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韩娱]He said “I'm fine” Frecia

24.第20章

小说:

[韩娱]He said “I'm fine”

作者:

Frecia

分类:

现代言情

四月的首尔大学,校园里的银杏树抽出嫩绿的新芽。音乐系走廊上,各色海报贴得满满当当,从学生乐团招募、大师班讲座通知到期末作品提交提醒,空气里浮动着咖啡、纸张与松香混合的微妙气息,带着学期中段特有的紧迫感。

柳与粦坐在104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听讲台上的教授讲解本学期期中项目的要求。这门选修课叫“声音景观与叙事结构”,要求学生选择一个特定空间,采集声音样本,创作一段三到五分钟的“声音肖像”,重点在于探索纯粹的声音元素如何构建叙事、传递情感。

“记住,我们不是在做广播剧。”教授推了推眼镜,“不需要明确的对话或情节提示,我们要探索的是声音本身如何成为故事的载体——风声、脚步声、钟表的滴答、远处模糊的车流……这些日常的声音如何通过编排、叠加、变形,唤起听者内心的画面与情感?”

与粦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思绪却飘向几周前完成的独立电影《蚀》的配乐工作。金敏贞导演要求的那种“让氛围从日常的缝隙中自然渗透”的感觉,似乎与这门课探讨的内容有着隐秘的联系。

下课铃响。与粦收拾东西时,手机震动,收到金敏贞导演发来的一个链接。点开是《电影视界》网站上关于《蚀》在独立电影节放映的短评。

文章主要分析金敏贞作为新人导演的视听语言,称赞其“用克制的镜头捕捉了记忆的留白”。最后一段写道:“值得注意的是本片的声音设计,极简主义的音乐处理与偏远村落的寂静形成微妙共振,那些几乎听不见的大提琴长音、钢琴单音间的漫长空白、混入环境音中的细微声响,共同构筑了一个深邃的听觉空间,成为叙事中不可或缺的情感底色。”

没有提及他的名字,但“极简主义”“听觉空间”“情感底色”这些词,让与粦感到一种被理解的轻微震颤。他截图保存,关掉页面。这样正好。他需要的不是聚光灯下的名字,而是确认——确认自己用声音构筑世界、勾勒沉默的能力,正在被懂得的眼睛看见。

走出教学楼,四月的阳光透过新绿的银杏叶洒下斑驳光影。与粦深呼吸,空气中带着植物萌发的清新气息。他的期中项目还没有具体想法,但某种模糊的轮廓已在脑中成形:也许可以是关于“家”的声音风景?父亲清晨烧水的声音、Lumi踩过木地板的哒哒声、窗外渐次响起的城市苏醒声……

手机再次震动,是金成勋。

“看到那篇影评了?”金成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嗯,刚看到。”

“金导演刚才也给我打了电话,”金成勋说,“她很高兴。另外,她提到电影节上有位教授很欣赏你的配乐思路,问她要了你的联系方式。是庆熙大学戏剧电影系的教授,姓朴,专门研究声音艺术和空间叙事。名片她会转交给你。”

“庆熙大学……”与粦重复道。不是首尔大,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一个新的、陌生的学术视角,或许能看到一些圈内人习以为常的盲点。

“保持开放。”金成勋说,“不急着决定什么,但多接触不同的思维总是好的。”

挂断电话,与粦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们。他想,声音的世界原来如此广阔:从济州岛的海浪声,到电影配乐中的寂静,再到学术研究中的“声音景观”。而他才刚刚推开一扇门,看见门后无尽的走廊和更多的门。

…………………

五月的第一个周二下午,与粦按照约定来到KBS电视台老馆。他需要从金敏贞导演那里拿到《蚀》配乐的最终母带文件,用于提交海外电影节的申请。金导演今天刚好在这里为一档文化纪录片节目做采访,两人便约在后台休息区见面。

电视台后台弥漫着特有的气息:咖啡、发胶、电子设备散热的味道,混合着地毯清洁剂和无数人匆匆经过留下的模糊痕迹。淡黄色的墙壁上贴着各节目组的通知和过期的海报。走廊里人来人往,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侧身挤过,穿着打歌服的偶像团体在经纪人的带领下快步走向录影棚,补妆中的主播对着手机默念稿子。

与粦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装硬盘的深色帆布包,与周围光鲜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他在指定的休息室门外等待,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谈话声和笑声——采访似乎延长了。

他退到走廊一侧的自动贩卖机旁,买了罐冰咖啡,背靠墙壁慢慢喝。墙上的液晶屏幕实时显示着各个录影棚的进程:3号棚正在录制谈话节目,5号棚是音乐节目彩排,画面里一组男团正在走位,音□□过门缝隐约传来,鼓点震得地板微颤。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他们。

