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血盟金册。”
启元帝燕平没有暴怒,没有叱骂,整个人显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眉宇间,竟依稀找回了几分当初温尔尔雅的模样。
他长身而起,话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道:
“传朕旨意。赵王燕玦,著即凌迟处死。凡金册所列,同谋论处,即刻锁拿,押送通天十二陵。所有逆党家眷,无论男女长幼,皆流徙三千里边陲绝域,遇赦不赦,永世不得归返。”
“陛下!老臣冤枉!”
一声凄厉高喊乍然响起,名册在列的右侍郎张澜连滚带爬扑至殿中,抢在侍卫动手前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老臣确与赵王有过数次诗酒之会,然不过寻常往来,吟风弄月而已!从未见过此等骇人之物!此册来历不明,字迹可仿,血迹可伪,定是有奸人蓄意构陷!陛下万万不可轻信啊!”
都御史沈墨怒而驳斥道,“此秘龛于赵王府暗室中取出时,三司官员俱在现场,皆可为证,字迹亦由翰林院多位供奉鉴别比对,铁证如山,张侍郎如何不认?!”
“臣一时糊涂,受赵王蒙蔽,但绝未伙同谋逆!”张侍郎冠帽歪斜,趴伏在地,不住嘶声喊冤,“望陛下明鉴!开恩啊!”
“陛下。”
又一人出列,是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太子少傅王允之。他深深一揖,恳切道:
“此番金册所涉,宗亲甚众。天家子息本就单薄,若行此重典,将大损宗室血脉元气,动摇国本根基。”
王少傅老迈的身躯微微佝偻,“老臣恳请陛下,念及血脉亲缘,法外施仁,酌情宽宥,以存宗祀!”
此时的启元帝复又坐回龙椅,轻轻叩击起扶手。他微微偏过头,眼神中没有任何被触动的波澜,反倒有一丝讥诮。
他开口道:“王少傅,依你之见,朕的安危无足轻重,这些大逆不道之徒,却是国本?”
王允之浑身剧颤,如坠冰窟,慌忙撩袍跪倒,急声道:“老臣绝非此意!陛下乃天子,万民之主,系江山社稷于一身,自然才是国之根本!”
“老臣言辞失当,只是担心若因此案处置过于严苛,引发朝野震荡,宗室离心,恐非社稷长久之福啊陛下!”
三朝元老、大学士刘稷亦颤巍巍表态:“如今陛下后宫虚悬,中宫之位空置,此乃国朝隐忧。若再骤加斧钺,致使宗祧根本动摇,则九庙无依,国统何托?望陛下三思。”
有人起头,崔尚书趁势道:“臣附议。”
不少老臣纷纷点头,面露赞同。
启元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谁说国统无托?”
“宗室之中,不还有众多名载玉牒公主吗?”
他顿道,支起手肘,换了一种更慵懒、也更肆意的姿态。
“莫说旁的,国师是朕的姑母,先帝长姐,高祖嫡女。若论血脉之尊贵,天下谁人能及?她不正是担起江山,承继大统的绝佳‘国本’吗?”
……
一片死寂。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在这一刻好似都被活活掐死了,空留遍地死尸,偌大的金殿恍然变成坟冢。
女子承储,公主入继?!
这是何等的荒唐!
极致的惊愕之下,在场官员好半天后才开始茫然。那是一种不知今夕何夕,怀疑自己错乱的难以置信。离经叛道、骇人听闻,尚不足以形容。
少傅王允之瞠目结舌,率先磕巴道:“自古、自古、自古……”
可怜自诩学贯古今的少傅此时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半晌才一口气高呼:“自古焉有女子承继大统之理?阴阳有序,乾坤有定,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刘大学士接道:“三纲五常,国之维柱。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今日若开女子承统之先例,则夫纲何在?父纲何存?长此以往,家不成家,国将何国?臣恐人心离散,礼崩乐坏啊!”
崔尚书道,“陛下,大学士所言甚是!”
“臣附议!史鉴昭昭,女主临朝,几曾有好结果?终致祸乱绵延!前车之覆,后车之鉴,陛下不可不察!”一位言官引经据典,声调铿锵。
“千百年来皇位传承皆是父死子继,抑或兄终弟及,从未有过传于女子之先例!”另一位武将也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更有四五位大臣纷纷出列附和,慷慨激昂搬出圣人大义、祖宗成法。他们彼此间未有串联,甚至与赵王一案也毫无瓜葛,此时却分外默契地团结一致,同仇敌忾。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站在“卫道守礼”一边。有年轻气盛的寒门武将少不得要抗辩一句:“陛下如何立嗣,说到底是天家家事,与诸位大人何干?”
立时便有人怒目而视,厉声呵斥:“荒谬!竖子无知!此绝非陛下家事,实关乎万民教化!”
“今日若开此恶例,他日天下女子以为榜样效仿,不守闺阁本分,这乾坤岂不乱了套?”
“尔等谄谀媚主,枉顾礼法,可曾为子孙后代、为天下长治久安想过半分?真是斯文扫地,无耻之尤!”
年轻武将被斥得面红耳赤,眼中不满之色却难以掩藏。他嘴笨讷言,却也有御史同僚相帮,朝堂之上,隐隐分成了壁垒分明的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启元帝却没意兴再听。他毫不遮掩面上厌恶鄙夷之色,骂道:“住嘴。”
“朕登基之初,明诏天下,自此朝廷以才德取士,不以门第、男女为限。尔等皆称善。今日论及天下大统,反倒只分牝牡,简直可笑至极。”
“陛下,天道人伦不可废,祖宗法度不可违!”王允之已顾不得礼仪,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额前瞬间见了红,“断不可行此悖逆之举啊!”
“天道?”启元帝冷声,“天道以日月轮转,共治苍穹!”
王允之一时语塞,头晕目眩。再抬眼,竟是布满血丝,饱含决绝之意,“陛下若执意如此,必天下大乱,国将不国!老臣愚钝,唯愿以此残躯,效死于陛下阶前,或可警醒陛下,以正纲常!”
崔尚书与刘大学士见王允之如此,亦是血冲头顶,齐刷刷伏地疾呼:“臣等亦愿以死明志!以正纲常!”
眼见一场血雨腥风就要在殿前上演,丞相裴文焕脸色一变,正打算出言斡旋,却被御座上的启元帝制止。
燕平没有给任何人开口求情的机会,他拍了拍手。
“少傅既决心以死明志,朕怎可不成全你美名。”他漠然道,“请吧。”
王允之老泪横流,浑身颤抖,竟真的一头撞在蟠龙柱上,昏死过去。
他额前鲜血汩汩涌出,顷刻间染红一片。
而启元帝燕平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殿前侍卫何在?。”
数名着甲胄的侍卫应声上前。
“拖下去,不必麻烦太医署了,莫坏了少傅的志向。”
轻描淡写的吩咐,换来的是血迹在金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蜿蜒的痕迹,如同一条垂死的赤蛇。
“还有谁想要成全的,”启元帝语调堪称温和,“尽可快些。”
无人应答。
方才还笃定新帝不敢背负骂名的大臣们,再一次鸦雀无声。变故发生得太快,干脆利落,这些人还来不及细想,只深深低着头,恨不能将脑袋埋进胸口。
只可惜崔尚书和刘大学士还跪在原地,浑身抖如筛糠,方才那一腔热血与悲壮,被王少傅凄惨的下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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