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以苔架着苏慎,她虚弱不堪,偶尔会吐口血出来,花以苔便拿绢帕给她擦。
绢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得温热黏腻,她没地方扔,只能攥在手里。
“大人,你再坚持一会,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
苏慎的头耷拉着,不知道听没听见。
说实话,周遭雾气满溢,很难出得去。
花以苔心里没底,但是必须出去,出不去,苏慎或许会死。
她忽地想起拂雪,心念一动,抬手弯起两根手指,学着沈泊影的样子吹了个口哨——
环顾四周,果然听到细微的风声,继而增大,花以苔的心也提起来,然后风声里混入了细微的蹄子踏破云雾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
那两对尖刺玉甲才穿透白茫茫的一片,悬停在面前。
还真被她唤来了!
拂雪想当有灵性,竟直接将前腿跪了下来,大眼睛倒映着花以苔焦急的面庞。
花以苔速速把苏慎放在马背上,摸摸它的头:“好拂雪,你真是一匹好灵驹,回头我问问执律大人你喜欢什么,给你买好不好?”
她骑上拂雪,心里默念:执律大人,对不住了,先借你的灵驹一用。
拉紧缰绳,拂雪向天空飞去,穿透层层云雾,驮着两人到了戒律堂医馆门前。
花以苔下马,把苏慎扶下来,带进医馆内。
得救了。
飘然而去,深藏功与名。
花以苔离开了,出去跟拂雪道:“你是执律大人养的,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拂雪不会说话,甩了下发亮的鬃毛,示意可以。
“好孩子。”花以苔重新驾马。
一人一灵驹,在万骨坑上方转悠了很久很久,才似乎勉强发现了沈泊影的位置。
拂雪飞下去,抖抖毛,发出鸣叫。
在雾里,人在眼前都看不见,花以苔只得上前,“大人,是我!”
话音刚落,一道迅风穿透雾气只击而来,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极小的黑点,瞬间放大——是箭头。
那是一根利箭,仅停在她眼前几毫处。
有人走过来。
先是一双黑靴踏在碎石上,继而是一角青衣,再带出整个人。
待看清之后,花以苔心道:拂雪,你认错人了!
花以苔认识来人。
诛逆司,卫泠。
她一身靛青色劲装,衣料轻韧,便于腾挪厮杀,领口与袖口皆是窄口收束,腰间由虎皮窄带勒住,腰肢劲挺有力,腰侧悬着令牌与骨箭。
衣摆没有纹饰,只在暗处织着诛逆司的暗纹,那是她们的图腾——鸱吻。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染血的刀。
杀气浓浓,烈烈雾浓。
出这么大的事,想想也该是她们来解决。
诛逆司,内有七名成员,皆是女子。名义上隶属当世第一宗门长琼宗,但实则手握生杀大权,凌驾于十三城之上,不受任何一城管辖。
她们听命于浮灵仙岛。
为了方便,仙岛把一部分掌控权交给了郎言觉。
但最终的生杀予夺,全凭司内裁定。
长琼宗掌刑,诛逆司掌死。
十三城闻诛逆之名,无人敢不敬,无人敢不忌。
她们七人的画像张贴在各峰最显眼的地方,以示震慑。
花以苔从没见过亲眼她们,忘了该喊什么,但不喊不行,只得支支吾吾,酌情说了个:“师、师姐?”
卫泠眉尖微挑,一声嗤笑自鼻间漫出,眼波斜睨。她容貌上佳,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半分也不将人放在眼里。
“谁是你师姐,喊我司御!”
花以苔赶忙改口:“司御好!”
“你是何人?怎么在此?”
“我是戒律堂的,执律大人与我走散了,我正在找他。”
“呵,那你不用找了。”卫泠背着的手忽然提出来,花以苔吓得后退几步,惘蝶的头在卫泠手里!
那些半截触须再也不会动了。
卫泠道:“沈泊影被惘蝶伤了眼睛,我们发现时,惘蝶已经死在了他旁边,但他说不是他杀的。呵,他说不是就不是?惘蝶实力强劲,诛逆司的人联合起来还差不多,一个小小执律,怎么杀得了?”
卫泠眸光冷锐如刀,有一层化不开的狐疑,更藏着狠厉。
“单远堕魔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何故要追来,除非你们三个是一伙的,对吗?”