走廊另一头,几扇门同时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是EXO-K队的成员,都穿着打歌服——丝质衬衫搭配修身西装裤,妆发完整,在日光灯下显得精致而明亮。经纪人走在最前面,低声说着什么。队伍里有金俊勉、边伯贤、朴灿烈、都暻秀、金钟仁,以及走在稍后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的吴世勋。

与粦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俊勉已经看见了他。短暂的目光接触后,俊勉露出温和而略带惊讶的笑容,朝他这边点了点头。他侧身对身旁的伯贤说了句什么,伯贤也看过来,笑着挥了挥手。走在后面的世勋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与与粦对上。他也认出了与粦,没有笑,但很轻地颔首致意,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安静的神色。

没有寒暄的时间,经纪人已经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行人鱼贯而入,消失在楼梯间。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走廊里又涌过一群推着道具箱的工作人员,与粦侧身让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液晶屏里那些光鲜的舞台。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隔阂,而是一种奇特的、平行轨道般的同在——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行业机器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用不同的方式,处理着表演、声音和镜头。

偶尔,轨道会有极其短暂的交错,交换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一句多年前的“谢谢”或“加油”。

“与粦?”

金敏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着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短发一丝不苟,眼下的倦意被精致的妆容遮盖着。

“导演nim。”与粦转身,从帆布包里取出硬盘。

“抱歉等久了,主持人问题特别多。”金敏贞接过硬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打量了他一下,“最近在忙什么?学校的课业?”

“在准备期中项目,还有一些其他的可能性。”与粦斟酌着用词。

金敏贞点点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米白色的名片递给他:“电影节交流会后,庆熙大学的朴宰亨教授找到我,说很欣赏《蚀》的配乐思路。他主要研究声音艺术、空间叙事和集体记忆,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往更理论或更实验的方向探索,可以和他聊聊。”她笑了笑,“当然,只是多个选择。”

名片上印着“朴宰亨”三个汉字,下面是英文名和庆熙大学戏剧电影系的头衔,研究领域列着“声音景观”“听觉文化”“电影声音诗学”。

“另外,”金敏贞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些,“艺术殿堂那边,金素珍导演——你应该见过,之前《纸上的星星》和《永夜回廊》的导演——她最近在筹备一个大型原创音乐剧项目,规模很大。我跟她提了《蚀》里那种‘用最少的声音做最大的空间’的感觉,她似乎有些兴趣。当然,”她再次强调,“我只是提了一句,最终要看你的作品和项目本身的匹配度。”

金素珍导演。与粦想起那位气质干练、目光温和却锐利的女性导演。在《永夜回廊》排练时,她曾对他说过:“你的表演里有种干净的质地,但有时候,我们需要看见质地本身的纹理。”

“我明白了,谢谢导演。”与粦鞠躬道谢。

离开电视台时已是傍晚。首尔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与粦坐上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他拿出那张名片,在手机里搜索朴宰亨教授的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一系列学术论文标题:《沉默的修辞学:东亚电影中的听觉空白》《都市声音景观与身份认同》《从环境音到声音雕塑:论当代艺术中的听觉转向》。最新一篇发表在国际期刊上的文章标题是《记忆的声学纹理:论叙事中的声音留白》。

公交车摇晃着穿过汉江大桥,与粦看着窗外流动的江水和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个节奏。他想,《蚀》里那些漫长的空白、那些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那些像大地呼吸般的大提琴长音,原来在某个学术脉络里,有它们自己的名字和坐标。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你凭直觉摸索出的一条小径,突然发现它连接着一条早已存在的、地图上有标记的大路。你不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但你知道,你可以沿着它走得更远。

………………

五月中旬,柳载映今年第二批泡菜达到最佳风味。经过近一个月的低温发酵,白菜充分吸收了辣椒、大蒜、梨泥和特制鱼露混合的酱料,口感脆爽,酸辣中带着隐约的甘甜回韵。这是济州岛金姨母家传配方的改良版,减少了盐分,加入了少许苹果醋,更适合年轻人的口味。

与粦用了两个晚上,将泡菜分装进十个密封保鲜盒。五个留给父亲和自己日常吃,一个给金成勋,剩下四个要送去Pledis。不是公司层面的赠送,纯粹是私人份额——主要是给胜宽和净汉,以及他们愿意分享的其他练习生朋友。

周四下午,与粦提着装有四个保鲜盒的深靛蓝色手织棉布袋——这是去年金姨母从济州岛寄来的,上面用白色棉线绣着简易的海浪纹样——坐上开往清潭洞的地铁。布袋有些分量,泡菜的酸辣香气透过密封盒和布料隐隐散发出来。

