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的讣告张贴出来那日,忻州城落了大雪。
百姓们自发冒雪前来府衙祭奠,队伍从街头排到巷尾,男女老少皆着素服,面容哀戚。
一连几日,府衙外人满为患,哭声震天,白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贺兰徵派人快马加鞭赶去太原,将此事告知裴家,商议发丧之事。
三日后,王氏中途折返,率先来到忻州。
她一进门便软倒在地,眼泪唰唰往下流。
三娘见状,赶忙同侍女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带着她往灵堂走去。
“夫人节哀……”三娘安抚道。
话未说完,王氏猛地挣脱开她的手,踉跄着扑到裴衍的棺木上,放声痛哭。
“相公——”
哭声凄厉,在灵堂里回荡,闻者无不落泪。
跪在灵位前的贺兰宣依旧面无表情,双眼红肿,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盆里投纸前。
贺兰徵站在一旁,一时无言。裴衍临终前交代的那些话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三娘瞥了他一眼,顿时心领神会,以换丧服为由将王氏领到后堂。
屏退侍女后,贺兰徵拿出那封书信,双手交予王氏。
“想必你已经看了他写的和离书,才会如此迅速回到忻州。”贺兰徵原封不动将裴衍临终前的话转告于她,“裴将军临终前托我转告你,如今你已不再是裴家宗妇,不必为他送行。回去之后,重新寻一心仪郎君,好好活下去。”
王氏捧着书信,泣不成声:“他……怎能如此狠心……成婚多年,我何曾怨过他一句?他怎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两人成婚多年,裴衍一直对她避而不见,甚至为了不与她相见,自愿前来戍守雁门关。
“裴将军也是你好。”三娘安慰道,“你如今正值大好年华,不必困于宅院为其守节。”
贺兰徵又道:“本君这叫派人护送你回太原。”
闻言,王氏抱着书信不停地摇头。
“难道……”三娘有些想不明白,欲言又止。
王氏要为裴衍守节不成,要真是如此,此事可就难办了。
“能不能……”王氏满脸泪痕,哽咽道,“念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让我送……送他最后一程。”
贺兰徵不忍心拒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多谢君侯。”
王氏不胜感激。
三娘带着王氏去换了素服,穿过回廊时,眼前忽然涌上一阵眩晕。她扶住廊柱,闭眼稳了稳心神。
许是这两日忙着处理裴衍的后事有些累了,她便没有多想,继续回到前堂同贺兰徵一起接待前来吊唁的人。
刚站了一会儿,眩晕感越来越严重。三娘一个踉跄,险些向前跌去,幸好一旁的贺兰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三娘……”
担心叫众人看到失了礼数颜面,她赶紧站好,强颜欢笑道:“没事。”
看到她憔悴的模样,贺兰徵这才恍然,这两日她忙前忙后,几乎没怎么歇息。
他赶紧扶好她,嘱咐了朔风几句,便带她回到寝卧。
“去找个大夫来。”
“不用。”三娘在床边坐下,“我坐一会儿就好了。兴许是昨夜没睡好。”
“你有了身孕,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了。”贺兰徵在她身边坐下。
“身孕?”三娘一愣,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没有吧,你别胡说,我自己都没什么感觉?”
贺兰徵重复了一遍:“真的。”
“你又不是大夫,怎的说有了便有了?”三娘嗔道,耳根迅速泛红,“再说我们都好久没有……”
说到一半,她羞得说不下去。
“你当真不知?”贺兰徵凝视着她,“你再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
三娘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
她恍然大悟,脸颊绯红:“你是……你是说长安那次啊!”
真是羞死人了。
国丧期间非要同房就罢了,要真是因此怀上孩子,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看笑话。她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是说你的月信。”贺兰徵哭笑不得,将她的手拉下来。
“月信……”
经贺兰徵提醒,三娘这才想起来,自去长安奔丧至今,前前后后也差不多有两月了。她却一次月信都没来过。
思及此处,三娘不由皱起眉头:“该不会真的有了吧……”
“我说了不算,得等会儿大夫来看过才知道。”贺兰徵脸上露出几分不确定。
“怎么又突然改口了?”三娘斜睨他一眼,揶揄道,“方才不是还言辞凿凿,十分有把握?”
贺兰徵啧了一声,有些窘迫:“我突然想起,这两个月你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情绪也大起大落,许是因病推迟些时日也说不准,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
三娘嗔怪一声:“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值得你这么一直记着。”
“我是你丈夫。”贺兰徵理直气壮地道。
她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扭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不多时,婢女领了大夫前来把脉。两人屏息凝神,既紧张又期待。
大夫搭上脉,沉吟半晌,又抬眸看了看两人呆滞的表情。
想起进门时看到满院白幡,哭声阵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这……”
贺兰徵心头一紧,赶紧道:“我夫人到底如何,您尽管直言便是。”
大夫这才放下心来,拱手道:“恭喜,夫人是有喜了,脉象虽弱,但确实是喜脉。”
“哦……”
三娘惊得喊出声来,赶紧用手捂着嘴。
“当真?”
贺兰徵向大夫再确认一番,声音都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大夫点了点头,又正色道,“只是夫人的脉象虚弱,需好好静养为宜,切不可操劳过度。”
贺兰徵连声应道:“好、好……有劳大夫。”
送走大夫后,贺兰徵一把拥上三娘,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心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唉,唉……”三娘提醒道,“现在外面在办丧事呢,小点声。叫人听见像什么话。”
“哦哦……”贺兰徵赶忙敛住笑容。
三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正要说话——
“君侯,君侯——”
朔风急匆匆闯了进来,看到两人相拥的场景,吓得脚步一顿,慌忙退到门外。
“君……君侯,不……不好了。”他结结巴巴地道。
贺兰徵连忙松开三娘,坐正身子:“出什么事了?如此慌慌张张的……”
“二姑娘……二姑娘她带人出关去了!”
“什么!”
贺兰徵腾地站起来。
“就方才,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等我追出去,她已经带着一队人出了关,拦都拦不住!”朔风急得满头大汗。
贺兰徵意识大事不妙,疾步往外走:“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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