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守身、克制、奉献——
这是身为骑士的原则。
在大学时,曾有同窗问过黑泽尔:你最喜欢的一句格言是什么?
他几乎没有犹豫,说:
「homo sum, humani nihil a me alienum puto.」*
「——我是人,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
该典出于一千余年前的一位古代哲人、亦是剧作家之手。
其义从古至今,未曾有变。
黑泽尔自认并非铁雕石塑,生在人世,他也只是拥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
他一向不大赞同当今光明教廷所宣扬的“灭情裁欲”,那简直是对正常人性的扭曲;可他同样厌恶众神时代,那些由欲念化生的神不分善恶、恣肆妄为,使世界充斥混乱。
当琐屑而炫目的欲.望浮现;
当财宝、权力被泼洒进手心,又在指缝间流淌而去;
植根于灵魂深处的某部分,便难免会受到一些拷问。
这时,黑泽尔便在心底默念自己分划的道德标准。
他一动不动,只是睁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瞳孔如烟圈般一环环地放大,使那掺有一缕缕金丝的乌黑虹膜如软缎般在层层压缩。
仿佛重新关上思维的门闸。
以免一些冒犯人的幻想滚烫地倾泻而出。
把Genie牢牢地、死死地,困回瓶中。*
“别戏弄大人,乔儿。”他以冷漠阴沉的语气说,“你还是个半大孩子,不谙世事,我可已成年许久。”落调像个最古板迂腐的冬烘先生敲下戒尺。
小美人好奇地问:“那你几岁?之前一直忘记问呢。”
黑泽尔顿了顿:“……二十五。”
“比我大七岁。”
小美人笑了,戏弄他似的笑,“你可真老。”
带着点刻意的恶毒,说话时盯着他的脸。像在研究一只老虎被捋须会有什么好玩儿的反应。
黑泽尔以往从不觉得自己年纪大。
二十五,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可谁让他眼前的小美人才刚满十八,嫩得跟冒青的花骨朵一般。
对十八岁的孩子来说,两三岁尚且是鸿沟,更何况七岁,简直快成老一辈人了吧?
他没有反驳,索性摆出不以为意的态度,“谁都会变老。”
“所以,更应当现在就享用青春,”小美人说着,四肢并用,像只小猫小狗一样地爬过来,“骑士先生,你说对不对?”
雪亮的光浇在床上。
使床铺像一汪莹澈澈、发光的水,被扰乱的绸褶化作荡漾的涟漪。
而小美人,便是在水里晃摇的、白色小月亮。
浅淡金芒,神圣纯洁。
黑泽尔仓皇后退,来不及起身,仍维持着膝跪的姿态。
小美人已坐在床沿。
他的脸廓如玫瑰花瓣般娇嫩明晰,眉与眼,颈与肩,腰与手,踝与脚,无一不美,美的不近情理。
正孩子气地轻荡起两条裸白洁净的小腿。
笑眯眯地追着问:
“骑士先生,你还没回答我——你想不想看我的睡袍里面?”
“不想。”
他斩钉截铁,“我绝没进行那种龌龊的想象。”
生怕这小东西再抛出什么让人头疼的话,他抢白:“乔儿先生,你不仅是个孩子,还是个神学生。你怎么能这样呢?”
“神学生怎么了?”
小美人满不在乎,“教廷乌烟瘴气又不止一两天。你父王的情妇中不也有修女吗?哦,他也有男性情人,偶尔玩腻了女人,也会玩玩娈童。”
“哈哈,无论如何,你继承了他一半的血,血管里也流淌着一点对男人的喜好呢。”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们是不同的生命,没有谁是谁的延续和复制。”黑泽尔脸色骤沉,“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小美人没回质疑,忽然从被子里摸出什么,低头一看,露出几分惊讶:“咦,骑士先生,你的被子里面藏着什么?”
轻飘飘的两块布。
是一双白丝袜。
以丝绸线钩织而成,薄软而富有弹性,这样一双袜子,需消耗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且只能穿几次便没用了。
他自问自答,笑得无限隐喻,“噢,这不是我白天礼服配的长袜吗?……怎么在这?被你偷了藏起来了吗?骑士先生,您怎么还偷东西呢?”
“我绝没有——”
黑泽尔脸色急转,声音沉黯,无比恼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玩意儿会放在我的被子里,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您是在说我诬陷您吗?”
“我没有。或许是男爵干的,他是个变态。为了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哦,他变态……您就一点也不变态。”
小美人低头笑,“其实算不算变态只看对方的反应吧,不喜欢才是变态;要是喜欢,那叫调/情。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比如……我就不讨厌您。”
话音未落,他将长袜抛掷过去,丢到黑泽尔的怀里。
趾尖顺势点在人家的膝头,“骑士先生,我觉得腿有点冷,帮我穿上袜子好不好?”
