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气蒸沤,直涌心头。
像一锅久熬的汤,带着湿热和腐腥;充盈在肺叶,几乎让人感觉胸腹里的脏器也在一并熔化。
眨眼之间,雪斐发现自己又挪了个地方。
现在,他正站在一间巨大的玻璃花房里。
外头正值隆冬,飘扬着鹅毛似的雪片。
温室里,热带植物蓊郁繁茂,大爿的绿,渊渊暗暗;其间无数奇花异草,朱红,浅蓝,灿白,五光十色,织成一方极致幻丽、几近谵妄的景象。
花草的浓芳与泥土湿润的气息一齐拂来,令人微微眩晕。
灯光从玻璃穹顶的高处打下,珠光点点。
仿佛一笼细栅的银雨丝,悬停在枝叶之间。
两排饱缀果实的黑莓丛,夹出一条蜿蜒的小径。
上面的绿苔藓好像一条柔软厚绵的地毯,引人入胜。
流泉淙潺。
小径尽头,是一座瓷制喷泉。
一只黑天鹅展翅昂首立在池心。
晶莹剔透的水流从张开如呐喊般的喙嘴里源源不断地淌出。
他听见了女人的歌声。
从温室深处传来,悠怨、婉转,在花与叶之间徘徊。
雪斐转身便走,埋着头,像恨不得把脸藏进胸口。
气喘吁吁地跑了一段路;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回到起点。
歌声仍在重复。
雪斐只好拔起发冷的脚,踏上小径。
两侧的墙壁上,攀援植物爬开,一幅幅画如露出脸似的接二连三地展现。画框崭新,金漆发亮,而画中人的脸却被潮气侵蚀,颜料晕染,五官扭曲变形,似哭非笑。
所有瞳光都在逼视着他。
雪斐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似的逃进迷宫之心。
白雪停了,歌也停了。
云层散开,太阳出来;可那光只负责照明,却吝啬给予温度。
雪斐漫目四顾,一时不知该在这阒静无声中往哪走。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叶子、草、虫子、鸟儿也没有。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微观模型里。
蓦然,在他背后,歌声突然再次响起。
近的简直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低吟。
白漆铁艺缠丝雕花小圆桌旁,坐着一位贵妇人。
无论雪斐如何凝神,也看不清她的脸。那面容仿佛被一层烟雾覆盖,既模糊,又引人探究,如同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哑谜。
她穿着一件香饼金的提花丝绸露肩长裙,肤白胜雪,肢体姿态给人以轻佻冶荡、神色恹恹的感觉。
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黑的发紫,长及地面,垂垂曳曳,烁着森森的光,像是乌鸦的羽毛。
她一边梳头发,一边在唱一首童谣:
“红鞋踏雪,执手许愿,
月下的吻比血还甜。
他在教堂低头祈祷,
转身却把誓言遗忘在门前。
银铃响,纺车转,
新娘在夜里数星点。
数到星星都坠落,
她的心也跟着沉进深渊。
负心人,负心人,
你把名字藏进酒杯边。
清晨时你还是人,
月圆之夜你化作兽影,
用爪子敲响自己的门……”
歌声还在半空中盘桓,一声巨响骤然闯入。
砰——
门被狠狠摔开。
“贱人!”
年轻的红发男人醉步踉跄,脸颊涨红,酒气冲天。
他怒吼着,如同那些血管里的酒精全部在熊熊燃烧,“你是不是又背着我见男人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又喝醉了,一定是谁刻意将我灌醉。是不是他?为了让你好跟他幽会!你的奸夫究竟是谁!”