Pledis大楼在周围时尚店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朴素。灰色的外墙,简单的logo,入口甚至有些陈旧。与粦在前台登记,保安已经认得他,挥手示意他可以直接进去。他沿着熟悉的走廊走向地下层的练习室区域,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地板蜡、泡面和隐约的香水气味——那是无数年轻身体日复一日训练后留下的复杂痕迹。

他在小绿屋练习室门口停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音乐,很安静。与粦推开门,看见了尹净汉。

净汉背对着门口,独自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巨大的镜墙。他穿着宽松的黑色运动服,头发——与粦立刻注意到——比上次见面时长了太多。原本及肩的长度现在已垂到背部,用一根最简单的黑色发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净汉哥。”与粦轻声开口。

净汉的肩膀微微一颤,转过头来。看见是与粦,他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和笑容,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种深沉的疲惫没有完全藏住。“Rin啊,来了。”

“带了泡菜。”与粦走进练习室,在他身旁坐下,将布袋放在两人中间,“胜宽呢?”

“楼上,在上声乐课。”净汉打开布袋看了看,保鲜盒整齐地码放着,“rin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嗯。”

短暂的沉默,练习室的隔音并不完美,能听到隔壁传来舞蹈排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音乐节拍,规律而沉重,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心跳。顶灯惨白的光线笼罩着空旷的房间,镜子里映出两个并肩而坐的、单薄的身影。

与粦看着净汉的侧脸,几个月不见,他又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眼下的淡青色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那头长发——与粦知道,这很可能是公司为未来出道组预备的视觉企划的一部分,为了制造话题度和辨识度。但他也记得净汉以前随口提过,讨厌头发挡住视线、黏在脖子上的感觉。

“头发,很长了。”与粦说。

净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垂在胸前的发尾,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是啊,快能扎起来了。造型师说再坚持两个月,等长度够了再修剪层次。”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与粦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抱怨,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的倦怠。

“公司……最近怎么样?”与粦问得委婉。他知道Pledis的状况一直不算稳定,练习生流动性大,出道计划反复推迟。

净汉沉默了几秒。他向后靠在冰凉的镜面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顶灯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又走了两个。”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上个月月末考核后,一个舞担,一个vocal。都是训练了三四年的。”

与粦没说话。他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不是离开公司那么简单,是离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练习生的生涯没有保障,每个月微薄的补贴,看不到尽头的训练日程,不断变动的出道名单,以及家人越来越沉重的担忧和催促。有人离开,有人加入,就像潮水冲刷沙滩,留下或带走什么,都不需要解释。

“家里等不起了。”净汉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

“企划呢?”与粦问,尽管他知道答案可能不会让人振奋。

净汉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喜悦,更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还是那些话。快了、在准备、这次一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板某处,“哦,还有那个自制节目。你也看过吧?画质糊得有时候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与粦看过Pledis在视频网站上传的练习生日常短片,拍摄粗糙,剪辑随意,观看数寥寥。那是公司能给出的为数不多的曝光机会,但对于这些渴望真正舞台、渴望被清晰看见的年轻人来说,那种模糊的影像更像一种温柔的考验。

“净汉哥。”与粦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安慰是苍白的,建议是多余的。在这个行业里,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谁也没有多余的平衡杆可以递给别人。

他能给什么?钱?净汉不会要。人脉?他自己也还在摸索。鼓励的话语?那些加油坚持住的套话,在现实的重量面前,轻飘飘得近乎无力。

然后他想起自己唯一拥有的、真正属于自己、可以自由赠予且或许能真正触及对方内心的东西。

“你等我一下。”与粦站起身,快步走出练习室。他记得这层楼尽头有个小储物间,里面有一台旧电脑和简易的录音设备,是以前他来找胜宽时偶尔会借用一下的地方。

十分钟后,他回到练习室,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净汉还坐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个,”与粦在他面前蹲下,将U盘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给你。”

净汉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冰凉的金属物件,又抬头看与粦,眼神里有一丝真实的困惑。

“一首歌,”与粦解释,“从我们认识之后,断断续续写的。最近才做完编曲和demo录制。”

净汉的手指收拢,握住U盘。金属外壳很快染上他掌心的温度。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没说完。

与粦摇摇头,示意他不需要问。那些在脑海中盘旋许久的、关于这首歌起源的解释——关于初次见面时在月见公园的花,关于后来每一次交谈中感受到的温柔内核,关于他自己对友谊和理解的探索——所有这些,最终凝结成最简单也最核心的一句:

“歌名叫《Hana》。”

净汉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Hana,”与粦重复,“花的意思。”也是韩语的一,是一顺位的亲故,是有且仅有唯一的花。

