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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5章

小说:

[韩娱]He said “I'm fine”

作者:

Frecia

分类:

现代言情

*本章大部分篇幅在排列和公演,不感兴趣的亲故可以跳一下)

八月第三周的星期三,下午两点十七分

Rever工作室的百叶窗将首尔猛烈的日光切割成平行的光带,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微型宇宙的星云。与粦坐在靠窗的皮革沙发上,面前咖啡桌上摊开着三本笔记本——一本是黑色硬封的《忒修斯之船》排练笔记,边缘被反复翻折已呈毛边;一本是深蓝色布面的声乐练习记录,内页贴着各种喉部解剖图与气息标注;还有一本最薄,米白色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M”。

——那是他的专辑构思笔记。

“所以,”金成勋的声音从工作台后方传来,他正在整理一堆老式黑胶唱片,指尖拂过封面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你想做的不是‘音乐剧演员柳与粦的个人专辑’,也不是‘首尔大学音乐系学生的毕业作品’,而是……”

“一面镜子。”与粦接话,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一面会留下痕迹的镜子。”

金成勋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1973年出版的爵士钢琴专辑,封面上钢琴家的侧影被暗房处理成高对比度的黑白影像,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是即将触碰又像刚刚离开。“继续说。”

“《忒修斯之船》排了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与粦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米白色笔记本的封面,“当船上的每一块木板都被替换,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当记忆被一次次重述、修改、覆盖,那些被抹去的痕迹真的消失了吗?”

他翻开笔记本,内页密密麻麻写着关键词、乐句草稿、甚至是涂鸦般的视觉联想,异于平日规整的习惯,词句构成蛛网般的连线……

“我想做一张关于‘覆盖’的专辑。”与粦说,“不是单纯的抒情,也不是戏剧性的叙事,而是……展示‘覆盖’这个过程本身。就像羊皮纸手稿被刮掉重写,但下面的字迹总会渗出来。”

金成勋走到咖啡桌前,拿起笔记本仔细翻阅。他的目光在某些页面上停留得特别久——那一页画着一个多层结构的示意图;另一页则列着十几个可能的曲目名,其中一个标题是《Fade》,另一个是《我们行走的界线之间》,还有一个简单的《我听见的》。

“《Fade》。”金成勋念出其中一个歌名,“这个概念很好。但歌名本身,可以再想想。”

“不是选词,”与粦纠正道,“是这些意象找上了我。排戏的时候,每次重演同一场,我都会觉得前一晚的表演像一个被擦除的底稿。但那些‘擦除’的痕迹——某个呼吸的停顿、某次转身的重心偏移、某句台词音色的微妙变化——它们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叠在新的表演下面,成为厚度的一部分。”

金成勋放下笔记本,坐进对面的单人沙发。午后的光线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让那张总是温和的面容显露出罕见的锐利轮廓。“你知道现在市场要什么吗?三段式副歌,重复的Hook,洗脑的旋律线,最好是能用在短视频里十五秒切片的那种。”

“知道。”与粦点头。

“而你想做瓷器。”金成勋笑了,“可以传家、会随着时间产生开片纹路的那种。”

“我想做羊皮纸,再写时刮掉使用的痕迹…再写、再刮,每一层都是旧日的遗迹。”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遥远的城市底噪——车辆驶过潮湿路面的胎噪声,某个工地打桩机的规律撞击,孩童奔跑时的零星笑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首尔夏日午后的恒定背景音。

金成勋忽然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档案柜前。他拉开第三个抽屉,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回到桌前递给与粦。

“打开看看。”

与粦抽出文件,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策划案提纲,字迹工整有力,但上方没有标题,只有几个关键词散落在页面边缘。

“这是……”与粦抬头。

“几年前写的一些碎片想法。”金成勋说,“那时候还没遇到你,只是觉得市面上缺少某种类型的音乐——不是那种光滑完美的东西,而是带有摩擦感的、允许不完美存在的作品。但我不知道谁会来做,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式呈现。”

与粦一页页翻下去。这些策划碎片精准地命中了他在笔记本上那些零散思考的核心,甚至走得更远、更系统。某页角落画着一张草图:一张CD,但CD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做了磨砂处理,上面有细微的同心圆痕迹。图注写着:“实体专辑——可以触摸到的‘播放痕迹’。”

“我从你第一次来这个工作室就开始观察了。”金成勋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2005年冬天,你唱《Lullaby for the Lost》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音色好不好的问题,是……你的声音里有‘空隙’。不是缺陷,是特意留出来的、让听者可以把自己的东西填进去的空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这些年我看着你从济州岛来到首尔,从声带损伤到重新学会说话,从S.M.到YG到首尔大学,从音乐剧配角到《忒修斯之船》的莱纳斯。你收集了太多‘层’——济州岛的海浪、长春的雪、首尔的深夜巴士、排练厅的汗味、舞台灯光的灼热。这些层需要被整理、被呈现。”

“所以这些,”与粦举起策划案,“是您为我……”

“不是我为你做的。”金成勋摇头,“是你自己长成了这个形状,我只是把模具做出来,好让烧制的时候不会裂开。”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郑重:“与粦,你只管写歌。写出只有你能写的歌,做出只有你能做的音乐。不要想市场,不要想‘大众会不会喜欢’,甚至不要想‘这够不够艺术’。你只需要诚实——诚实面对你收集的那些声音,诚实处理那些记忆的断层,诚实在羊皮纸上写下这一层的字迹。”

“那宣传呢?发行呢?这些现实的问题……”

