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青帷马车便停在将军府门前。
姜衡亲自迎出来,拱手行礼,语气难得有些郑重:“陆先生一路辛苦。”
陆时宜回了一礼,礼数周全,却不多话,只道:“将军客气。”
姜衡便将人迎入府中。
陆时宜随他往里走,步子不快,衣摆几乎不扬。一路穿过回廊,石径,又经过府后演武场。
将军府与金陵陆家自然不同。这里没有层层叠叠的书架,也没有满院修竹与纸墨清香。
廊下兵器架上长短不一,刀枪都擦得干净,其中有一杆枪格外小巧,比寻常制式短了一截,一看便是专门打给谁的。墙上还挂着一张弓靶,靶心当中的箭孔密密麻麻,却全都收在圈内。
陆时宜看了那靶子一眼,脚步未停,唇边却动了动,这丫头倒也不全是白长了年纪。
姜衡将陆时宜安置在西院旁边的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胜在清静。窗外有一株老树,枝影落在窗边,风一过,便轻轻晃动。
陆时宜进门后,也不先歇,只让何与打开书箱。
几卷书,一方砚,一只旧笔筒,还有数册翻旧了的讲义,被他一一取出来,在案上摆好。
最上面那卷,是一本《千字文》。书页已经旧了,但边角却压得整整齐齐的,扉页上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嘉元初年,为姜氏女开蒙。
陆时宜看了一会儿,随后将书合上。
稍晚些,姜衡又亲自领他去看府中的学堂,学堂在前院与西院之间,离正厅不远,却又隔着一道月洞门,避开了府中来往人声。
屋中并排摆着两张案几,书架上已经放了几册经史,墙边还立着一只旧箭靶,不知是谁随手搁在那里的。
墙角处,另有一盆刚移回来的兰花,叶子瞧着有些蔫蔫的,根边的泥土也是新翻过的。
姜执素也去取了自己的书简过来,她穿过后院,脚步越来越快,到了垂花门前,几乎已是小跑。
陆时宜正站在廊下。暮色从檐角斜落下来,照得他眉目清瘦,衣衫素净。他比几年前更清减了些,神色却不曾大变,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
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替人把书翻到下一页,再慢慢说一句:这一章,读来便好。
姜执素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这些年,她其实早已习惯了他不在的日子。
书信不算勤,她写得多,他回得少。
她写信给他,洋洋洒洒写满几页,说眉州的风沙,说父亲送的新枪,说今年春天马厩里又添了几匹小马驹,盼他能来看看,却始终不见他来。
他回信常常只有几句,勿躁,勤读,抑或是课业不可荒废。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该是已经忘了陆时宜站在廊下等她背书时是什么模样了。
可见到了才知道,没有。
“先生。”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端正得很。
陆时宜看着她。
她确实长高了许多。当年那个坐在案后两条腿都够不到地的小姑娘,如今站在那里,眉目舒朗,肩背挺直,已有了几分将门女儿的模样。
“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些。”陆时宜道。
姜执素抬起头,脸上的严肃矜持终于绷不住,露出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来。
“先生怎么也学会损人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正是姜衡带着晏垂章与晏珣进来。
晏珣虽年纪小,礼数却周全。他先向姜衡一点头,随后上前两步,衣摆一拢,端端正正地向陆时宜行了一礼。
“见过先生。”
陆时宜起身还了一礼,语气温和:“世子不必多礼。”
随后,陆时宜与晏垂章见礼。
二人并非全然陌生,从前在京中,也曾远远打过几次照面。他们两个,一个在朝堂风波里冷眼看局,一个早早抽身,去了金陵书院里授业讲学。
那时彼此没有交集,如今相对,倒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打量。
姜衡这才开口:“王爷既将世子托付于末将,末将便不敢有半点疏忽。只是如今眉州局势未稳,世子不宜常在外院走动,故请陆先生入府授课。”
他顿了顿。
“一则不误学业,二则也免他久困府中,心生烦闷。”
陆时宜并未立刻应,只抬眼看了看晏珣,那孩子站得端正,眉目之间却藏不住一点明亮的期待,看得出是个被规矩养大的孩子,可心气尚未被规矩磨平。
陆时宜眼神微缓,这才开口道:“若世子不嫌时宜才疏学浅,自当尽力。”
他说这话时,并未摆出什么架子。
晏珣闻言,神色一正,又行了一礼,这一回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多谢先生。”
姜执素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不妙。只因她太熟悉陆时宜这种语气了,他越是温和,越是不好糊弄。
果然,次日清晨,她难得起了个大早,仔仔细细地梳洗了一番。往日提的那杆枪破天荒地没扛在肩上,而是乖乖搁在了院角。
临出门前,紫罗替她抻了抻衣襟,十分欣慰:“姑娘今日可算有个学生样子了。”
姜执素哼了一声,难得没回嘴,抬脚便往学堂去。
她到的时候,晏珣已经在廊下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小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踮着脚往学堂外面张望。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立刻小跑过来,道:"姐姐你可算来了。"
姜执素往门内看了一眼。陆时宜已在窗下坐定,正翻着一卷书,神情平和,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门外两个脑袋探来探去。
“今日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她小声提醒他,"里面是我的旧先生,是个真有本事的,就是……太难缠了!”
晏珣听了,面露同情:“比之前那位还难缠?”
姜执素想了想,诚恳地道:“难缠得多。之前那位只是爱讲大道理。”
“这位,他不讲道理。”
姜执素压低声音,继续道:“他就那么看着你,看到你自己觉得对不起他。”
晏珣倒抽一口凉气。
两个人正在廊下嘀嘀咕咕,陆时宜的声音从屋内不紧不慢地传出来:“既然来了,便进来坐。门口风大,留神着凉。”
姜执素和晏珣对视一眼,一个收敛了神色,一个整了整衣襟,一前一后跨进门去。
两张案几已在窗下并排摆好,姜执素在左,晏珣在右,各自落座。
陆时宜坐在他们对面,目光在两人面上各停了片刻,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将手中那本《春秋》翻到某一页,推了过去。
“今日先试一篇策论,题目自拟。”他开口道,“让我看看二位这些年的底子。”
晏珣摊开纸张,正襟危坐,提笔蘸墨,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了起来。他到底是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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