惘蝶的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也砸乱了花以苔的心绪。
这是哪跟哪啊?
花以苔连忙解释:“司御,你误会了,是因为单远伤了我们的人,执律大人才来的,他怎么可能跟单远有关系……”
“他也是这么说的!那惘蝶你怎么解释?”
“那惘蝶……我也遇到过,遇到的时候它已经受伤了,并且……”
“你遇到过?”卫泠眉角讥诮,眸色警惕:“惘蝶是九魔里唯一一个没有灵智的魔,见人必杀!这么说——你在它手底下活下来了?”
被这么一问,花以苔豁然惊醒,她垂头往自己脖颈摸去。
果然,玉戒指不在了。
那原来是楚却尘给她的保命符?
她怎么解释?说其实是魔杀了魔,跟她没关系?
听起来就很离谱行吗?
不等花以苔想出理由,卫泠一根手指直接顶上她的额间,顺着鼻梁快速滑到唇上,再滑到胸口,一道金光乍现。
口中念念有词。
“神识启,照本源,魔气若沾身,即现形!”
花以苔心底发寒,脊背发凉,看似镇定,实则早已慌到极致。
早听闻诛逆司手段繁多,最出名的是识魔印术,可准确测出伪装的修魔之人,但天魔除外。
“司御,这是在做什么?”
“测魔气。”
花以苔瑟瑟发抖,指甲掐进肉里,面上一点不显露。
金光陷进去。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变化。
卫泠眼神微惑,还是收回了手:“沈泊影不是修魔,你也不是?”
花以苔疯狂摇头:“不是啊司御!我们都是戒律堂的,跟什么魔没有半点关系!真的是为了救人才来的!”
卫泠既不点头,也不反驳,还是不信。
那根手指再次抬起来,戳到花以苔肩膀上:“直觉告诉我,你,绝对跟魔有关系。”
卫泠比楚却尘还可怕。
至少目前在花以苔看来是这样。
虽然她说的是实话。
花以苔死不承认:“没有。”
卫泠眼神似冰,重重拍了下花以苔的肩膀,道:“呵,你叫花以苔,对吗?”
“司御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我们的人已将沈泊影带回长琼救治。他临行时托我找两个女子,另一个叫苏慎。我走遍了万骨坑,只见到了你。”
“司御猜的很准。”
“我不是猜的,我见过你。”卫泠嘴角噙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冷笑:“很久之前,诛逆司与长琼内门弟子在扶灯坞切磋,我失手把一间房屋顶掀了,有一张画像飘到我面前,画上之人就是你,旁边有一个小字:苔。”
“……”
花以苔一怔,片刻才道:“司御记性真好……那、那是几年前?”
“三年前。”卫泠眼神淡漠,看着怵人,语气陡然拔高:“你之前在长琼是做什么的?跟扶灯坞的谁有关系?又是什么关系?”
“我……”逼问至此,花以苔不得不把那个谎言再次搬出来,她道:“我只是一名普通弟子,与楚却尘大师兄有娃娃亲,他私藏我的画像,并无不妥。”
卫泠闻言,眼神亮得发邪,裹着几分暗火,唇瓣轻启:“那,他也有问题。”
诛逆司荡尽天下邪魔。
剔透心,玲珑眼。
全凭感识。
不看、不念、不想、不疑。
不看过往,不念神识,不想感情,不疑本心。
见魔即灭。
无需证据。
花以苔冷汗频频,被风一吹黏在身上,她吓得脸色惨白,假装没听见,道:“司御若无别的事,我先走了。”
卫泠掐着她肩膀,不容置疑道:“我看人从不出错。”
说罢,她从袖口抽出一把捆绳,凑近花以苔,环着她,将一端绑在她腰身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身上。
打了个响指。
捆绳消失。
花以苔困惑不已:“司御?”