“那是我的工作。”金成勋微笑,“我是概念策划,不是制作人。我的任务不是教你怎么写歌,而是当你写出好歌之后,用最恰当的‘包装’——如果这个词不太商业的话——用最恰当的‘语境’,让这些歌找到该听它们的人。”

他指了指策划案上的关键词:“‘Mirror & Memory’。这就是我给这张专辑找到的语境。你不是在发唱片,你是在办一场声音的考古展览。每一首歌都是一个挖掘现场,听众戴上耳机就是拿起考古刷,一点一点刷去表面的尘土,露出下面的铭文。”

与粦感到胸腔里有某种东西在缓慢膨胀。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沉重的、近乎庄严的确认感。就像航船终于看见了灯塔的光,虽然距离港口还很远,但至少知道了方向没有错。

“我需要多久?”他问。

“十一月。”金成勋说,“二十号左右。你有足够的时间打磨,但不要磨得太光滑——记住,我们要的是羊皮纸的质感,不是抛光的大理石。”

与粦合上策划案,指尖在牛皮纸封面上停留片刻。纸张温润,带着档案柜里樟脑丸与旧书混合的气味。那是时间的味道。

“我会做好的。”他说,不是承诺,是陈述。

“我知道。”金成勋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开始煮咖啡,“现在,去写你的歌吧。记得保留那些不完美的瞬间——它们才是真实的痕迹。”

咖啡机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热水穿过咖啡粉的细碎声响在午后寂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与粦将三本笔记本收进背包,米白色的那本放在最上面。离开时,金成勋叫住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与粦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老照片的复印件。第一张是1978年某个地下爵士俱乐部的现场,乐手在烟雾缭绕中演奏,观众的面孔模糊不清,但所有人都仰着头,眼神里有种被音乐攫住的专注。第二张是1985年弘大路演的学生乐队,吉他手跳了起来,头发在风中散开。第三张是1992年独立唱片店的陈列架,密密麻麻的黑胶唱片按流派分类……

“这些是‘语境’的一部分。”金成勋说,“当你写歌写到怀疑‘这真的有人听吗’的时候,看看这些。音乐从来不只是音乐,它是在特定时间、特定空间里发生的能量交换。你的专辑也会成为这些照片中的一张——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某个年轻人拿在手里,想着:‘啊,原来2014年的时候,有人在做这样的音乐。’”

与粦将照片小心地收好。“谢谢您。”

“不用谢。”金成勋挥手,“快去写歌。我等着听。”

走出工作室时,下午三点的阳光正烈。与粦站在楼下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百叶窗已经拉上,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知道金成勋一定又坐回了工作台前,继续整理那些黑胶唱片。

而他,要去制造新的声音了。

背包里米白色的笔记本忽然有了重量。

………………

八月第三个周一 上午十点,艺术殿堂地下摄影棚。

空气里弥漫着热光灯炙烤尘埃的微焦气味,以及定型喷雾甜腻而人工的香气,两种味道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制作”与“定格”的氛围。与粦安静地坐在宽大的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打理他七月中旬为了角色烫出的微卷半长发。几个月过去,发丝已经生长到颈侧,当初刻意烫出的卷度被时间驯服,变得自然蓬松,不再有造型痕迹,反倒像是某个在航海日志与晦涩档案前连续工作数日、无暇也无心顾及仪表的年轻学者会有的模样——那种被沉重的知识、无休止的疑虑以及孤独感共同磨损出的、略带邋遢却异常专注的气质。

“不要动。”造型师的声音很轻,带着工作时的绝对专注。她用细齿梳小心地将与粦右侧一缕总是不安分垂落的卷发梳理服帖,别到耳后,然后喷上极少量透明的发胶,手指轻轻按压,确保它待会不会在镜头前突兀地弹起。“好了。”

与粦抬眼看向镜中。镜面被一圈明亮的灯泡环绕,映出一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粉底轻薄,只在于眉骨下方、眼窝深处以及鼻翼两侧做了极其精细的加深与修饰,并非为了改变轮廓,而是为了让这张在强光直射下容易显得过于平面、甚至苍白的年轻脸庞,能够呈现出更丰富的层次与立体感,更能承载镜头需要捕捉的复杂情绪。那是属于莱纳斯的脸,却也是柳与粦的脸,两种身份在镜中重叠,界限模糊。

服装组的工作人员将戏服递过来。是莱纳斯在船上的常服: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的那截小臂上,特效化妆师已经画好了逼真的旧伤疤与日晒痕迹——那是属于水手,或是长期在颠簸环境中工作的记录员的印记;深褐色灯芯绒长裤,膝盖和裤脚处做了细致的磨损处理,模拟出经年累月使用后的自然旧化;最外面是一件橄榄绿的粗呢马甲,面料厚实粗糙,黄铜纽扣的边缘被刻意氧化出暗淡的绿锈,仿佛经历了海风盐雾的漫长侵蚀。

“站起来看看。”服装组组长说。

与粦起身,走到墙边的全身镜前。镜中的身影修长,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在舞台和镜头前都恰到好处——不会因为过高而在群戏中显得突兀,也不会因为过矮而被宏大的布景或复杂的镜头构图吞没。他的头身比例接近一比七点四,是那种长期坚持舞蹈训练与声乐练习的人特有的形体:肌肉线条流畅清晰,但绝不夸张膨大,蕴含着内敛的柔韧与力量。服装组组长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如尺,最后停在他身后,伸手调整马甲后腰处的松紧扣。