他抄起身边的一切东西——
椅子、花瓶、梳妆盒。
任何东西,都变成武器。
朝她的头脸砸去。
击打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一阵紧似一阵,又逐渐慢下去的尖叫过后,最后归于死寂。
不知过去多久。
男人打累了,喘着粗气,跌坐在地,枕着稀巴烂的一摊白馥馥、红沥沥的血肉沉沉睡去。
冷汗顷刻在雪斐额角凝结。
浓稠的冷意覆来,驱之不散。
他认出来了。
这个尚算英俊的红发男人,正是男爵——年轻时的男爵。
就在这时,尸体忽然动了。
她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扭过头来,昂起脸;
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皮开肉绽,七窍流血。
直勾勾地盯着雪斐,望定他一阵子,用轻忽柔惑的语调问:
“你会替我毁灭他,是吗?好心的神父。”
下一瞬,这张美丽的脸迅速干瘪、变黑、腐朽。
她的长发像变成一窠细蛇,嘶嘶作响,一轰而散。
啊啊啊——!!!
.
雪斐在小蛇要爬上自己脚的前一秒回身。
脚下一空。
虚假的、冰冷的湿气猛地灌进靴底,叫他冻得打了个痉挛。
所见到的世界像是被切了一张幻灯片。
再次转换。
晨雾未散,河岸两侧爬满了白霜般的苔藓,滑腻、森冷,水面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流动的铅。
几个早起打水、生火的村民站在浅滩处,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天刚亮时,一位老太太在浅滩处发现了这具搁浅的尸体——
她的裙摆被浸烂,颜色褪得发白。头发纠缠着水草,像是被什么拽住,死也不肯松手。
很快,人群被分开。
死者的丈夫,男爵先生排众而出。
他伏在尸体旁,哭得歇斯底里。
他哭得是那样用力,以至于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他的伤痛。
记录案件的城卫书记甚至劝他节哀。
案卷纸上,这被记作一场不幸的意外。
葬礼隆重而体面。
白布、蜡烛、圣歌。
丧妻的丈夫扶棺而立,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仿佛心疼的连站立都成了折磨。
人们低声赞叹他的神情。
女人悄悄抹泪。
男人拍着他的肩,为之悲恸。
.
深夜。
城堡书房。
男爵坐在高背椅中,松开领带,哼着小调,自斟了一杯葡萄酒。
他对月举起酒杯。
——敬自己。
敬自己的智慧。
一饮而尽。
直到喝完一整瓶烈酒。
他睡去了。
窗外,原本遮蔽夜空的一团团臃肿、絮状的云湓流着,湓流着,忽地,一下子把吞没的月亮吐出来。
那是一轮满月。
看上去像一个蒙尘的银镜,悬在夜空中央,上面沸腾着一张模糊、狰狞的女人的脸。
白光从树冠和枝杈的细缝间洒漏。
仿佛张开千百只指爪,攥住一切可被照见的东西。
天地静止。
静得异常。
男爵在椅子上睡得半梦半醒。
浑身燥热,汗水沿着脊背往下爬,像一条条长虫,瘙痒难忍,他不耐烦伸手去挠,指尖刚触碰到皮肤,便猛地僵住。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手有些不对劲,怪怪的。
皮肤刺痛,粗粝,揉搓了两下,指尖沉钝,发出皮草摩擦的声响。
他睁开眼。
在昏黄地灯光下,那双保养得宜的双手,已然变了模样。
粗糙的毛发从皮肤下钻出,纠结成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张嘴想喊。
发出的却是介于嚎叫与喘息之间的畜声。
黑色的丧服被哗啦一声撕开——
从颈项、胸膛,到腰腹与双腿,兽毛疯长,骨骼错位、拉伸、重组。脚踝处的毛发格外浓密,手脚都在塌陷、变形,指甲也尽数变成黑色硬壳。
童谣,在此刻响起。
不是从外面。
而是从他的脑海深处。
“负心人,负心人,
你把名字藏进酒杯边。
清晨时你还是人,
月圆之夜你化作兽影,
用爪子敲响自己的门……”
羞耻、剧痛、厌恶一齐迸涌。
兽化的毛发还在不断长,他跪倒在地,已变成非人非兽的怪物,喉咙咕噜,发出破碎、低沉的嚎叫。
她死了,但她的恨意还活着。
以诅咒的形式,活在他身上。
冒涌如她的头发一般密密丛丛,纠缠不休。
.
