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属于死人。
孟惜香看得清楚,心下一沉。
青灰皮肤,血色全无,失去了活人应有的温度。颧骨突兀地撑起那张薄薄的皮,两颊向内深深凹陷,两道暗影极为明显。嘴唇发黑外翻,干裂嘴皮露出底下暗红的组织。
眉间紫褐色的尸斑向四周扩散,鼻梁两侧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浅绿。额头皮肤绷得很紧,皱褶像干旱下河田开裂的沟壑。
尸身腐败。
一双眼睛眼皮睁大,似水泡过的灰白眼球布满暗红纹路,眼窝完全陷下去,淤积一片青黑。瞳孔完全散开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就这么死死盯着前方,盯着孟惜香。
整个眼珠像随时会从眼眶中滚落出来。
禅心寺正殿为何会有死人?
还如此堂而皇之地藏在供桌之下,是没及时处理掉,还是怎么?
如果之前她与宋先生在殿前烧香时,下面也有一具尸体,但显然不是现在这具,时间对不上。
看模样,这具尸体已经死了三天。三天的时间,足够让一张脸模糊。
空气中并没有属于尸体甜腻、令人作呕的气味,想来是被处理过了。
禅心寺是佛门重地,为何这里会藏有死人?
孟惜香缓缓将供桌上的布放下,挡住那双骇人的眼睛。
抬头,看向满殿神佛。一双双眼睛中满是慈悲,半敛着看向堂下之人。
视线从神佛上收回,重新落在供桌垂下的布帘上。
尸体藏在供桌下。如果不是气味已被处理,以禅心寺人来人往的日子,早该被发现。可是白日里也有布帘被掀的可能,要么是有障眼法,要么尸体是在正殿关门、人流散去后才藏在下面的。
孟惜香屏住呼吸,指尖残留着方才触碰布帘时的触感。
正殿空寂,因一具尸体而徒然升起诡异。
她得先离开。
无论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要她没被人发现,离开后她就是安全的。
可在起身的一瞬,脊背一僵,余光扫向偏殿门的方向——一道影子被殿中从不熄灭的烛火拉长。
有人来了。
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大殿中并不重,只有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呼吸平缓,周身灵气稳定。
是修士。
孟惜香没有回头,而对方在靠近。
寒意自脊背升起,令她不禁皱起眉头。
她不能被发现。禅心寺内出现杀孽,无论是正是邪,她都不能贸然出头。
可正殿空旷,无处可躲。
视线再一次回到供桌。
下一瞬,孟惜香咬牙屏住气息,矮身钻了进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连衣料的窸窣声都未曾响起。
她躲在了尸体之后,整身被挡住。
供桌下空间狭窄,里面堆了不少香火蜡烛,尸体又占据大部分空间。孟惜香只能侧身挤进尸身与桌壁之间的空隙。尸体腐臭的气味尽管被人驱散,但如今靠得极近,阴冷的、属于死亡的气息将周围空气裹挟,也将她的气息一同掩盖。
她不敢施展灵力。外面的人随时可能发现她,只能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
这里无疑是危险的。无论外面的人是禅心寺的和尚还是寺庙之外的修士,若是要处理这具尸体,便有可能发现她。她只求漆黑的环境能将她完全藏起,等那人离去,再找准时机离开。
外面的人在走到正殿正中央时停住了。
孟惜香将自身气息降到最低,如同一团空气,确保不会被神识扫荡而暴露。精神紧绷,让她能够更专注地感知外边的情况。
供桌上的灯光透进来一丝昏暗的光亮,将那人影子径直倒映在布帘上。
“小猫儿,你在哪里?”
外边是少年人的口音,听声音不比孟惜香大多少。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孟惜香有种预感,少年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供桌上,而底下是她的藏身之所。
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唯恐发出一丝动静,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外面的脚步声又近了些。
“喵呜——小猫儿,你躲在这里吗?”
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沉浸在这场在禅心寺正殿找猫的嬉戏中。鞋尖已有一点出现在布帘边缘,幸而布帘够长,拖地很多。但这样近,只隔了一剑便能劈开的布帘。
孟惜香死死盯着那昏暗烛光下向内凸起的一块布帘。
“砰——”
突然,上面的人双手猛地拍在供桌面上。巨大的声音不至于让桌子裂开,却让孟惜香心底一漏。
随后,那人伸手将桌子上供奉给神佛的食物拿起。笋干、木耳、桂圆,他不喜欢吃。顺手拿起一旁的苹果,另一只手撑着桌面,借力整个人坐在上面,咬了一口酥脆的果儿。
下一秒,吃进去的东西就被吐出来:“呸——难吃。”
随手将啃了一口的果子扔出去,笑着转头看向身后的神佛:“佛祖,瞧瞧你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都吃的什么?小子替您等尝过了,难吃得很。看来给您们上香的人也没几个是诚心的,供奉上的都是些什么烂货?”