练习室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隔壁的舞蹈音乐似乎告一段落,短暂的空白里,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以及远处某间练习室隐约传来的vocal练习声,一个音节反复爬升,又落下。

许久,净汉低下头,长久地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银色物件。他的拇指摩挲着U盘边缘,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那个总是挺直的、带着某种表演性优美的脊背线条,在这一刻显露出真实的柔软。

“……因为我是唯一的花?”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问与粦,又像是问自己。

与粦点头。“嗯。”

没有更多解释,因为那不重要。

净汉没再说话,他攥紧了U盘,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笑容是真实的——那种卸下所有舞台面具、所有练习生礼仪、纯粹因为被看见被懂得被珍重对待而流露出的、柔软到近乎透明的表情。

“我会好好听的。”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与粦也笑了,那是一个很浅但很放松的笑容。他重新在净汉身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膀。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胜宽最近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还是那样,能量满满,像个永动机。”净汉说,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柔和,“不过他也焦虑,新来的声乐老师说他的发声方式需要大调整,不然以后高强度现场稳不住。他这几天练得嗓子都有点哑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胜宽,聊了聊最近各自看的电影——净汉推荐了一部法国文艺片,与粦提到《蚀》在电影节的小小反响。聊了音乐剧《糖霜时刻》结束后的一些琐事,某个配角演员去了哪里演出,导演又接了新项目。没有再说公司的事,没有再说未来的不确定性,没有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两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疲惫生活的缝隙里,分享一些稀松平常的、与梦想和压力无关的对话。

有时候,与粦想,友谊的深度并不总是体现在共同面对暴风雨的时刻。更多时候,它存在于这些安静的、平行的瞬间:你知道对方在经历着什么,你无法替他分担,但你可以坐在他身边,给他一首歌,陪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让他知道,在这个庞大的、忙碌的城市里,他不是独自一人。

这就够了。

离开Pledis时天色已暗,清潭洞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街道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与粦走到地铁站,等车的间隙,他拿出手机,翻到录音软件里《Hana》的工程文件。那首歌的旋律其实很简单,主歌部分只有几个重复的和弦进行,副歌的旋律线也不复杂。编曲很干净,主要用原声吉他和钢琴,留白很多,像一幅水墨画。歌词是他用韩语写的,但中间藏了一句日语,是他某次听净汉哼一首日文老歌时记住的调子,自己填了词:

“唯一の花は、風に揺れても折れない。”

唯一的花,即使风中摇曳也不会折断。

他不知道净汉听的时候会不会注意到这一句,会不会理解其中的意思。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瞬间,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我懂”和“我在”的东西,已经给出去了。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与粦走进车厢,在摇晃的光影中,他靠着车门,闭上眼睛。

他想,原来有时候,支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试图帮他解决困境,而是承认他的困境真实存在,并且告诉他:即使在这样的困境里,你依然是一朵值得被看见、被歌唱的花。

………………

五月的最后几天,首尔的空气开始变得黏稠,梅雨季的前兆。与粦按照王嘉尔发来的定位,找到位于江南区狎鸥亭洞的一家名为“潮轩”的粤菜馆。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玻璃窗上凝结着冷气形成的水雾,朦胧映出店内温暖的灯光和深色木质桌椅的轮廓。

推门进去,冷气裹挟着陈皮、蒸点心和某种高级香料混合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店内装潢简洁雅致,深色木桌配米白色座椅,墙上挂着水墨风格的山水画。虽是晚餐时段,却意外地安静,只有两三桌客人在低声交谈。

“Rin!这里这里!”

王嘉尔从靠窗的位置站起身,用力挥手。他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印花T恤配破洞牛仔裤,但棒球帽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依然醒目,笑容灿烂得仿佛自带光源。坐在他对面的男生闻声也转过头来——是Mark Tuan,段宜恩。与粦在GOT7的出道预告和打歌舞台上见过这位哥,但真人看起来更清瘦些,气质沉静,眼神温和。

“嘉尔哥,Mark哥。”与粦走过去,用韩语打招呼,同时微微欠身。

“哎,不用这么客气啦。”嘉尔哥笑着拉他在身边的空位坐下,“Mark,这就是我跟你说的Rin,做音乐剧的,还会做电影配乐,超厉害的弟弟。”

Mark点点头,用韩语说:“你好,我是Mark。”他的发音很标准,但语调平直,能听出是非母语者经过刻苦训练后的痕迹。

“很高兴见到你。”与粦自然地切换成英语,他的英语口音是刻意对着英美影视剧模仿训练出的标准发音,清晰而流利,“嘉尔哥总是夸张。”

Mark听到英语,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也用英语回应:“但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我看过一点《糖霜时刻》的片段,很厉害。”