“记住这种感觉,”组长一边调整一边说,声音平稳,“莱纳斯是船上的记录员,是学者,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族。衣服要合身,活动要方便,但不能太挺括笔直,那会显得虚假。要看起来像是已经穿了很久,沾染了主人的气息与习惯,但又不是破旧邋遢。这是一种微妙的‘生活的质感’。”

与粦点点头,试着在原地走了几步,又做了个微微俯身书写、然后直起身舒展肩背的动作。灯芯绒布料随着动作摩擦,发出特有的、温暖的沙沙声。马甲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肩部和躯干,这种轻微的束缚感让人不自觉地更加挺直脊背,仿佛无形中提醒着角色的身份与责任。这些戏服,在过去的两个月排练中,他已经穿过无数次,每一处缝线、每一条自然形成的褶皱,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皮肤的纹理。但今天,感觉截然不同——今天不是流动的、连续的表演,而是要将那跨越三个小时舞台时间、饱含着启航、信仰、怀疑、风暴、发现、挣扎、抉择与重生全部航程的角色灵魂,压缩并凝固进一个静止的、百分之一秒的瞬间里。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挑战。

摄影助理利落地拉开厚重的黑色幕布,露出后面精心准备的背景板。那不是简单的纯色背景,而是做了特殊工艺处理:远看是深灰色、带有粗砺手感的粗帆布纹理,仿佛船帆的一角;但若走近细看,便能发现帆布纹理之下,还印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线条——那是航海图的经纬线,以及类似古老羊皮纸上晕染开的墨渍与水痕。背景板前,摆放着一张厚重的老式橡木书桌,桌面上陈列着黄铜航海罗盘、插在墨水瓶中的白色鹰羽笔、摊开至某一页的厚重日志本,以及一盏玻璃罩子蒙着灰、并未点燃的煤油灯。所有道具都带着一种被时间抚摸过的旧光泽。

摄影师李在元走了过来。他年约五十,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身上穿着满是口袋的卡其色摄影背心,脖子上挂着三台不同焦段的相机,动作间带着资深匠人特有的沉稳与效率。“我们需要几种不同的状态,”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目光直接而坦诚,“第一种,是启航时的虔诚与专注。你坐在书桌前,正在记录。你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这项神圣的工作里,你对这次航行,对这艘船,对船长的话语,充满了近乎信仰般的信赖与使命感。”

与粦在书桌前那张老旧的旋转木椅上坐下,椅子立刻发出轻微的、令人满意的“嘎吱”声,像是船舱木板在航行中习惯性的呻吟。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自然而然地拿起那支羽毛笔,左手则轻轻按在摊开的日志本页面边缘——这个组合动作,在无数次的排练中早已形成肌肉记忆,流畅得无需思考。然而,当一切准备就绪,当他静止下来,等待着那决定性的快门声响起时,一阵陌生的、细微的紧张感却悄然攫住了他。

在舞台上,时间是盟友,是河流。台词推着情节走,动作衔接起情绪,一切都在动态的行进中自然展开、累积、爆发。但在镜头前,时间变成了敌人,变成了需要被征服和压缩的固体。他必须将三个小时里情感的蜿蜒流淌、思想的激烈斗争、命运的陡然转折,全部塞进那快门开合之间、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百分之一秒里。那是一片需要极高浓度与精度的真空。

“放松你的肩膀,”李在元的声音透过相机的取景器传来,显得有些遥远,“不是要你‘表演’出专注,我要你真正地‘成为’专注本身。暂时忘掉剧本上那些具体的风向和坐标。想想看,如果你就是莱纳斯,此刻你笔尖流淌出的,是什么?是你内心深处真正相信的、愿意为之付出全部心力去记录的东西。”

与粦闭上了眼睛。屏蔽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敏锐。鼻腔里充盈着旧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墨水的矿物感、橡木桌面经年累月沉淀的油脂味,以及道具组为了逼真而添加的、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远方的海腥气。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奇异地勾连起许多记忆的片段:父亲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农业研究报告散发出的纸墨香;金成勋工作室里摊开的、写满复杂音符的乐谱;还有他自己那个写满了关于记忆、镜像、覆盖与重写思考的笔记本。

记录,是人类对抗时间流逝最原始而悲壮的本能

莱纳斯用羽毛笔和羊皮纸

他用声音,用舞蹈,用旋律

本质上,并无不同。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日志本那空白的页面上。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剧本上写的“风向东北偏东,风速平稳”。但他的目光如此深沉,如此具有穿透力,仿佛那目光本身已经融化、灼烧着纸面,迫使那些未被言说的、隐藏在“官方记录”之下的暗流与沉默,自己浮现出焦痕。

“很好。”李在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赞许的波动,“现在,保持身体的姿势,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抬起头。让你的目光,最终与我的镜头相遇。但不是那种‘看镜头’的表演感——莱纳斯不知道有照相机存在。我要的是一种微妙的‘间离效果’:你是柳与粦,你知道自己在被观看、被记录;但同时,你又是莱纳斯,一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对镜头毫无觉察的人。让这种双重性,停留在你的眼神里。”

与粦依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脖颈线条拉伸,喉结微微滚动。目光先是仿佛还胶着在日志的余韵里,然后才逐渐抬升,越过黑洞洞的镜头,焦点并未落在冰冷的玻璃镜片上,而是落在了镜头后方那片虚无的空气里,某个不存在的远方。他脸上的肌肉维持着一种精妙的平衡:眉宇间没有完全舒展,还残留着一丝思考带来的蹙痕;眼角泄露出一点点极淡的、属于连续排练后的真实疲惫;嘴唇轻轻抿着,嘴角的弧度并非微笑,更像刚刚写完一个复杂长句后,正在斟酌下一个词该如何落笔时,那种专注中带着轻微不确定性的状态。