堂而皇之地吃供奉给佛祖的食物,现在反过来指教。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孟惜香依旧不敢动,更不敢恢复呼吸,不敢施展灵力,怕灵力波动被外面人敏锐地察觉。她能翻窗进正殿是投机取巧,而外面这人不一样,此前进殿时可没感受到有第二个活人在。
怕的就是外面这人实力比她高。
并且……怕他和禅心寺有关系。
如果他是禅心寺的人,如此不敬佛祖,白日里僧人见着他应该不喜。更何况她随云上学宫的学子在禅心寺游学数日,白天黑夜,都没注意到有这号人物在。
要么是巧合,要么是躲着学宫的人。
“奇怪……”头顶上的人慢悠悠出声,“明明那小猫就喜欢待在佛祖身边,怎么今晚就不见个影子?”
猫。
那只猫在孟惜香发现尸首时,便被吓跑了。
“方彦!”
一道令孟惜香熟悉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道声音带着些许气愤:“从供桌上滚下来!敢对佛祖不敬,大逆不道!”
如果戚初商和齐穆在场,不会认不出供桌上的人。那个将齐穆在内的数位弟子重伤,令戚初商不惜以自毁寻求一线生机都要躲掉的人。
少年人俊朗,眉目间没了之前的阴郁,反而带着若有若无的邪气。他早已没了从前那分自卑,此刻敢在佛殿中大放厥词。
桌面上被唤作“方彦”的少年不听,伸手拾起一旁碗中的果子,向来人扔去一个橘子:“你喊什么喊?就是因为你,我才找不到猫的。消消火吧,我替佛祖赏你一个橘子吃。”
那人并未立马接话,走路时带风,掀起衣袂,显然对方彦这般轻浮的做派极为不满。
“你闹够没有?”那声音压低几分,“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胡来?”
方彦不理,转头又拿起另外一个碟子里的糕点塞进嘴里,略显含糊:“你急什么?又没人瞧见。”
将嘴里的东西咽下,他对着面带怒意的人道:“容不得我胡来,也胡来过好几次了。”
孟惜香对另外一道声音很是熟悉,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岂料下一句话,便让她明晰,心底有了人选,甚至在得知是谁时脑中轰然炸开。
“之前躲着你那帮学子,搞得我不得不外出住几天。”方彦一跃跳下供桌,拍拍手,散去手中食物残渣和香灰,“我都老实了这么多天,先生你不仅不夸我,转头第一面就骂我大逆不道。我可没见过你对你那帮学子这么严厉过。”
学宫。
整个大周,除了云上学宫不久之前来过禅心寺,还能有其他学宫?
先生。
外边的是宋先生!
孟惜香眉头紧锁,不明白这么晚了,宋先生不在天虚宗,为何会出现在禅心寺?而且看样子他与外边那个放肆的少年很是熟悉。
“他们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方彦不屑:“他们不过是些蝼蚁,仗着自己有几分仙气而已。戚初商你知道吧?就手上有镜兮笔的那个。她刚进玄陵派的时候,她和她师兄就差点被我打死了。算什么很厉害的家伙吗?我当初可是一以敌多,几个长老引天雷炸我,我都全身而退。”
“说真的,我看过了。”方彦点评,语气散漫,“就你云上那点学子,没几个是我的对手。”
“禅心寺迟早被你弄没。”宋先生指责道。
“怕什么?那群秃驴能奈我何?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大家最近赚得盆满钵满,修为涨得这么快,谢谢我还来不及呢。”
“你太放肆了。”宋先生声音逐渐冷静下来,“若是被人发现——”
“那就杀了灭口。”方彦弯下腰,将手伸进布帘,“有什么好说的?”
孟惜香看着那只猝不及防伸进来的手,面色凝重,眼睛一动不动。
只求不要被发现。宋先生她兴许能战上几分,可方才的对话让她心中一根弦悬起。
他们不止一个人,禅心寺的人与他们也有干系,身前这个死人与他们更有干系!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你在掏什么?”宋先生问。
却没等方彦回答,心中已有答案:“你把死人藏在供桌下?!”
“别吵吵。”少年手指骨节分明,握住死人的手臂往外提,“就是因为你,我才找不到我的猫了,你把我的猫吓跑了。”
那只手在黑暗中将尸身拖走。布帘被掀开,烛光透了进来,差一点打在孟惜香身上。
“这人都死透了,碍事。”
终于,尸身被全部拖走。黑暗再次笼罩周围,孟惜香略微松了一口气。外边的人听动静也是要离开,于是她顺着姿势往前爬了一点,让自己不在原处——
忽然,布帘被掀开。
孟惜香侧身,停下动作,噤若寒蝉。方彦把尸首拉走了,却又返回来再次掀开布帘。想来是谨慎,或者是她移动时发出了些许动静被察觉。
不过幸好她不在原处了。
尸体被搬走腾出大半的空间,这个位置是死角,光照不到。
方彦也看不到。
“你又在找什么?”宋先生皱着眉。
方彦耸肩,拉着尸体一脚往偏殿走:“找猫啊。那只猫可会躲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
宋先生冷哼一声,跟在他身后:“禅心寺的猫固然有些灵气,和你这邪魔外道挨不上边。”
脚步声渐远,声音也消失不见。孟惜香没有立刻出来,等了片刻,确认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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