全照明幽幽亮起,接着舞台上方的主灯阵列逐排点亮,光束切开黑暗时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悬浮、旋转,像被惊扰的微型星云。木质舞台在强光下显露出真实的肌理——深深浅浅的划痕,道具移动留下的摩擦印记,无数双舞鞋与皮鞋反复踏过后形成的微妙凹陷。
舞台监督从侧幕走出,拍了拍手。掌声在空旷剧场里荡开清脆的回响。
“全体演职人员,台前集合。”
…………………
上午八点三十分,通排正式开始前的技术调试阶段。
与粦站在舞台左侧翼幕的阴影里,看着技术人员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般各司其职。灯光师在控制台前快速敲击键盘,舞台上的光束随之变幻角度与色温——从冰冷的青白转为烛火般的暖黄,再过渡到象征深海幽闭的靛蓝。音响师调试着悬挂在舞台前沿的线阵列音箱,测试音从极低频的脉冲到刺耳的高频扫频,最后落在一段海浪拍岸的环境采样上,那声音如此逼真,以至于与粦的鼻腔似乎都嗅到了咸腥的海风。
最令他屏息的是乐池里的景象。
三十人编制的交响乐团正在做最后的调音。首席小提琴手站在乐池最前方,闭着眼,将琴弓悬在弦上,等待一个绝对静谧的瞬间。整个剧场仿佛都为之静止——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然后,一个纯净的A音从琴弦上诞生,如一滴水落入深潭。其他弦乐器逐次加入,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音高层层堆叠,构成丰厚的和声基底。管乐组随后跟进,长笛的清亮、双簧管的哀婉、单簧管的圆润、巴松管的低沉,最后铜管乐器以庄严的长音宣告所有声部就位。
那不仅仅是在调音,那是在构建一个即将承载整部戏剧重量的声音宇宙。
与粦不自觉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试图与某个隐约感知到的、贯穿所有乐器的脉动同步。他的手指在身侧轻微地蜷曲、展开,那是莱纳斯翻阅日志时的习惯性动作——角色已经开始渗透进他的肌肉记忆。
“第一次看乐团调试?”李在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嗯,”与粦没有移开视线,“以前参与的剧目编制没这么大。”
“记住这一刻的感觉,”李在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些正在寻找彼此频率的音符,“接下来的十天,我们要做的所有事情,本质都是在与这个声音宇宙建立连接。不是对抗,不是压倒,是对话——用台词,用歌唱,用身体,用每一次呼吸的空隙。”
舞台监督再次拍手:“第一幕第一场,准备。演员就位。”
与粦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深处为他标记的起始位置。脚下木质地板传来坚实而温润的触感,那是百年老剧场特有的质感——无数杰出表演者的能量沉淀其中,如同树木年轮记录岁月。
灯光渐暗,观众席陷入彻底的黑暗。
唯有舞台被一束孤光笼罩。那光模拟的是十九世纪远洋船舱里摇曳的煤油灯光效,边缘模糊,微微晃动,在布景墙壁上投出不安的阴影。
钢琴的前奏响起,那不是旋律,而是一组不断重复的下行音阶,每个音符之间留有恰好的空隙,像水滴从高处坠入深井,间隔漫长得令人心慌。
与粦——不,在这一刻,他是莱纳斯,船上最年轻的记录员,怀揣对世界的好奇与对知识的虔诚踏上这趟据说将开辟新航路的远航——从暗处走进光圈。他的步伐经过精心设计:步幅略小于日常行走,重心微微后倾,像是还未完全适应船只的摇晃。右手下意识地虚握,那是长期握笔之人放松时仍保持的姿势。
走到舞台中央的书桌前,他停下。煤油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左半张脸浸在暖黄光晕中,右半张脸隐入阴影,唯有眼珠在暗处反射微弱的光点。
他翻开道具日志,羊皮纸页面在指尖下发出特有的沙沙声,那是音效师在后台精准模拟的声响。
开口的第一句台词,他用了比平时说话更轻的气声:
“航海日志,第一千零四十七页。风向东北偏东,风速平稳。海面如绸缎铺展至天际线尽头,看不见任何陆地的影子。”
声音在剧场空气中扩散的方式很特别:与粦刻意控制了共鸣位置,让声波不是向前喷射,而是向上方穹顶漫溢,再如细雨般落回听众耳中。这是他从前辈那里学来的技巧——在巨大空间里营造私语感的关键,在于让声音拥有“降落”的轨迹。
乐队在这时加入,弦乐组以极弱的力度铺开一层持续音,像海面之下看不见的洋流。长笛在高音区点缀几个清亮的音符,仿若掠过浪尖的海鸟鸣叫。
一切都恰到好处,直到第二幕第七场——莱纳斯这个角色从天真记录者迈向真相揭露者。
场景设在深夜的船长室,窗外模拟的暴风雨音效隆隆作响,闪电效果每隔十几秒撕裂一次舞台后方的天幕布景。