“咔嚓。”

一声沉稳、果断的快门声响起,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在元用的是胶片相机,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意味着无法即时回看、不可更改的化学定格,因此这声音也带上了一种庄重的分量。

“uwa,做得好。”摄影师的声音放松了一些,“我们继续。还是在这张书桌前,但换一种状态。身体向后靠,靠在椅背上,像是突然被一个袭来的念头、一个冰冷的发现击中了。你手里的笔,此刻不再是书写的工具,更像是一件……质询的武器,或者一根探向真相边缘的探针。眼睛看着日志本,但你的焦点不要放在任何具体的字句上,而是尝试去看穿纸张本身,去看那些字与字之间巨大的、沉默的空隙——那些没有被写下、却被刻意抹去或掩盖的部分。”

与粦将身体的重心向后移交给了坚实的椅背,这个姿态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疏离感,一种审视的距离。右手依然握着羽毛笔,但握法从书写时放松的钳握,变成了紧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杆仿佛成了他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左手翻开日志本,停留在中间某一页,他的目光垂落,落在页面中央,但瞳孔并未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字母或单词上,而是涣散的,仿佛他的视线已经穿透了脆弱的羊皮纸,看到了其下层层覆盖、相互矛盾、血迹斑斑的底稿。

他想起了第二幕第七场,那个在风暴后死寂的深夜里,缓慢拼凑出可怕真相的时刻。那不是一个晴天霹雳式的瞬间震惊,而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如同深海寒流般浸透四肢百骸的领悟。就像一滴浓稠的墨汁滴入清澈的水中,起初只是边缘模糊的云絮,缓慢地、优雅地扩散,你甚至会觉得那图案有些美丽。直到某一个瞬间,你低头再看,才发现整杯水都已染成了浑浊的、无法再饮用的深色。那种后知后觉的骇然,远比直接的冲击更令人骨髓发寒。

李在元的快门,捕捉到了这一瞬脸上极其复杂的内蕴。

“好,现在让我们尝试展现一下‘真相的重量’。”李在元换了一台镜头更长的相机,透过取景器凝视的目光更加锐利,“离开书桌。走到背景板前,背对镜头。然后,非常缓慢地转过头——不是完全转过来,只转三分之一,让侧脸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恰好被我们布置的这盏轮廓光勾勒出来。你手里拿着日志本,但记住,不是‘拿着’一个道具,是‘握着’……对,就像是握着一件即将彻底失去、却又重如千钧的圣物,或者……罪证。”

与粦站起身,他刻意放慢了动作转换的速度——并非戏剧舞台上的夸张慢动作,而是模拟一个人在做出重大抉择前,身体因神经高度紧张、思维剧烈冲突而呈现出的那种本能的凝滞与沉重。他一步一步走到深灰色的帆布背景板前,停下。然后,开始缓缓地转头。

灯光师早已准备就绪,一道锐利如手术刀般的侧光从斜上方打下,精确地切割过他的面部。光刃从他的额际开始,划过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线条清晰的下颌,最终消失在颈侧的阴影里。这道光将他脸部分割成绝对的光明与深邃的黑暗两半。光明的一半,每一寸肌肤的纹理、睫毛投下的阴影、甚至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辨,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化石;而沉入黑暗的另一半,则完全隐没在幽暗之中,唯有那只靠近镜头的眼睛,在绝对的暗处反射出一点极微弱的、湿润的、仿佛挣扎着不愿熄灭的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紧握的日志本上。皮质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边角处有真实的磨损,甚至露出了底下粗糙的纸板层。

在舞台上,这本日志是莱纳斯全部信仰的载体,最终却也成了摧毁这信仰的、最残酷的凶器。

那么此刻,在摄影师寻求凝固永恒的镜头前,它又是什么?

是柳与粦的笔记本

是那些关于记忆如何被篡改、镜面如何映出扭曲的真实、覆盖之下旧痕如何顽固渗出的、密密麻麻的思考。

快门声连续响起了三次,清脆而果断。

“非常好。最后一组的状态…”李在元暂时放下相机,亲自走上前来,调整了一下与粦手中日志本的角度,又示意助理将书桌稍微挪开一些,“我需要一种……筋疲力尽之后,精神与□□双重耗竭的感觉。你坐在地上,就靠着背景板,双腿随意地伸开,不要有任何的刻意。手里的日志本,就让它摊开在你的腿上,仿佛你连合上它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仰起头,闭上眼睛。”

与粦依言坐下。地面冰凉坚硬的触感立刻透过单薄的灯芯绒裤子传到皮肤。他背靠着粗糙的帆布背景板,让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支撑物,肌肉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不是那种慵懒的松弛,而是模拟一种心力交瘁、所有激烈情绪爆发完毕后,只剩下空茫疲惫的虚脱状态。日志本摊开在他的大腿上,页脚在摄影棚空调微弱的送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着,如同蝴蝶将死的翅翼。