黑泽尔岿然不动,额角涔出细细冷汗。
任由白丝袜像羽毛一样从他的胸口滑落在腿上,那么轻的玩意儿,砸在他的心头,却像是发出重重的“咚”的一声。
简直是城门锤。
恐怕他穿铠甲全副武装也不顶用。
“这不合规矩,乔儿先生。”
“哪儿不合规矩啦?我们都是男人,你在不好意思什么?”
“就算是男人和男人,也不应该过度亲密。”
小美人像听到什么笑话,忍不住乐不可支。
黑泽尔微皱的眉心凝结起一抹愠怒,“你在笑什么?”
“笑你呀。”
小美人笑累了,口吻轻描淡写,“你继承了祖先的魔族血统不是吗?魔族至.淫,你倒有脸装出圣人君子的姿态。”
“——!”
昏蒙的意识仿佛被一道雷霆劈开,猝然惊醒。
黑泽尔猛地起身,野蛮如狮地擒住眼前人,手掐在细脖颈上,“说!——你是谁?你绝不是乔儿先生!乔儿先生规矩有礼,并不喜欢男人,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魔鬼扮演的吗!”
“到现在了,你仍不敢用力,呵、呵呵……”
掌下之人发出轻.喘、柔软且得意的细碎笑声,他们贴太近,那声音无法防备地钻进耳洞,“您压住我了,骑士先生,好重啊。您闻闻,乔儿先生的身子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又软又香?”
刹那间,黑泽尔混沌而强烈地感觉到这具肉.体。
他抽出匕首,不再迟疑,反手刺穿自己的心脏。
“——殿下!!!”
黑泽尔刚把自己从幻境中硬生生拽出来,便听见一记暴喝。
睁开眼。
彼得在摇撼他的肩膀,急得正要一巴掌掴来。
“……”说时急那时快。
黑泽尔在完全清醒的瞬间,立刻抬手格挡,“行了,我醒了。”
白蜡烛阴惨惨地幽照宴会厅。
窗外,繁星如点,圆月已近乎爬至中空。
主座的男爵不知所踪;
副座的夫人昏迷不醒;
黑泽尔的邻座也空着,那原本是雪斐的位置。
他醒来第一时间便看向那里,直截了当地问:“乔儿先生呢?我中术期间都发生什么,长话短说。”
彼得简单交代一遍,“……原本你俩都叫不醒,我与机械师只好光守着,同时在大厅寻找线索。结果就在刚才,小神父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似的,木愣愣地站起身,像牵线木偶一样,径直出门走了。”
“我的职责是守护您,不敢离开。”
“机械师连忙上前去拦他。可他身上好像裹覆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人难以靠近,一时无计可施。他现在跟着小神父呢,会在路上留标记。”
黑泽尔颔首:“我明白了。”
起身时,他略显尴尬。
梦里有些事是没说错。
源于上古魔族的血脉,教他拥有比一般男人更充沛高涨的精.力。
自十二岁开始夜.遗起,他便十分血气方刚,平时练剑、习武也经常这样,每次进行杀戮后也必会有……不过,梦到某个具体的人还是头一回。
此刻,他的杀念无比蓬勃,翻涌不已。
黑泽尔寒声问:“往哪边走的?”
呛啷一声,长剑已然出鞘。
.
“神父!神父先生!”
“小少爷!”
“乔儿先生!乔儿!——小神父!!”
机械师亦步亦趋地跟在闭目行走的雪斐身侧。
后者宛如一具被施了巫术的石偶,沿着某条旁人肉眼无法看见的轨迹行走,时而停住,时而以匀速继续向前。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也无法将他唤醒。
一旦试图用力气拉人,雪斐的身上就会升起一圈玻璃球似的白光罩子,把他直接排斥弹飞。
他眼睁睁地看着,雪斐穿过长廊,登上二楼,进入一间陈列着打量动物躯体标本的密室。
密室尽头的书架像道门一样朝两边打开。
里头黑如浓霾。
雪斐才跨进去一步,身影便被吞噬了大半。
机械师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蠢材,蠢材——”
他为自己念咒语似的鼓劲儿,一咬牙,仍旧跟着冲了进去。
“噗。”
他点亮一盏随身携带的小黑油灯。
黑油是他朋友送的,说是“可燃之水”。
他据此改造出新式灯具,发现即使在空气微薄的地方,也能久烧不灭。
幸好,幸好。
小神父还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雪斐胸口的十字架无风自起,悬浮而立,像焰心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他整个包裹在其中。
两人正身处于一口竖井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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