与粦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那本已被他翻看过无数次的航海日志。煤油灯的光比之前更加昏暗,灯芯似乎即将燃尽,光线跳动得厉害。
他发现了。
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缓慢的、逐渐累积的异常最终汇聚成无法忽视的结论——日志中关于特定坐标的记载前后矛盾;某些重大事件的描述笔迹与上下文迥异;最关键的是,在某一页的夹层里,他摸到了被精心粘贴覆盖的原始记录残片。
音乐在这里变得诡谲…弦乐不再维持平滑的长音,而是以不协和音程短促地摩擦;木管乐器发出类似呜咽的滑音;定音鼓在极低的音量下持续震颤,像遥远的地震前兆。
与粦需要在这里完成一段长达三分钟的无伴奏独白。没有音乐衬底,没有其他演员互动,只有他与那本日志,以及窗外虚构的暴风雨。
他尝试了第一种处理方式:让震惊直接外化。声音陡然提高,语速加快,手指颤抖地抚过页面上的矛盾之处。
“停。”金素珍导演的声音从观众席黑暗中传来,平静但不容置疑,“太直接了,莱纳斯不是冲动的人,他是学者,是记录员。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情绪爆发,是认知系统的全面宕机。”
与粦站在光圈中,汗水从鬓角滑下。灯光炙热,但他感到一阵寒意。
“重来,记住,”导演继续说,“有时候,最强烈的戏剧性不在于声音多大,而在于沉默多深。不在于动作多夸张,而在于静止多久。”
他闭眼三秒,重新进入。
这一次,他从呼吸开始调整。将吸气的时间拉长,呼气时控制气流从齿缝间极缓慢地逸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类似漏气风箱的声音。那是人体在遭受巨大冲击时,呼吸系统本能的自保反应。
开口时,他没有立刻触碰那些矛盾之处,而是先重复日志上的一句寻常记录:
“……午时三刻,测得纬度……”
声音在这里卡住了,不是设计的停顿,是真的声带肌肉瞬间僵直导致的断裂。他吞咽了一次,喉结上下滚动,然后继续,但音色已经变了——变得干涩,扁平,失去了之前那种记录客观事实时的从容质感。
“与昨日的记录相差……相差……”他有些说不下去。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抵进日志的皮质封面。灯光在这时发生变化:原本集中在他脸部的光圈开始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抖,模拟煤油灯在狂风中的摇曳。那颤动投影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快速切换,时而清晰如石刻,时而模糊如水中倒影。
长达十五秒的静默。
在这十五秒里,与粦没有做任何大的动作。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摊开的日志,肩膀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他内部崩解。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在潮水来临时,最底层的沙粒开始无声地流失。
当他终于再次抬头,灯光恰好完成了一次明暗交替。他的脸重新被照亮时,上面已经没有了属于年轻记录员的天真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生理性疲惫的清明。
他说出那句关键台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这本日志在说谎。”
不是指控,不是愤怒,只是陈述一个刚刚验证完毕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克制的陈述,在寂静的剧场里拥有了比任何嘶吼都更尖锐的穿透力。
导演没有喊停。
与粦知道,这一次,他触摸到了那个危险的、活生生的边缘。
………………
午休时分,与粦没有去地下食堂,而是再次登上艺术殿堂顶层的露天平台。正午的阳光炽烈得近乎暴力,将水泥地面烘焙出晃眼的白光。他躲进阴影处,背靠着被晒得温热的砖墙,从背包里拿出父亲准备的便当盒。
紫菜包饭还是温的,煎鱼块的边缘保持着酥脆的口感。他慢慢吃着,目光投向远方。从这个高度看,排练中那些折磨人的细节——某个转身的角度偏差了三度,某句台词的重音放错了位置,某次与乐队进点的误差晚了零点二秒——突然获得了某种比例感上的安慰。它们仍然是问题,但在城市尺度的参照下,不再是吞噬一切的巨兽。
手机震动,是净汉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Pledis练习室的镜子墙,镜面上用白板笔画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笑脸,下方写着“FIGHTING”。照片角落能看见净汉映在镜中的半张侧脸,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但眼睛在笑。
