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中两张书案并排摆着,案上笔墨齐整,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小炉上温着茶,水汽很淡,混着清晨尚未散尽的凉意,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袅袅地打着旋。
陆时宜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
他已经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卷书,指尖压着纸角。整个人安静而从容,并不刻意端着先生的架子,却叫人一眼看去,便不自觉地跟着收敛下来。
晨光从身后透进来,将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衣纹垂顺,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常年养成的沉静。
晏珣先进来,进门见陆时宜已在,立刻敛袖行礼:“先生。”
陆时宜抬眼看他,轻轻点头:“坐。”
晏珣应了一声,在右侧案后坐下,他人坐得笔直,眼睛却还忍不住往门口瞄了一眼。
不多时,姜执素从廊下进来。
晏珣抬头一看,愣住了。
她今日难得地仔细收拾过,身上穿的是一件新裁的浅碧色褙子,袖口拢着一层极薄的软纱,覆在腕上,将她常年握弓晒出的那截皮肤衬得温软了几分。
腰间那条穗子也换了,颜色浅些,随着她走动轻轻摇曳,倒比平日添了几分姑娘家该有的柔软。
头发也正经绾了起来,挽了个松松的髻,鬓边还留了两缕极细的碎发,衬得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发间簪了一枚素银小簪,簪头是朵极小极小的杏花,藏在乌发间若隐若现,像是黑夜中闪亮的星子。
人一进院,先看了一眼书案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陆时宜,很快收回目光,这才走过去坐下,连落座的动作都比平日多了一分规矩。
晏珣盯着她看了两眼,眼睛慢慢亮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认识姜执素也有些时日了,何曾见过她上课之前还特地换一身行头?
她平日能记得把袖子上的泥拍干净再进学堂,就已经算是很给先生面子。今日这从头到脚的劲儿,简直像换了个人。
陆时宜已经开口。
他将书页往前翻了一页,指尖落在行间,声音温和清透,像是山间一道不急不缓的溪水:“昨日讲到《春秋》,‘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下一句?”
这本是前日才讲过的,晏珣刚要答,姜执素已经先开口:“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
声音听起来比平日认真许多。说完之后,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指尖在书页边缘停顿了半晌,却没有抬头。
晏珣在旁边直接笑出声来:“姜姐姐,你今日这么积极?”
姜执素立刻瞪他:“你闭嘴。”语气凶巴巴的。
陆时宜看了一眼两人,他将这一点动静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将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语气依旧平稳:“崇德义、尚和谐、重民生,则天下大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指尖轻轻在书页上点了一下,又移开。
姜执素边写边听,听着听着,笔下便慢了下来。
晏珣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会儿看陆时宜,一会儿看姜执素,眼神越来越亮。
终于忍不住又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姜姐姐,你今天是不是特地换了发髻?”
姜执素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留下一个比别处略深的小墨点:“你再说一句试试。”
语气平静,但耳根那点红已经不争气地蔓延到了耳尖,像是春天爬上墙头的第一枝桃花。
晏珣:“……”
他憋住笑,往后缩了一点,仍忍不住小声补道:“我又没说什么。”这句说得很无辜。
陆时宜继续往下讲,语气温和而从容:“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晏珣身上:“下一句是什么,请世子来回答。”
晏珣立刻缩回自己的位置,坐得比方才还端正。
姜执素收回手,低头理了理袖口,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垂眼的那一刹那,余光扫过陆时宜案头,发现他的茶盏已经空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起身走过去,端起茶盏,动作自然,走到廊下的小炉边续了热水,又放回他手边。
瓷底落在木案上,几乎没有声响。
陆时宜正在翻下一页书,目光未抬,只是在茶盏被放回原处时,翻书的动作停了半拍。
“有劳。”他说,声音与讲课时一般温润无二。
姜执素“嗯”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案后,拿起笔,低头写字。
窗外竹影轻摇,廊下的风铃被微风吹得断断续续地响。
转眼便到了散学之时。
晏珣收拾好书简,随韩齐回了西院。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执素一眼,张了张嘴,大约是还想说什么。
可姜执素抬眼看他,那表情分明写着:敢多说一句就试试。
晏珣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冲她挤了挤眼睛,便一溜烟跑了。
姜执素落在后头,慢吞吞地归拢笔墨,将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春秋》压在最上面,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塞进最底下,方才起身。
陆时宜仍在案后,手中执笔,正往一张空白的纸上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棂间斜落进来,将他半边衣袖染成浅金色,笔尖在光里移动,声音沙沙细细,像春蚕嚼桑叶。
姜执素走到门口,脚步不知怎么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宜似乎察觉到她的停顿,笔尖一停,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
光从窗外照进来,有细小的尘埃浮在半空,慢慢游动着。屋里安静得很,连小炉上茶水轻滚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事?”他问。
姜执素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一句“先生也早些歇息”之类的寻常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先生。”
她听见自己问。
“你这些年,为什么总在外游学?”
这句话问出口时,姜执素自己也怔了一下。她原本没有打算问这个,这不是一个学生应当追问的问题。
金陵是陆时宜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金陵书院所在之地。那座城于他而言,不只是故乡,更像是一处根脉。
她从前也想过。
想过他为何总是不肯在金陵久留,为何一封又一封书信寄出去,问他何时归来,得到的答复却多半只有两个字:再看。
那时她只是他的学生。
先生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要做什么事,似乎都轮不到她来问。
如今她大约仍是他的学生,可似乎又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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