“此乃清魔丝,此绳以仙人仙力铸就,专探魔气。一旦你受魔蛊惑、身怀魔心、与魔暗通,绳身便会发烫发黑,半点都瞒不过。”
卫泠笃定道:“我等着那一刻到来。”
花以苔顿时面色铁青,下意识去看腰间已经消失的绳索。
暂时还没有变化。
她只能受着,她不能告发,不能解决。
卫泠打完结后,花以苔一开始没感觉,但很快被绑过的地方开始发痒不是普通的痒,是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往皮肤里钻的、若有若无的刺痒。
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挠,但又不敢,怕被卫泠看见。
卫泠未再发一言,转身御剑离开。
花以苔差点跪地上,缓了许久才走到拂雪身边,她抱着拂雪的头,叹息道:“好灵驹啊……你能不能把我带远一点,谁都找不到。”
拂雪听不懂她的话,欢快地晃晃头。
花以苔骑上去,拂雪飞啊飞,飞回了戒律堂。
云垂天暗,风紧云沉,四野寂寂,天光昏暝。
刚到门口。
旁边蹿出一道身影。
是王师扬。
一身鹅黄锦袍,金线银线层层叠叠。眉梢微蹙,梗着脖子抬下巴,一副耀眼的傲气。
他拦住花以苔:“你去哪儿了?”
花以苔懒得跟他扯,作势要打。
王师扬拿出手里东西挡,叫喊道:“先别打先别打!”
他赶紧把东西递出去,一方短短正正的小楠木盒。
耳尖先染了浅红,偏要垂着眼不看花以苔,语气硬邦邦的:“送你的,拿着吧。”
“什么?”
花以苔压着烦躁,准备绕过他离开,王师扬追着她,把木盒推开,那里面躺着一个蓝色镂空铃铛。
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外壁刻着极细的山茶花,□□镶着一圈莹白小珍珠,尾端是纱制流苏,光泽温润,既不张扬,又透着矜贵。
“你看,很漂亮的。它叫碎光铃,是娘亲早年送我的,夜里可照明,亦可安神定心,不做噩梦。我听娘说,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睡个好觉!”
王师扬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背完了才敢偷偷抬眼看花以苔的表情。
花以苔拒绝:“多谢世子好意,我不要。”
闻言,王师扬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和难过,却马上掩盖过去了,笑道:“你不喜欢?那我送你别的行吗?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想办法给你……”
“好了!”花以苔停住脚步:“你究竟想干什么?”
王师扬扣起木盒,递木盒的时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一点,然后又伸出去,最后几乎是硬塞到花以苔手里,羞赧道:“我只是想送你东西。”
送的暗器吧!
花以苔无奈接过木盒:“行了,世子,我收下了,请回吧。”
“嗯,好!”王师扬笑得灿烂,不再纠缠,蹦跳着离开了。
花以苔见人走了,正要扔了这东西,转念一想被别人捡走就不好了,又默默收起来,点燃生火符,但这物件怎么都烧不坏,只得作罢,盯着这个怎么都甩不掉的铃铛发呆,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她甩不掉卫泠的清魔丝一样。
*
尘埃还未落定。
花以苔跑去揽月宗找张怀秉,准备问他些问题。
刚走到藏书阁门口,就在这里意外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徐之述和王师萱。
很直观地,谁都看得出来,徐之述是王师萱的新目标。
张怀秉正在一边偷看,刚好,他发现了花以苔,便轻唤一声,“师妹,来这里!”
花以苔猫着腰过去,蹲下,跟张怀秉一起藏起来。
张怀秉神情飞扬,声音是压不住的兴奋:“师妹你听,郡主已经纠缠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就是不松手,老热闹了!”
花以苔没什么心情,却还是看了两眼——
王师萱抱住徐之述:“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你必须是我的!”
徐之述静默了一瞬,突然伸手推开王师萱,语气染上薄薄怒气:“郡主,请你自重。”
王师萱叫道:“什么自重!我只知道我要你!”
花以苔心想:这两姐弟都够霸道的。
她不再听,把张怀秉拉到一旁,“师兄,我有问题要问你。”
“行啊,什么问题?”
花以苔把那个铃铛拿出来:“师兄,你认识这是什么吗?我怎么毁都毁不掉,好像并不危险……”
“啊!”张怀秉大叫一声,心疼不已,拿过铃铛仔细看了一圈:“哎呦师妹,可不能毁,这可是好东西啊!不夸张的说,整个十三城就这么一个!你从哪弄来的?”
“是别人送我的,那这是何物啊?”
“什么,居然有人比我还大方?”
“好了师兄,说认真的。”
“咳咳……此铃名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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