与粦保存了照片,回复:「怀特~等你们好消息。」
几乎同时,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来自闵玧其:「听说你们今天开始通排,还活着?」
与粦忍不住笑了:「勉强哥呢?」
「写歌,
写不出来」
典型的玧其式回答。与粦正要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晚上有空的话,带点吃的来工作室。快饿死了。」
「好,想吃什么?」
「随便,别太甜就行」
对话到此为止,与粦收起手机,将最后一块煎鱼送入口中。他知道玧其此刻肯定又陷入了某种创作瓶颈——那位哥哥对待音乐的态度近乎苦行,可以连续三十个小时泡在工作室里,直到某个和弦进行终于妥协成他想要的模样。
下午的排练从第三幕开始。这是全剧的情感高点,也是莱纳斯这个人物的弧光顶点——他必须做出选择:揭露真相,可能导致整艘船的人心溃散,航行失败;保持沉默,则成为谎言体系的共谋,背叛自己作为记录员的全部信仰。
舞台设计在这里极具象征意味,原本分隔的船舱布景全部撤去,整个舞台变成一个空旷的、类似审判庭的空间。后方天幕投影着旋转的星图,缓慢移动的星座光点暗示着时间的流逝与宇宙的漠然。
与粦需要完成两个关键动作。
第一个,是脱下象征船记录员身份的深蓝色双排扣外套。
剧本上只简单写着“莱纳斯脱下外套”,但导演在前日的排练中提出了更深的解读:“这件外套不仅是服装,是他被赋予的社会角色,是他在这艘船上存在的合法性证明。脱下它,意味着他主动剥离了这层保护壳,将自己置于毫无防护的境地。”
灯光设计配合了这个意图。当与粦的手指搭上第一颗铜扣时,顶光骤然收束,变成一道仅够笼罩他躯干的狭窄光柱。他解扣子的动作必须极其缓慢——不是戏剧化的缓慢,是那种在重大决定前,肢体因神经高度紧张而呈现的凝滞感。
与粦尝试了三次,才找到导演想要的节奏。
第一次太快,像单纯换衣服。第二次又太慢,显得刻意。第三次,他闭上眼睛半秒,想象自己真的站在那个抉择的悬崖边缘,然后让手指自己寻找节奏。
金属纽扣脱离扣眼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嗒”声。那声音被悬挂在他领口的微型麦克风放大,在剧场音响里变成一声清晰的、类似锁具开启的脆响。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每解开一颗,他呼吸的幅度就加深一分,仿佛每失去一层织物的包裹,胸腔就要扩张一些才能容纳随之增加的重量。
脱下外套的动作本身被分解成三个阶段:先让布料从肩头滑落至手肘,这个阶段手臂仍保持着基本的支撑;然后是小臂的旋转,将外套从身后剥离,这时背部的肌肉在白色衬衫下清晰绷紧;最后是松开手指,让外套坠地。
衣服落地的声音经过音效处理,混入了一记低沉的、类似船体木板断裂的闷响。
与粦站在光圈中,此刻他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深色长裤。灯光从正上方打下,衬衫布料在强光下几乎呈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其下肩胛骨的形状与脊椎的凹陷。他看起来变薄了,变轻了,同时也变脆弱了——如同褪去甲壳的软体动物,将最易受损的部分坦露在外。
第二个关键动作,是一段结合了现代舞元素的肢体独白。
音乐在这里彻底改变性质。乐队停止演奏旋律,只留下极简的电子音效:类似心电图监测仪的规律滴答声,混着深海录音中鲸类发出的低频鸣叫,还有某种类似金属在巨大压力下逐渐变形时发出的、几乎超越人耳感知范围的嗡鸣。
与粦的身体开始移动。
不是舞蹈演员那种外放的、展示性的动作,而是内向的、自反的肢体语言。他从站立姿势开始缓慢下沉,不是屈膝,而是让膝盖自然地、一点一点地放弃对体重的支撑。下沉过程中,他的躯干保持垂直,这需要极强的核心控制力——就像船桅在风浪中既要弯曲又要保持主干不折。
当膝盖最终触及地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早就计算好了角度与力度,让接触变成一次绵长的、几乎消弭了碰撞感的贴合。
接着是手臂的动作。右手抬起,手掌向上摊开,做了一个“托举”的姿势。但托举的对象并不存在,于是那手势变成了一种对虚空的质询。手腕开始旋转,极其缓慢,慢到能看清尺骨与桡骨在皮肤下的滑动轨迹。五指随之收拢,不是握拳,而是像要抓住一缕正在消散的烟。
这时灯光再次变化。
一道冰冷的蓝色侧光从舞台右方切入,与顶部的暖黄主光形成四十五度交叉。两束光在與粦身上交汇处制造出锐利的光影分割线——他的右半身沉浸在冷蓝中,左半身停留在暖黄里,那道分界线恰好划过他的鼻梁、嘴唇、喉结、胸骨正中。
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里;一半温暖,一半冰冷;一半属于仍想相信的莱纳斯,一半属于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的揭露者。