他的英语是流畅的美式口音,带着加州阳光般的松弛感。

三人落座。嘉尔已经点好了菜:清蒸东星斑、白切鸡、蚝油生菜、海鲜粥,还有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他解释道:“我们马上要回归了,经纪人盯得紧,这些相对清淡。Rin你也吃得惯吧?粤菜偏重食材原味。”

“我都可以,很少吃,正好试试。”与粦说。他其实对粤菜了解不多,但看着桌上摆盘精致、色泽诱人的菜肴,觉得应该不会出错。

等待上菜的间隙,对话在韩语、英语和偶尔夹杂的中文词汇之间自如切换。嘉尔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香港口音,语速快,语调起伏大,充满活力。Mark的英语松弛流畅,但说起中文时则变得简短,偶尔需要嘉尔补充。与粦的英语标准得像播音员,中文则是因为兴趣自学,但胜在发音清晰。

“所以你现在主要在忙什么?”Mark问,眼神专注地看着与粦。

“刚完成一个独立电影的配乐,然后在做学校的期中项目——关于声音景观的。另外可能有机会参与一个新的、比较大的音乐剧项目,还在等消息。”

“音乐剧!”嘉尔眼睛一亮,“像《歌剧魅影》那种?要穿那种很夸张的衣服唱歌吗?”

“类似吧,但目标是做韩国原创的经典。艺术殿堂那边想做一个能长期驻演、以后可能去海外巡演的大制作。”与粦用韩语解释,他知道嘉尔的韩语已经很好。

“哇,那真的很厉害。”嘉尔感叹,切换回韩语,“我一直觉得音乐剧超难,又要唱又要演还要记走位。我们打歌舞台那些动线我都得记好久。”

Mark安静地吃着服务员刚端上来的海鲜粥,偶尔抬头听他们对话,眼神温和。与粦注意到,他的沉默不是疏离或冷淡,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观察和吸收,像安静的湖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有丰富的波动。

“Mark哥是华裔?”与粦转向他,用英语问。

“嗯,父母是台湾人,我在洛杉矶长大。”Mark回答,“来韩国差不多三年了。”

“韩语说得很好。”

Mark笑了笑,这次用韩语,带着点不好意思:“아니요,별로예요.” 不,还差得远呢。发音准确,但语调依然平直。

“他超努力的。”嘉尔插话,自然地切换到中文,拍了拍Mark的肩膀,“每天练习到很晚,睡前还在背单词,看韩剧学发音。”

与粦也用中文回应,虽然说得慢,但尽量清晰:“看得出来。很厉害。”他的中文发音比嘉尔的标准普通话更接近,但明显能听出是非母语者经过系统学习后的成果。

“你中文说得很好啊!”嘉尔惊喜地提高音量,“发音很准!比我刚来韩国时说韩语标准多了!”

话题从语言学习转到日常训练。Mark提到他们最近在练习新歌的编舞,有个连续的地板动作他总做不好,膝盖和手肘已经磕青了好几块。与粦分享了在音乐剧排练中反复练习某个转身或某个跳跃,直到肌肉形成条件反射的经历。嘉尔则讲了录制团综时的趣事——有次他被安排去传统市场买菜,结果因为某个韩语词汇发音不准,把“辣椒粉”说成了类似“辣椒脸”的词,卖菜的阿姨笑了他半天,最后还多送了他一把葱。

气氛轻松愉快。东星斑肉质细嫩,带着姜丝的清香;白切鸡皮脆肉滑,蘸着特制的姜葱酱,鲜美无比;虾饺皮薄透亮,里面的虾仁弹牙饱满。与粦很少在首尔吃到如此精致而地道的粤菜,每一口都能感受到厨师的用心和功底。

“对了,”嘉尔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Rin你是不是会做甜品?我听……反正听说你手艺不错。”他及时刹住话头。

“会一点,自己学着做的。”与粦说。父亲柳载映的厨艺仅限于能做熟能吃,甜品这类精细活,是他自己看书看视频摸索出来的。“我父亲做饭,我做甜点,分工明确。”

“那等我们这次回归结束,”嘉尔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你给我们做点低糖的甜品呗?经纪人盯得太紧,我们已经好久没碰过真正的甜食了。现在看到糖都眼睛发绿。”

Mark也看向与粦,眼神里流露出难得的、清晰的期待,点了点头。

与粦笑了:“好啊。低糖曲奇怎么样?可以用高纯度的黑巧克力、杏仁粉和代糖,减少黄油和面粉的比例,口感会扎实一些,但甜度可控。”

“太好了!”嘉尔拍手,“就这么说定了!回归一结束我就联系你!”

