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八月十四天才亮,孟府门外便已聚了不少人,惨叫声将周边的摊贩人户全引了过来。
林融霜手里拎着一根颇为精巧的鞭子,仰头看向被捆着双手吊在树杈上的人,皱眉叹道:“这儿离径山街隔着两条街呢,你喊得这么小声,怎么把你家主人引来救你?”
嵇洪明紧紧盯着林融霜,自牙缝里挤出一句:“放了我,我给你好处。”
“真新鲜,”林融霜嗤地笑了,“我也不与你谈什么悍不畏死的气节,但你好歹撑上个二十鞭,给我演一出宁死不屈,才符合你的身份不是?”
说罢,扬起手,又是一鞭。
鞭子抽开布料、打在皮肉上的声响虽混在惨叫里,仍叫人毛骨悚然。
身后围观的人群里,私语声渐起。
“这不是动私刑么?孟相一贯心善,怎会容许家中人当街打人?”
“你还不知道?孟相被下了狱,已有近三个月了。”
“孟相下狱?陛下下的旨么?她可是咱们大煜的顶梁柱,可知道是什么因由?”
“说是与洪辽新君泄了什么秘密,不是胡扯么?那可是孟相,天下第一仁善之人,绝不会做任何危及大煜危及百姓的事,定然是为奸佞所害。”
“这是孟相的妹子,那位林将军罢,她打的人,兴许就是害孟相遭牢狱之灾的奸佞呢?”
“那不还是动私刑么?”
“你知道什么?二殿下,二皇子,近日就在相府留宿,有他在,什么刑动不得?”
林融霜听着这些闲话,极轻地弯起唇角,拎起手里的鞭子,又抽了嵇洪明一鞭。
惨叫之后,嵇洪明朝林融霜骂了一句。
“这鞭子,里头是短节的铜铁,外头编着没去棱角的牛皮,莫说你现在被捆着,就是让你站在我对面,挨它一下,一样皮开肉绽伤筋动骨,你想知道这根鞭子的来处么?”林融霜听见了那句污言秽语,但一点不恼,将鞭子的手柄往嵇洪明眼前抬了抬,说,“我在西境时,手下有个军头,是个比我还小的姑娘,鞭子和使鞭子的手艺都是祖传的,但有回与敖朔对阵,遭了暗算,再没回来。
“暗算她队伍的,面上是敖朔人,实则是与敖朔勾结的洪辽细作,你说,今日我打你,算不算因果报应?”
她说完,身后霎时静下来,半晌过,一个卖糖的摊贩凑近一步,问她:“这人是洪辽细作?”
林融霜没答,将鞭子收起,又自腰间扯下另一根普通的马鞭,顺手递给那摊贩,笑道:“你这卖糖小摊扎在我们府门前,有七八年了罢。”
“可不,”小摊贩接过鞭子,笑答,“得林姑娘和孟相多年照料我的生意,我家才能置那么多地,七月末采了最后一茬儿杨梅,一直以蜜糖渍着搁在冰窖里,近日才取出来熬成糖,三分酸七分甜,解腻开胃,林姑娘要不要?”
“阿姐定然喜欢,都给我留着罢,”林融霜咽了下口水,指着树上吊着的嵇洪明,“我照顾你的生意,也托你件事,这人半夜闯进我家翻东西,正赶上阿姐遭困的时节,说他是走错路误闯也没人信,我审了他一宿,有些乏了,剩下的,劳烦你带着邻里们帮手,一人一鞭,打不动了,可以去径山街喊一嗓子,那边这会儿正热闹。
“打成什么样都不要紧,我来兜底,留一口气就成。”
小摊贩接了鞭子,却有些犹疑。
林融霜转身往府门处走,扔下一句:“我已查明他出身洪辽,到大煜,就是意图不轨的。”
她跨过门槛时,后边惨叫声已起。
府门才关上,身侧假山后边就传来幽幽的一声:“大早上鬼哭狼嚎的,逞够英雄了?二殿下呢?”
林融霜被这声吓了一跳,回过头,无奈叹道:“他昨夜陪我抓人折腾了半宿,晨起觉得乏,我叫他多睡会儿,爹,您不是回庄子了么?若是给我吓出个好歹,等着阿姐回来跟您算账。”
“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又折回来的,”林砚自假山后边转出来,在前头的石凳上坐下,将林融霜招到身边,“你阿姐到牢里去住前,都跟你交代什么了?细与我说说。”
“阿姐嘱咐过的,除去抓药,别的爹不能知道,但她到底要做什么,其实和我也没怎么说,”林融霜也坐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轻叹,“这么热的天,阿姐住的那地方连个窗子都没有,她一向苦夏的。”
“她舍近求远叫我去益寿堂抓药,我说不出哪儿不对,但就是心慌,方才出城之前,我叫车夫走了一趟那儿,”林砚皱眉道,“问过那老郎中才知,今晨他转个身去抓药的功夫,竟就丢了近几个月药方的留档,其中就有当时冬辞的那张方子。
“我记着,我去抓药的那天夜里,冬辞入宫见了陛下,第二日,她便住进了刑部大牢,前阵子你与二殿下去瞧了她一趟,咱家就开始隔三差五招贼惦记,你们昨夜抓了贼,今日她的药方就丢了,这桩桩件件,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爹在想什么?”
“我问你,益寿堂附近,有没有与她作对的人?”