他开始旋转,不是快速的炫技,而是以膝盖为轴心,身体保持跪姿,在地板上碾磨般缓慢地转动。每转动一度,脸上的光影比例就变化一分,冷蓝与暖黄在他皮肤上展开拉锯。当他的脸完全转向冷蓝光的方向时,整张脸浸在那片非人间的蓝色里,皮肤质感变得如同大理石雕塑,唯有眼睛还残留着属于活物的湿润反光。
旋转到第三圈时,他的背部完全暴露给观众。衬衫因汗湿而贴在皮肤上,脊椎一节一节的凸起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像某种古老生物的脊骨化石。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像被困在胸腔里的翅膀在徒劳挣扎。
音乐在这里达到一个压抑的顶点,所有音效突然收束,只剩下那个类似心电图的滴答声,但频率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仿佛某种生命体征正在远去。
与粦的旋转也同步减缓。当最后一个滴答声在漫长的间隔后终于响起,他的动作完全停止。身体凝固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如果再向前倾斜一度就会倒地,如果再向后仰半度就会失去重心。他就悬停在那個临界状态,像钟摆在振幅尽头那瞬间的静止。
整个剧场鸦雀无声。
连空调系统的送风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钢琴的一个单音落下。干净,清冷,像冰棱断裂坠地。
与粦从这个静止状态中苏醒。苏醒的过程同样是缓慢的、分阶段的:先是手指的细微颤动,接着是肩颈肌肉的重新激活,然后核心发力,将躯干一点一点拉回垂直。最后才是膝盖离开地面,重新站立。
站立后的第一件事,是弯腰捡起那件外套。但他没有重新穿上,而是将它折叠——仔仔细细地,像对待某种遗物——然后抱在怀中。
灯光渐暗。
…………………
观众席——尽管此刻坐着的只是工作人员和其他演员——陷入了一种集体的、消化性的沉默。过了约五秒,第一声鼓掌从后排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成一片持久而克制的声浪。
与粦站在逐渐暗下的光线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汗水从额角滑到下颌,滴落在衬衫领口,洇开深色的斑点。膝盖因为刚才长时间的跪姿而隐隐作痛,背部肌肉因持续的控制而酸胀。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技巧的进步,不是对角色更深入的理解——那些都是持续的、渐进的过程。而是在刚才那个旋转与静止的段落里,他触碰到了表演的某个核心:那种将自身完全交付给角色,同时又要保持足够清醒以驾驭这种交付的危险平衡。
李在勋从侧幕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瓶水。“刚才那段,”前辈的声音很平静,但與粦听得出其中的分量,“如果首演那晚能复现出七成,你这个莱纳斯就成了。”
与粦拧开瓶盖,小口喝水。水温刚好,不冷不烫。“还差得远。”
“差的是经验的积累,是对意外状况的应变能力,是连续演出十场二十场后还能保持初心的耐力。”李在勋看着他,“但核心的东西,你已经有了。那种……将戏剧性内化成生理反应的能力。”
他们并肩走向后台。走廊里其他演员低声交谈着刚才的排练,气氛比上午轻松了许多——通排第一天最令人紧张的技术整合阶段已经度过,接下来将是更精细的打磨。
在化妆间门口,与粦遇见了饰演老船长的前辈。这位年过五十的演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膝盖,记得冰敷。”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与粦眼眶微热。那是同行之间最实在的关怀——不评论表演的好坏,只关心身体能否撑得住。
………………
傍晚六点,排练结束。与粦在后台简单冲了澡,换上干净的便服。膝盖果然已经开始肿胀,他从储物柜里拿出常备的冰敷袋绑在膝上,冰凉的触感缓解了肌肉的灼热感。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父亲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金成勋询问专辑进度,还有车勋发来的:「听说你们开始通排了?要不要出来喝一杯,给你讲讲当年我们乐队第一次大型演出前是怎么崩溃又重建的。」
与粦笑了,车勋哥总是这样,用最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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