“一言为定。”与粦点头。

那顿饭吃了近两小时。离开餐厅时,江南区的夜晚彻底苏醒,霓虹灯将街道染成一片流动的光的河流。三人站在“潮轩”门口,嘉尔和Mark要回宿舍,与粦则要去地铁站。

“加油啊,音乐剧的事。”嘉尔拍拍与粦的肩,语气真诚,“等我们打歌期结束,再一起吃饭。叫上反正多聚聚。”

“嗯。”与粦点头,“回归也加油,新歌的预告我听了,编曲很有层次,舞蹈看起来也难。”

Mark伸出手,与粦握住。他的手比看起来更有力,掌心有练舞留下的薄茧。“Nice to meet you, Rin.” 他说,笑容在夜色中显得干净真诚。

“You too, Mark. Good luck with your comeback.” 与粦回应。

看着两人坐进出租车离开,与粦站在原地,感受着夜风吹散身上沾染的食物香气。他想,人际关系的网络有时就是这样编织起来的:不需要深刻的共鸣或频繁的联系,只需要在某个平凡的夜晚,分享一顿美味的饭,几句轻松的闲聊,一个关于低糖曲奇的约定。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继续面对那些只有自己才懂的压力、汗水和坚持。

但知道在这个庞大而忙碌的城市里,有一些人,你们曾在某张饭桌上交换过笑容和约定,知道彼此在不同的舞台上努力发光,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力量。

他转身走向地铁站,脚步轻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去看。他让自己沉浸在这个五月的、微凉的夜晚里,感受着这座城市复杂而迷人的脉搏。

…………………

六月的第一个周一,首尔的天空是清澈的蓝,阳光已经开始显露夏日的锋芒。与粦同时在做几件事:完善他的期中声音景观项目——他最终决定以“从济州岛到首尔:迁徙中的听觉记忆”为主题,采集了老家里存留的录音带里的海浪声、金姨母织布机的规律声响,以及现在公寓里父亲清晨烧水、Lumi踩地板、窗外城市苏醒的混杂声音,试图通过编排展现一种跨越时空的家的声学地图;同时,他开始认真准备艺术殿堂那个大型音乐剧项目的申请材料。

材料需要精心准备:简历、作品集、一封来自首尔大教授的推荐信,以及一封来自艺术殿堂金素珍导演的简短推荐——金导演在《糖霜时刻》后对他的评价是“具备将抽象情感转化为具体舞台瞬间的潜力,且兼具表演者与创作者的独特视角”。

作品集他选择了三样:《蚀》配乐中一段三分钟的节选,附带一段文字说明解释其中极简主义和声音留白的设计意图;《Sugar Frost》的角色曲完整demo,展示对角色心理的音乐化塑造能力;以及他为大学期间创作的器乐作品《The Lines We Walk Between》的录音,体现他对旋律、节奏和情绪张力的综合把控。

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深灰色的硬质文件夹。周三上午,与粦亲自将它送到艺术殿堂的行政办公室。接待处坐着一位年轻的女职员,接过文件夹时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微笑着抬头:“柳与粦xi?金素珍导演之前提过您可能会来交材料。请放心,我们会尽快转交给《忒修斯之船》创作组的负责老师。”(金素珍导演就是之前《纸上的星星》和《永夜回廊》的导演金女士)

《忒修斯之船》…与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剧名。古希腊的哲学悖论,关于身份、记忆与流变。听起来恢弘、古典,又带着深刻的思辨性。很符合艺术殿堂想要打造亚洲原创经典的野心。

“谢谢。”他礼貌地道谢,转身离开。

走出艺术殿堂恢弘的大门,阳光刺眼。与粦沿着德寿宫的石墙路慢慢走,高大的石墙上爬满了茂盛的藤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路上有很多散步的情侣、拍照的游客,还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

他在一个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对面宫殿古老的屋檐在蓝天下划出优美的曲线。手机响起,是金成勋。

“材料交了?”金成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

“嗯,刚交。”

“好。接下来就是等待了,别想太多,该做什么做什么。”金成勋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你之前通过工作室系统给知勋的那首偏R&B的demo,他回复说很喜欢,可能会用在下次练习生内部评估的原创曲环节。”

李知勋,Pledis那个总是埋头在作曲室、眼神专注得像要钻进电脑屏幕里的练习生弟弟。与粦上个月整理出几首自己觉得适合不同朋友音乐风格的未完成小样,通过金成勋的工作室渠道送了出去。其中一首旋律流畅、和声丰富的抒情曲,他觉得适合知勋那种细腻而富有想象力的声音。

“那就好。”与粦说。他喜欢这种分享,不是施予,而是我觉得这个声音片段里可能有你的一部分,送给你看看。

“你最近,”金成勋话锋一转,语气没什么变化,但与粦能听出其中的关切,“还在主动接影视配乐的邀约吗?”