林融霜没答,面色却有些变了。
“她知道了那些旧事后,多少天都病恹恹的,不吃药也不爱吃饭,怎么给洪辽那小子送了一枝花,便没事人一样,又开始折腾这些算计了?”林砚曲起指节敲了敲石桌,“你阿姐你不知道么,她若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自己的小命,从来都是顾不得的,更何况这回……”
“这回……她是要一举收拾了那些人,替阿娘报仇,替咱们家讨公道,”林融霜接过林砚的话,握拳遮掩指尖的颤抖,“那药方……可能是阿姐故意送到那些人手里的把柄……她想用自己来……”
“去把二殿下喊起来,”林砚蓦地站起身,打断林融霜,“你与他再去一次刑部大牢!”
外头的惨叫声渐微,林融霜看向府门的方向,仰头逼回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摇头:“爹,阿姐说过,无论她那里出多大的事,都要您沉住气,阿姐的话,咱们得听。”
眼见林砚要急,林融霜先开口:“而且阿姐说过,只要困牢了外头那人,她的事,就有一半能成。”
说罢,使劲儿抹了一把脸,喃喃道:“明天就是中秋了,阿姐肯定想吃枣茸馅的月团和酒酿蟹了。”
*
八月十五,泓都城的灯会还如往年一样,街市上游人如织,桂花酒的香气飘了满街,小贩们的吆喝声混在一处,高高低低唱曲儿一般,玉鼓河上的羊皮河灯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远看像是河面上走了水。
正热闹,人群里有人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左相孟冬辞当年是乔装科考,由验身的女官亲自出门领进去的”。不多时,又有人提起陛下下旨将左相当年贡试试卷重阅一事。
为了这两句传言,中秋佳节的热闹里,没得多了几分各怀鬼胎。
翌日一早,左相孟冬辞实为前任左相林和瑜的孙女一事,忽地传遍了泓都城,再加上昨夜的两件事,一时之间,谣言四起。
好些百姓假做不经意地踱到孟府外看热闹,但孟府府门大开,里头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不见异常。待到巳时末,林融霜与姜珣一道乘马车出门,去了临埠茶楼。
他二人在二楼雅间落座,要了一壶茶,却没动,略坐了片刻便走了,走时,将一个锦盒落在了小案上,小二拾掇桌案瞧见,拿着出门去追,跑急了叫门槛绊了一跤,锦盒自手中摔了出去。
盒盖脱开,里头掉出一根人指。
*
牢房里,孟冬辞抬手拨去黏在鬓侧的一缕发丝,费力地蜷了蜷手指。
她垂眼,看着手指上连成片的淤紫,将手搭在膝头,眼中聚起浅淡的笑意。
八月十四那日午膳时,白峥枰与她说了林融霜在府门口打人的事,她略算了算日子,便请白峥枰寻人给她上拶刑。白峥枰没当时就答应,剜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到了晚间,才带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回来,还带了一罐子的药水。
那女子将她的手按在药水里泡了一炷香的时候,拿出来时,她便觉得手指僵硬难动,也没什么知觉。
那拶刑的刑具外头包了软绢,扯紧了虽有些疼,但不会磨破皮,尚能忍受,等刑具取下,她才看见自己的手指全是淤紫的,面上看着,像是受了重刑。
她问缘由,白峥枰说是大理寺中惯用的手段,不能传于外人,只说药水中混了姜黄朱砂洋金花等物,专门做假伤用的,那女子是她的学生,也是现下大理寺中的掌刑使。
做完了手上的‘伤’,她问了外头的消息,听说了有关她的谣言正盛传的消息,故而今晨,孟冬辞又朝白峥枰要来一碗蜂蜜,混在洗漱的水里,自个儿从头顶浇了下来。
外头的水钟泄了水,孟冬辞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自地上抓了一把草,往自己的衣裳上抹了些灰,跟着深深喘了口气,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不多时,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孟冬辞便垂下眼,去摆弄桌上自己用石子摆出的棋局。
脚步声停在狱门外,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孟相倒是有雅兴,只是这局看上去,似是平手了。”
“不然,”孟冬辞在自己手边搁下一颗石子,“这一子落对了,那头便要败了。”
铁器相碰的声音响了两响,孟冬辞轻笑:“到底是在朝经营了三十年的老臣,陛下还是信你,上回融霜和二殿下来瞧我,都没进来这两道门。
“但嵇老,你来的,比我想的早了些。”
“谬赞了,孟相不在,朝中的事都堆到了我这儿,”嵇孺将手中食盒顺着狱门递进去,笑道,“我不如你,有些事实在理不清,请了陛下的旨,来此是奉旨问案,但我看孟相这精神头,似是不大好?这手……伤着了么?怪了,陛下怎么舍得对你动刑,是不是狱卒擅自做主,要不要老朽替你告诉陛下?”
“嵇孺,”孟冬辞抬手将桌上的石子拂落,淡淡道,“你我能在此处相见,就别客套了罢,你儿子,你应该有几日没见着了,不急么?”
“急啊,不急我怎么会到这腌臜地方来,”嵇孺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了牢外的地上,“我只是没想到,陛下真会对你动刑。”
“你都说了她是陛下,”孟冬辞看向他,“能坐在龙椅上的,就没有不心狠的,你当年不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叫孟家无人生还的么?”
见嵇孺没接话,孟冬辞又道:“但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在意你这个儿子,真是亲子?在大煜所得?”
“是亲子,且是独子,家里人从原籍送来的,来时还是襁褓中的婴孩,”嵇孺笑了一声,答,“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太宠他,没养出好性子,否则也不会擅自行动,掉进你的陷阱了。”
“嵇老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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