他仰起脸,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视觉关闭后,内心的图景反而更加汹涌:记忆的碎片不再是线性的剧情,而是如同深海中被惊扰的鱼群,闪烁着模糊的光斑,飞快地掠过意识的暗流。他想起了济州岛故乡夜晚咸腥的海风,父亲沉默劳作时宽阔的背影;想起了练习室里镜子中无数次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肌肉颤抖的自己;想起了闵玧其工作室屏幕幽蓝的光下,那些试图在音乐中埋下“裂痕”的夜晚;想起了剧本空白处自己写下的那句:“怀疑的降临从不惊天动地——它像墨汁在清水中缓缓扩散……”层层叠叠的影像与感受,如同羊皮纸上被反复刮擦又重写的字迹,刮掉一层,底下还有更深的印记,彼此覆盖,相互渗透,最终构成了此刻这个坐在摄影棚地上、名为Yoo Yeo-rin的、复杂的年轻个体。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怎样的表情,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十九岁男孩的脸,因连续数月的高强度排练而不可避免地带着倦色,因即将到来的首演而隐含着些许不安与期待,因正在同步孕育的个人音乐专辑而闪烁着创造者的微光。所有这些真实的、属于“柳与粦”的情绪,与“莱纳斯”的耗竭与空茫交织在一起,互相冲刷,互相抵消,最终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那不是没有情绪的空白,而是太多相反相成的情绪激烈对冲后,所达到的一种暂时性的、紧绷的平衡态。

快门声不再是单张沉稳的“咔嚓”,而是变成了连续而轻快的“嚓嚓嚓嚓”。李在元换上了数码相机,开启了高速连拍模式。与粦维持着仰头闭眼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摄影师捕捉这个静止状态中,那些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最细微的生理变化:眼睫毛因灯光热量引起的几乎不可见的颤动;喉结随着不自觉的吞咽动作而上下滚动;胸廓随着悠长而缓慢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甚至脸颊皮肤下,血液流动带来的最细微的温度与颜色变化。

时间在连拍的声音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连拍声停了下来。

“好了。”李在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工作圆满完成后的松弛与满足感,“非常出色。柳与粦xi,你是我拍过的年轻演员里,少数几个真正懂得如何在静止中蕴含戏剧张力的人。镜头喜欢你的脸,更喜欢你脸后面的东西。”

与粦缓缓睁开眼,眨了眨,适应光线。然后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和腿因为刚才的坐姿有些发麻,他稳住脚踝,向着摄影师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康桑密达,李在元前辈。辛苦您了。”

“不用谢我。”李在元已经开始着手收拾他那些精密的器材,动作熟练,“镜头说到底,只是一面比较诚实的镜子。它能照出来的,永远只是被拍摄者自己放进去的东西。你今天,放进去的足够多。”

化妆师过来进行简单的卸妆和整理,服装组的工作人员也上前,小心地帮助与粦脱下那身浸染了角色气息的戏服。整个流程安静、高效、专业。与粦换回自己的便服——简单的黑色棉质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背上那个装着剧本、笔记本和保温杯的帆布背包,准备离开摄影棚。

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口时,李在元叫住了他。

“柳与粦xi。”

与粦停下脚步,回头。

摄影师从杂乱但有序的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了一张宝丽来相纸。相纸正从底部的片基中缓缓吐出,图像还在化学药液的作用下,从一片混沌朦胧中逐渐显现轮廓。李在元拿着相纸的边缘,等了几秒钟,待图像基本稳定,便递了过来。

“这张送给你。”他说,目光平和,“不是用作宣传,也不是剧照存档。”照片的边角写着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祝Yeo-rin xi路途坦荡、请成为更优秀的Artist吧

与粦有些意外,双手接过那张还有余温的宝丽来相纸。画面正在最终定型:正是他最后那种状态——仰首闭眼,靠着背景板坐在地上,日志本摊开在膝头。宝丽来相机特有的浓郁色调和柔和颗粒感,让深灰色的帆布背景呈现出一种类似古老羊皮纸的质感,上面的经纬线和水渍痕仿佛真的历经百年。他的脸在强烈的侧光中呈现出鲜明的明暗对比,亮部温暖,暗部深邃。脸上的表情……确实难以用简单的词语概括。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纯粹的疲惫,也不是超然的平静。那是所有这些,或许还有更多未被命名的情绪,经过搅拌、沉淀、反应后,最终凝结成的一种复杂而统一的“状态”。显影还在微妙地进行,细节越来越清晰:仰头时颈侧拉出的清晰筋络;搭在日志本边缘的、放松却并非无力的手指关节;闭合的眼睑下方,那一片因光线和角度而形成的、极淡的阴影,仿佛承载着无数未诉之于口的故事。

“谢谢您。”与粦再次道谢,这次的声音更轻,也更真诚。他将这张尚未完全干透的宝丽来照片小心地拿在手中。

“祝你的首演一切顺利。”李在元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整理他的胶片盒,“我会抽时间去看的。”

与粦握着那张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照片,走出了摄影棚。门外是艺术殿堂地下长长的、略显昏暗的走廊。他将宝丽来照片小心地夹进米白色笔记本内页。相纸还是温的,带着化学显影的余热。他忽然想起金成勋的话:“你的专辑也会成为这些照片中的一张。”

也许这张宝丽来,就是第一张。

膝盖在刚才拍摄最后的坐姿后,隐约又有些酸胀感传来,他想起排练时李在勋前辈的叮嘱,想起父亲保温杯里总是温热的蜂蜜梨水,想起今晚可能又要去玧其哥的工作室继续修改专辑的编曲。

八月傍晚的风吹过艺术殿堂前的广场,带着初秋的凉意。与粦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向剧场正面的巨幅海报——全体演员的定妆照网格排列,莱纳斯的位置在正中央。

三天后,那里会换上他的版本吗?