与粦想了想。自从《蚀》之后,确实有几个小成本的独立电影或纪录片团队通过金敏贞导演或学校教授的关系联络过他,但他都婉拒了。“没有主动接。手上还有学校的项目,而且如果音乐剧那边有消息,我想集中精力。不过如果有特别打动我的本子,可能还是会考虑。”

“嗯。”金成勋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记住,不用刻意去追求什么应该做的方向。我们做这一行,尤其是创作相关的工作,最怕的就是被某种固定的路径依赖框死。电影配乐、音乐剧作曲、歌曲创作、甚至纯粹的声音艺术实验,它们不是彼此排斥的岔路,而是同一条山脉上不同的观景台。你只需要确认,此刻你想登上哪一个,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

与粦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他总是很感激金成勋的这种态度——从不替他规划路线,从不评价他的选择对或错,只是在他做出选择后,帮他分析这个选择可能通向怎样的地形,需要注意哪些沟坎,以及最重要的,提醒他始终保有选择的自由和看向其他方向的好奇心。

“我明白。”与粦说,声音很认真。

挂断电话后,他继续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一个街头艺人开始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拉手风琴,旋律是欢快的东欧民谣,吸引了一圈路人驻足。与粦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听着。手风琴的声音饱满而富有弹性,在午后的空气中跳跃,像阳光下飞舞的彩色肥皂泡。

他想,金成勋说得对。声音的世界没有围墙,没有必须遵守的规则。你可以用它来讲一个深沉的故事,可以用来塑造一个复杂的角色,可以探索个人记忆的脉络,也可以尝试构筑一个宏大的、关于哲学与文明的史诗。关键在于,你是否清晰地知道自己想用声音说什么,以及你是否找到了最恰当的方式去说。

周五下午,消息来得比预期更快。与粦正在学校的录音室调试他期中项目的最后一段混音,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区号显示来自艺术殿堂所在区域。

他走到安静的走廊接听。

“您好,是柳与粦xi吗?”一个温和而专业的女声。

“是的,我是。”

“这里是艺术殿堂《忒修斯之船》音乐剧项目创作组。您提交的申请材料我们已经审阅完毕。作曲总监和导演组对您的背景和作品很感兴趣,特邀您于下周二上午十点,来艺术殿堂地下一层的创作实验室,参与一个简短的面试和创作能力评估。请携带好身份证件,以及您作品集中提及的相关工程文件或母带原件。”

与粦的心跳在那一刻很清晰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加速。他稳住呼吸:“好的,我会准时到。请问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吗?”

“带上您对忒修斯悖论和音乐剧叙事的一些初步想法即可,期待您的到来。”

挂断电话,与粦靠在录音室外的墙壁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练习声。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缓缓吐出。

下周二,还有四天时间

他没有立刻返回录音室,而是走到教学楼尽头的露天平台。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绿意盎然,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欢呼声随风隐约传来。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轨道。

…………………

周二的上午,首尔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与粦提前半小时到达艺术殿堂,按照指示找到地下一层的创作实验室。实验室的门牌上简洁地写着“忒修斯之船项目组”,门是厚重的隔音材质。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个宽敞而略显凌乱的空间。墙面被刷成深灰色,上面贴满了巨大的白板,白板上画着复杂的关系图、时间线、分场结构,还有密密麻麻的音乐动机草稿和角色分析笔记。长条工作桌上堆满了乐谱、书籍、笔记本电脑,以及几个专业监听音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纸张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

房间里已经有五个人。与粦认出了金素珍导演,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正站在一块白板前,指着上面的某个图表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另外四人中,有一位头发花白、戴细框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锐利的中年男士,是作曲家兼音乐总监韩在勋;一位四十岁左右、留着利落短发、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的女性,是戏剧构作李秀妍;一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的男性艺术总监;以及一位较为年轻的男性助理。

“柳与粦xi?欢迎,请坐。”金素珍导演看到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在工作桌旁的空椅上。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提问开始了。问题比他预想的更深入,也更开放。

韩在勋总监推了推眼镜,首先发问:“请简单谈谈你对忒修斯悖论的理解。在你看来,这个故事的核心矛盾是什么?”

与粦思考了几秒,谨慎地回答:“我认为,它探讨的不仅是什么构成了同一性,更是我们如何面对变化与延续的辩证关系。船的木料不断更换,但忒修斯之船这个名字、它所承载的功绩和记忆被保留了下来。矛盾在于,当物质实体完全更新后,那个被名字和记忆所指向的对象,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这涉及到身份、记忆、命名与实体的复杂纠缠。”

李秀妍构作抬起头,目光敏锐:“如果要将这个哲学命题转化为一部两幕音乐剧的戏剧结构,你会如何构思核心冲突和人物弧光?”