从那以后,每逢月圆之夜,他都会化身成怪物。
他开始饥饿。
血肉的气味引来了森林里的精怪。有的驱赶他,有的跟在他身后,啃食残宴。人们开始失踪,人们开始不敢靠近城堡下的林地。
他起初极度恐惧。
不敢再踏进教堂,唯恐光明神的辉光照出他的兽形;散尽家财,不计代价地从各地商人手中收购灵物、古籍、秘卷……不管正邪,任何可能解除诅咒的方法,他都不会放过。
藏品一件件堆满了城堡。
在这搜寻的途中。
他听说了一座被遗弃的古代神堂。
“我爷爷告诉我有那么个地方,说祂实力强大,不逊于光明神,只要给出足够的供奉,祂能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地方具体在哪儿呢?”
“大概……大概那一片吧,”收了他三枚银币的牧羊人指向海岸边,“你自个儿找找呗。”
他雇佣了几个工人,四处探勘。
终于,发现了古神殿的痕迹。
他精神大为一震,更加卖力地往地下深挖,穹顶,门廊,入口……逐一显现,可惜太大了,太大太大,他只能像鼹鼠一样仅挖出一条甬道。
第七天时。
不知从哪来了个老人。他老的简直有百岁,枯焦干瘦,皮肤像风干的羊皮纸,但古怪的是,他一双灰眼睛清亮纯粹的像婴儿,灰的近乎白银。
老人泪流满面,哀凄地说:“不要再继续挖了,那会招来邪神降世,你们是在自掘坟墓。”
“说什么呢?”
他哈哈大笑,“我只是个求财人,什么邪神不邪神的,我不知道。——你们停下来干什么?挖,继续挖。工钱管够。谁找到地下室宝藏的大门,不管里头有没有东西,我当场奖赏一百个金币!”
两个男工面面相觑。
哪管得了那么多?
家里还有婆娘、孩子们嗷嗷待哺,往手心啐两口唾沫,一抹裤子,两眼一闭,干就完事。
贵族老爷们有冒险梦,而他们,只挣几个工钱,难道有问题吗?
铁锹一次次挥落,泥土被翻起。
越往下土色越暗,像是被什么深色的液体长期浸染过。
地洞里的温度也变得愈发的低。
冷意直往骨头里钻。
「别挖了,大叔!」
雪斐真想拎起他的努力提醒,「别挖了!快走呀!」
工人若有所感,停下,开玩笑地嘟囔:“男爵老爷,这儿也太冷了,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
“加钱——”男爵还是一味地掏腰包,“五个金币。”
当场交清,薪资日结。
工人每天都想,最后一天,明天便不去了……可拿到钱,回家蒙头睡一觉,又想,昨天没事,今天估计也没事,那么,再赚一天?有钱不赚王八蛋。
雪斐隐约明白,他所看到的只是既定历史。
但他还是无法完全冷眼旁观,为之揪心。
“当……”
铁锹撞上什么的回响震动,工人们兴奋地喊起来,喜不自禁,“挖到了、挖到了,男爵大人,快来看吧!”
泥土被清理开,一扇石门显露出来。
那门极其古老,表面刻满了难以辩读的上古文字,还有一张张浮雕沉睡的人脸。
雪斐认出来了。
此处正是他先前才去过的海边的白垩教堂。
工人舔了舔嘴唇,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男爵大人,那个,说好的奖金呢?”
男爵转过身,露出一个温和而疲惫的笑容,“是该结账了,这段时间来辛苦你们了。”
同以往一样,他爽快地把钱递过去。
两名工人不疑有他。
钱袋子沉甸甸的,落在手中,发出清脆动听的碰撞声。
他们顿时笑逐颜开,喜悦无比。
下一刻,刀锋没入腹腔。
男爵出手极快,各送一刀,杀人灭口。
毕竟他也吃过无数人,经验丰富。
两位工人甚至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抽了抽,便不再动弹了。
鲜血喷溅,顺着地面流淌,浇在石门的把手上。
那一瞬间,石门上的浮雕仿佛活了。
暗红色的光沿着刻痕游走,像亟待受水的枝蔓被滋润。
它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嗡鸣声,沉沉开启。
男爵做完这一切,却没急着下洞。
而是坐在一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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