不同卡司的同一个角色,带着两种可能性,在平行时空中同时航行。

他拿出手机,给玧其哥发了条消息:

与粦:hiong,定妆照拍完了……感觉像把三个小时的航行压进了一秒钟。

几分钟后,收到回复:

玧其哥:正常,继续做你的音乐。

简单的字句,却让他如释重负。

是啊,继续做音乐,继续写专辑,继续出演不同的角色…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完成自己的工作。

他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

背包里,笔记本和宝丽来照片随着步伐轻轻相碰。

像航船轻微的摇晃。

………………

八月十七日,公演前夜

艺术殿堂大剧场里,最后一次带妆彩排正在进行。与粦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看着台上李在勋带领A卡演员走完第三幕的最后一场戏。灯光暗下又亮起,金素珍导演从观众席站起来,拍了拍手。

“A卡彩排结束。B卡演员准备,三十分钟后接上。”

剧场里响起窸窣的走动声和低声交谈。与粦走到舞台中央,脚下木质地板在灯光炙烤下散发着温润的暖意。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不是单纯的深呼吸,是那种将气息沉到丹田,再缓慢释放的、声乐训练出的特定节奏。

“紧张吗?”

与粦睁开眼,李在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这位前辈已经卸了妆,换回简单的黑色训练服,头发随意向后抓拢,露出饱满的额骨。三十四岁的脸上有细纹,但在剧场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纹路反而让他的面容更有质感。

“有点。”与粦诚实地说,“特别是看完哥的表演之后。”

李在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我第一次看前辈彩排时也是这感觉——‘天啊,我怎么可能达到这种水平’。但后来明白了,不是要达到,是要做出自己的版本。”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空荡的观众席:“你知道这部剧最妙的是什么吗?莱纳斯这个角色,本身就是‘忒修斯之船’的隐喻。年轻的记录员在航行中逐渐发现真相,同时也在发现中改变自己——他从一个虔诚的记录者,变成一个痛苦的质疑者,最后成为一个孤独的揭露者。这个过程,就是木板一块块被替换的过程。”

“但船还是那艘船?”与粦问。

“船是不是那艘船,取决于你怎么定义‘船’。”李在勋说,“如果你定义船是木板的集合,那它已经不是了。但如果你定义船是这次航行的目的、是船上人们的共同记忆、是这趟旅程本身——那它依然是。莱纳斯在变,但他的核心问题没变: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记录的意义是什么?”

舞台监督开始催促B卡演员就位。李在勋拍了拍与粦的肩:“明天是你的首演。不要想我的演法,想莱纳斯会怎么做。他是学者,是记录员,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验证、思考、然后行动。愤怒是后来的事,恐惧也是后来的事。最初的他只有困惑——纯粹的、智性的困惑。”

“我明白了,谢谢哥。”

“加油。”李在勋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脱下外套那场戏,我看了你上次的排练。动作分解得太有仪式的美感了,但也许……可以试试不那么美?莱纳斯那时候应该已经顾不上美不美了,他只是必须那么做。”

与粦怔了怔,然后点头。

灯光再次暗下。与粦走到舞台深处他的起始位置——那盏煤油灯道具旁。黑暗中,他能听见乐池里乐器调音的最后几个音符,能听见其他演员轻微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鼓动的节奏。

然后,钢琴前奏响起。

………………

带妆彩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也许是因为压力,也许是因为积蓄了两个月的能量终于找到了出口,与粦的表演呈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那些反复打磨过的动作和台词,此刻不再需要思考,像是肌肉自己记得该怎么做。

舞台上,时间以一种与现实中不同的密度流淌。在昏黄的煤油灯光晕中,与粦饰演的莱纳斯伏案书写,羽毛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被麦克风放大,成为这个年轻记录员虔诚心跳的外化。弦乐如深海暗流般在乐池中涌动,长笛的清亮音符偶尔跃出,仿若掠过船舷的海鸟。

直到第三幕,那场关键的独白戏。

舞台设计在这里变得极简——所有繁复的船舱布景隐去,只剩下空旷的木质台面,和从天幕垂下的、印有旋转星图的巨大投影。与粦站在舞台中央,顶光如审判般垂直打下,在他脚下切割出锐利的光圈。

音乐突然的抽离,像无边的海面在瞬间冻结。

他需要在这里完成那段关于“覆盖”的独白。剧本上的文字冷静而克制,但导演要求的是“用身体说出那些无法言说的部分”。

与粦抬起手,手指搭上马甲的第一颗纽扣。

按照之前的排练,这里应该缓慢地、仪式性地解开。但李在勋的话在耳边响起:“莱纳斯那时候应该已经顾不上美不美了,他只是必须那么做。”

他改变了动作。

没有缓慢地解扣,而是快速、几乎是粗暴地扯开了第一颗纽扣。黄铜扣子弹开时发出清晰的“嗒”声,在寂静的剧场里像某种断裂的宣告。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不再是精心设计的分解动作,而是一连串急促的、带着怒意的撕扯。

当所有纽扣都解开时,他抓住马甲的两襟,猛地向两侧拉开。布料从肩头滑落的瞬间,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优雅地旋转让外套剥离,而是直接松开手,任其坠地。

一声沉重的闷响,音效师配合地加入了一声类似船体木板断裂的音效。

与粦站在光圈中,只穿着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灯光从正上方打下,衬衫布料在强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其下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椎的凹陷。汗水已经浸湿了背部,布料贴在皮肤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