与粦努力组织语言:“也许可以聚焦于守护神话与质疑神话的冲突。比如,一代人竭力维护那艘作为象征的船,确保它看起来始终如一;而另一代人,通过某些线索比如航海日志、老水手的口述,开始怀疑船的真实性,进而动摇整个神话的根基。人物的弧光可以是年轻一代从相信,到发现裂痕,再到痛苦质疑,最终做出选择的过程——是揭穿真相,还是参与维护神话?”

金素珍导演双手抱胸,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艺术总监则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你认为,在这样一部偏重古典史诗风格的音乐剧中,音乐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它与台词、表演、舞台视觉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

与粦想起自己在《蚀》中的实践,以及《糖霜时刻》里音乐与角色的紧密绑定。“我认为音乐不应该仅仅是背景或情绪的烘托。它应该成为戏剧的第二文本,甚至是一种听觉的舞台布景。它可以外化角色的内心冲突,可以暗示时间流逝和物是人非,也可以构建不同时空的对话。最重要的是,音乐需要与台词、表演、舞台视觉形成一个有机的、呼吸一致的整体。”

问答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与粦尽量让自己的回答简洁、清晰,既有理论思考,也有基于实践经验的直觉判断。

然后,韩在勋总监从桌上拿起一页手写的乐谱,示意与粦坐到工作桌一角的三角钢琴前。

“这里有一段我们初步设定的、象征忒修斯之船的核心主题,”总监将谱子递给他,“只有八小节,很简单。你熟悉一下,然后根据你刚才对莱纳斯这个角色的理解——我们设定中,他是年轻一代的记录者,也是真相的发掘者——为这段主题发展出一个简短的变奏或衍生段落。不需要复杂,重点在于展现你对角色和主题音乐化的直觉。”

与粦接过谱子,主题是g小调,四四拍,旋律庄重而略带悲怆,带着古典悲剧的韵味,和声进行规整。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在脑中构建出音响。

他在钢琴前坐下。琴键冰凉,触感很好。他先原样弹了一遍主题,熟悉指法和整体的和声色彩。然后他闭上眼睛。

莱纳斯——一个发现父亲航海日志的年轻人。日志里的细节与官方宣扬的英雄史诗对不上。他开始观察那艘被供奉在港口、供人瞻仰的忒修斯之船,发现木料新旧不一,修补的痕迹被精心掩饰。他的怀疑不是突然的爆发,而是缓慢的、冰冷的渗透,像海水悄无声息地浸入木板的纤维深处。

与粦再次按下琴键。这一次,他将原本规整的节奏拉伸、打散,在某些关键的长音上加入了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模仿木板在风中或水波中的细微声响。他在原本的和声骨架中,谨慎地插入了一个不协和的半音,像木板上突然出现的、刺眼的裂痕。左手的伴奏不再是稳固的柱式和弦,而是改成了空五度的持续音,营造出一种悬置的、根基动摇的音响空间。

他没有彻底颠覆原主题,而是让它变得模糊、动摇。像透过被水汽模糊的舷窗看到的风景,熟悉又陌生,稳定中透着隐隐的不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实验室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几秒钟的寂静中,韩在勋总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在白板上记下了什么。李秀妍构作也快速在笔记本上书写。金素珍导演看着与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但明确的赞许神色。

“可以了,”艺术总监开口,“谢谢你的演奏。请回去等候通知,最迟本周五前会有结果。”

与粦起身,鞠躬,离开实验室。关上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有些不真实。

走到艺术殿堂的大厅,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与粦走到外面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手机里有几条新消息:净汉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个银色U盘插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的特写,屏幕显示着音频播放软件的界面,歌名《Hana》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爱心图标。没有配任何文字。

与粦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另一条是胜宽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很嘈杂:“哥!我们月底有内部评估演出,虽然可能没什么意思……但你能来吗?给我加加油!”

与粦打字回复:“具体时间地点发我,我尽量安排。”

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街道被雨水冲洗得干净发亮,空气湿润而清新。与粦决定不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清溪川慢慢走一段。水流潺潺,两岸的绿植郁郁葱葱。

他想,无论结果如何,刚才在实验室里的那二十分钟,已经是一次宝贵而奇特的体验。他站在了那艘名为忒修斯之船的巨大构想面前,触摸到了它的龙骨,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和野心。

而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周四下午通知就来了,比他预期的周五更早。

电话是韩在勋总监亲自打来的。

“柳与粦xi,我是音乐总监韩在勋。经过创作组讨论,我们决定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