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第三天夜里，裴衍终于醒了。
“咳咳……”
他睁开眼，帐中烛火昏暗，映入眼帘的是斜靠在床尾守着的贺兰宣，蜷缩成一团，眉头微微蹙着。
缓了片刻，他扶着隐隐作痛的肩膀慢慢起身，从一旁取过披风盖在她身上。
刚做完一切，便体力不支地坐回床上，大口喘气。
曾经没日没夜征战沙场，大杀四方的大将军，如今竟然虚弱至此，连拿双筷子都不停地颤抖。
“咳咳……”
裴衍捂掩着嘴，尽量不发出声音，避免吵醒她。
不曾想，越咳越一发不可收拾，胸口翻涌，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噗——”
贺兰宣突然惊醒，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血迹上，脸色瞬间变了。
“裴大哥！”她手忙脚乱地帮他顺背，朝外喊道，“军医……”
“无碍，老毛病了。”
裴衍急忙拦着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怎么会没事呢，你都咳血了。”
在她看来，咳出血来便是伤得很重，得赶紧去找大夫前来医治。
说着，她抬脚便要走。刚迈出一步，就被裴衍一把拉住手臂，摇了摇头。
见状，贺兰宣这才作罢，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有点凉了，你先漱口，别喝。”她喃喃道，“我这就去给你拿热水。”
裴衍轻声道：“不用麻烦。”
见他一口喝完，贺兰宣连忙又给他倒了一杯，最后干脆直接把水壶提在手上。
“你饿不饿？我给你弄些吃的来。”
“不用。”裴衍抬眸看向帐外，“几更天了？天快亮了吗？”
贺兰宣没有留意打更的声音，遂赶紧跑出去问了帐外的守卫。
“几更天了。”
“四更。”
裴衍颔首道：“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想陪着你。”
贺兰宣小声道。
“回去吧。”
她“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从帐中出来。
以往，裴衍重复说第二回的时候，她都会再坚持一下。可这一回，她不敢，担心惹他生气，从而导致伤势加重。
可左右也担心得睡不着，她索性跑去厨房，生火给他弄些吃的。
灶台冰凉，她笨手笨脚地引火，被烟熏得直咳嗽。
天给色刚亮，在帐中核对伤亡人数的贺兰徵，听说裴衍醒了，赶忙前来探望。
掀帘入帐时，裴衍正坐在案前。他将贺兰宣支开后没有再睡下，而是拿出名册和地图仔细研究。
正要派人去将唤贺兰徵，他反倒先来了。
“身子要紧，什么要紧的事都先放一放，等好了再看也不迟。”
贺兰徵见他气色岁有好转，相较于交战前还是差了许多，好心劝道。
“我怕是好不了。”裴衍叹了一口气，“有些事得赶紧办好才放心。”
“早知如此，当初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你来此戍边。”贺兰徵不禁有些惋惜。
裴衍痛心疾首地道：“赫连桀不除，我死不瞑目。”
“方才收到探子最新得来的消息说，说是杀了几名军医。”贺兰徵猜测道，“虽伤不致死，但他那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一个猛虎大将没了腿，比没了命更致命。
闻言，裴衍欣慰地笑了笑，拿出一本名册，颤抖着手指着一个几个名字。
“君侯，这几日随我出生入死多年，忠心耿耿，可以重用。”
贺兰徵怔了一下，这才恍然，他这是在交代后事。
“你放心吧，只要你在一日，这雁门关你就得给本君好好守着。”贺兰徵道，“只有你能当得了这个大将军。”
裴衍羞愧道：“多谢君侯信任，我只怕无力再肩负起这副重任了。”
“赫连桀伤得厉害，时间不会再卷土重来。此处有我，你且安心回太原好好养伤。”贺兰徵宽慰道。
他却忽然起身跪下，抱拳道：“还请君侯成全我最后一个心愿。”
“你我之间无需多礼，有事直言便是。”贺兰徵一京，搀扶他起来，“我答应你便是，如此便见外了。”
“当初，的确是我辜负了明玉……”
“此事莫要再提。”贺兰徵打断他的话。
裴衍执意说下去：“如今我已同王氏和离，请您应允我娶她为妻。”
“此事，明玉知道吗？”
他再次摇头：“我会找个时机同她言明。”
两人的心意，贺兰徵一直都知晓，便同意了此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你说。”
“我死了之后，尸身便葬在此处。”裴衍把叠好的铠甲，双手捧着交给他，“请君侯在回关外祭祖时，将这副铠甲埋在祁连山下。”
贺兰徵明白他的意思，心情沉重接过来，答应道：“我定会帮你完成此愿。”
帐外，白雪再度纷纷扬扬地撒下，随风吹进帐中。
贺兰宣端着吃食来到帐中，见两人神色凝重地说话，好像在交代后事一般，心里顿时有种不好地预感。
来不及放下东西，她急忙质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两人相视一眼，不知怎么向她开口。
“都不说是吧，那我自己去问军医。”
她“砰”地一声，放下东西就急匆匆向外走去。
“明玉！”
“明玉……”
两人异口同声叫住她。
贺兰宣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我有话同你说。”裴衍主动开口。
贺兰徵见状，抱着铠甲走出帐子，为两人腾出空间。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泪意瞬瞬间涌上来。
“我是不是……再也是见不到你了。”
裴衍没有说话，向她张开手臂。
贺兰宣扑到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为什么会这么快……”
纵使已经做好随时分别的准备，在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依旧无法坦然接受。
裴衍温声道：“我已经同王氏和离，你可还愿嫁给我吗？”
贺兰宣错愕，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耳朵嗡嗡响，她一时没听清。
以为她不信，裴衍转身从枕头里拿出一封书信交给她。
贺兰宣迟疑片刻，一把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书信。
打开那一瞬，和离书三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末尾的落款名字——裴衍。
“这……”
“想必这个时候，王氏已经回到太原。”裴衍告诉她，“我父亲母亲已经知晓了此事。”
“可是他们怎会同意你娶我？”贺兰宣声音哽咽。
当初裴家人的羞辱，一字一句萦绕在她耳边。
“来不及了。”
裴衍轻咳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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