他看起来不再脆弱,不再美丽。

他看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动物,褪去了所有保护色,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和坚硬的骨头。

连导演都没有喊停。

与粦开始了那段用肢体陈述的独白。没有音乐衬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被麦克风放大——那种短促的、浅表的、像即将窒息般的呼吸。他跪下来,不是缓慢下沉,是膝盖直接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声。疼痛从膝盖骨传来,真实的、尖锐的。

他抬起手臂,手掌向上摊开,像是托举着虚空中的什么…但不是虚空,是那个无形的、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真相的重量,谎言的重量,必须做出选择的重量。

手腕缓慢地旋转,一道冷蓝的侧光从舞台右方切入,与顶部的暖黄主光形成十字交叉。两束光在與粦身上交汇,制造出锐利的光影分割线——他的右半身浸在冷蓝中,左半身留在暖黄里,那道分界线恰好划过他的鼻梁、嘴唇、喉结、胸骨正中。

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里;

一半温暖,一半冰冷;

一半是仍想相信的年轻记录员,一半是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的揭露者

旋转中冷蓝与暖黄在他皮肤上展开拉锯,像两个自我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挣扎与吟唱的结尾,一束极窄的追光打在他的背上。汗湿的衬衫紧贴皮肤,脊椎一节节凸起,像某种古老生物的脊骨化石。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像被困在胸腔里的翅膀徒劳求生。

钢琴的一个单音落在一片寂静中。

干净,清冷,像冰棱断裂坠地。

重拍中的“苏醒”,是手指痉挛般的、从冻结到解冻抽搐地颤抖,然后经由肩膀,蔓延至整个躯干开始重新获得控制。他艰难地站起来,膝盖因为刚才的撞击和长时间的跪姿而疼痛僵硬。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马甲,胡乱抓在手里,像抓着一团破布。

…………………

剧场灯光亮起时,与粦还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浑身被汗浸透。膝盖的疼痛真实而尖锐,背部的肌肉因刚才的紧绷而酸胀。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暴力的快感——不是愉悦,是释放。

金素珍导演从观众席走上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走到与粦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

“明天首演,就按这一版演。”

“可是……和之前的排练完全不一样。”与粦说。

“所以要这么演。”导演说,“你找到了莱纳斯在那个时刻的真实状态——不是仪式的、美学的状态,是生物的、本能的状态。他脱下外套不是表演,是生存。记住这种感觉。”

她转身面对所有B卡演员:“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给观众看你们这两个月建造的船。”

演员们散去。与粦在后台冲了个澡,换回自己的衣服。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他从储物柜里拿出常备的冰敷袋绑上,冰凉的触感缓解了肌肉的灼热。

手机震动,是净汉发来的消息:

净汉:彩排结束了吗?

与粦:嗯,你在做什么?

净汉:在练习室躺着。但看了你的定妆照,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

与粦:为什么?

净汉:因为有人在认真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这让我觉得,也许我也可以。

与粦盯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发热。

与粦:净汉当然可以,我一直相信。

净汉:嗯,明天见。

收起手机,与粦走出剧场。夜晚的艺术殿堂广场空荡安静,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他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向夜空。

今天有星星,虽然被城市光污染衬得暗淡,但确实存在。

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像无数个可能的未来

他想起《忒修斯之船》里的一句台词,“我们航行在星图指引的海域,却从未真正理解那些光点之间的距离。就像我们讲述自己的故事,以为连接了所有重要的点,却忽略了之间那些沉默的、黑暗的、决定一切的空隙。”

那些空隙,就是现在。

就是站在这里,膝盖疼痛,背脊酸胀,但内心澄明的此刻;

就是知道明天将踏上舞台,面对上千观众的此刻;

就是知道专辑正在成形,那些关于Mirror & Memory的思考即将变成声音的此刻。

所有的空隙连接起来,就是航程本身。他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脚步因为膝盖的疼痛而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

八月十八日,晚上七点三十分

深红色的帷幕如同两片从未开启的唇,紧紧抿住一个即将倾泻的世界。艺术殿堂穹顶之下,两千道呼吸被小心翼翼地收敛,凝聚成一片庞大而温暖的寂静,悬浮在昏暗的观众席上空。与粦站在舞台左侧翼幕的阴影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沉重地敲击。透过幕布的缝隙,他能看见观众席逐渐被黑暗吞噬的过程——那些低声交谈,那些翻阅节目册的沙沙声,那些调整坐姿的细微动静,都随着灯光的熄灭而逐渐平息。

一声仿佛从大地母腹深处传来的、混着海水与岩石摩擦的轰鸣,自音响系统的每一个单元震颤而出。那不是乐音,是地壳运动的先声。与此同时,靛蓝色的光——如同最深的海洋在无月之夜呈现的颜色——自下而上,以一种浸润而非照亮的方式,浸透了那厚重的绒幕,使它呈现出波动不已的、活物般的肌理。

帷幕向着两侧无声滑开,仿佛被那古老的声音与幽光轻柔地推涌。

光最初是从“船体”的缝隙中渗出的,昏黄如古老羊皮纸,又如冬日壁炉将熄未熄的余烬,丝丝缕缕,切割开弥漫的干冰雾气。十数名船员如同从这木质结构中自然生长出来,散布在平台的各个层级,他们的身体并非静止,而是沉浸在被巨兽驮负着移动的幻觉中。

一个赤裸上身的魁梧汉子,肩扛着象征性的粗大缆绳,肌肉在缓慢的对抗中绷出流畅的线条,他的步伐沉重而稳固,每一步都仿佛将自身钉入摇晃的甲板;几个年轻水手簇拥在一处,身体随着同一股无形的波浪起伏、倾斜,他们的手臂时而如桅杆般竖起,时而如划桨般协同摆动,形成充满原始力量的构图;几名女舞者扮演的随船工匠或眷属,姿态则更为内敛,她们蜷坐在角落,手中仿佛在编织渔网或修补衣物,但身体的细微晃动与低垂的眼睑,无不诉说着与这航行同频的忧惧。

乐池中,交响乐团并未立刻奏响旋律。首先出现的是持续的低音弦乐震颤,如同船体龙骨承受的巨大水压;接着,长笛与双簧管吹出几个零星的、仿佛海鸟惊飞时带起的滑音;定音鼓以极轻的力度,模拟着遥远地平线传来的、闷雷般的心跳。

然后,歌唱从人群中悄然生长出来。

起初是几个散落的、浑厚的男声低吟,没有明确的歌词,只有“唔——啊——”般的元音,模仿着风灌入帆布孔隙的声音。

这吟哦如同种子落入肥沃的寂静,迅速蔓延……

更多的声音加入,男声、女声,高中低音部自然分层。他们开始唱出带有古老韵律的词句,那歌词仿佛混合了祷文与劳动号子:

“拉起那浸透月光的缆绳啊,

肩膀扛起城邦的黎明。

橡木的纹理刻着先祖的姓名,

海浪的盐渍是荣耀的烙印……”

歌声此起彼伏,相互应和,形成复调般的浪潮。舞者的动作逐渐从适应性的晃动,转变为充满仪式感的集体舞蹈。他们以复杂的队形穿梭于木质框架之间,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一组舞者模拟着升起巨帆,手臂协同向上牵引,身体向后倾斜,脚下踏着有力的节奏;另一组如同在甲板上穿梭传递物资,彼此抛接无形的重物,动作流畅而充满张力。舞蹈与合唱在此刻完美融合,不再是表演,而是这艘“忒修斯之船”启航时生命状态的直接外化。整个舞台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苏醒的有机体,充满了远航的豪情、盲目的信念以及对未知的集体性亢奋。

在沸腾的群舞与合唱达到一个辉煌的顶点,所有舞者面向观众,手臂如林指向斜上方虚无的“命运”时,灯光与音乐骤然变化。

辉煌的金色暖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束更为集中、也更为冷冽的顶光,如同解剖灯般精确地打在几个即将主导故事的角色身上:威严伫立于高处平台、手持黄铜望远镜的老船长;眼神精明、于阴影中快速巡视的大副;还有几个面目清晰、各具特色的核心船员。而大部分的群舞者,他们的动作瞬间凝固,随后如同被抹去色彩的背景,迅速而有序地退入“船体”的深暗处,化为移动的剪影,只剩下轮廓还在履行着水手的职责。

一道特别的光束,温和而坚定,如一道小小的舞台,落在了舞台左侧靠前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固定的、略显厚重的橡木书桌,上面堆着卷宗、海图、墨水瓶和一只振翅欲飞的海鹰羽毛笔。追光中坐着的,是年轻的莱纳斯。

与粦扮演的莱纳斯并不在人群的中心,却因其格格不入的宁静而格外引人注目。他穿着挺括的深蓝色双排扣外套,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他的脸庞越发年轻,甚至有些过分白皙。他没有参与刚才宏大的合唱与舞蹈,只是微微侧身,以一种近乎贪婪的新奇目光,观察着周围尚未完全平息的一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摊开的、厚厚日志本的空白页边缘。

老船长浑厚如低音炮的嗓音,带着安抚与权威的共振,响彻剧场:“风向东北,风力饱满!孩子们,我们正航行在先祖忒修斯亲手绘制的航线上!每一块木板都浸透着城邦的荣耀,每一次心跳都呼应着海洋的韵律!记录员——”他的目光投向莱纳斯。

莱纳斯立刻站起身,身姿笔挺,带着新任官员特有的、略显紧绷的恭敬。“在,船长阁下。”

“记下这一刻,”船长的手臂划过一个包容整个舞台的弧度,“记下这艘船,这光荣的忒修斯之船,如何承载着我们的信仰,劈开混沌,驶向那失落的、必将重现的创世星图!我们的航行,本身就是神迹的续写!”

“是,阁下。”莱纳斯的声音清亮,充满未经磨损的虔诚。

他坐下,羽毛笔尖蘸饱墨水,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他开口唱出登船后的第一段正式独唱,歌声与他书写的姿态一样,清晰、流畅、充满信赖:

“以鹰羽为笔,以诚为墨,

录此光荣时分,于岁月之册。

船长之声如钟,定航行之舵,

船员之力如潮,推信念之舸。

橡木沉默,然纹理诉说永恒,

帆缆交织,是命运慷慨馈赠。

我,莱纳斯,受命于此,

只为真相画像,为史诗存真——”

他的音色明亮,以稳定的胸声为主,在高音区转而运用清透的混声,使得整段演唱听起来既庄重又不失青春的朝气,完美契合一个对使命充满神圣感的年轻记录员。

大副指挥着几名水手调整着无形的帆索;那个魁梧的汉子扛着木桶走过;两个年轻水手在角落低声交谈,发出压抑的笑声。这些细节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忙碌的航海日常图景,莱纳斯如同这幅图景中一个专注的记录节点。

随后的剧情,借由几场精炼如小品、弥漫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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