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秋,似乎比塞外来得更温润些,却也带着皇城特有的、沉淀了无数故事的肃穆。重重宫阙,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掩去了西北的风沙与惊心动魄。养心殿的灯火,依旧常常亮至亥时,甚至子夜,仿佛从未因任何人的离去或归来而改变其既定的轨迹。
从庆阳归来已数日,旅途的尘埃与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将此行所见、所闻、所思,转化为更系统奏报与私下谈资的过程。雍正对我们在庆阳的处置,尤其是弘历临危受命、稳住局面、理清积弊的表现,显然是满意的。这满意,不仅体现在他览奏后舒展的眉头,更体现在一道突如其来、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旨意上。
那日午后,旨意传遍六宫——皇四子弘历,勤勉好学,明断事理,于地方历练中表现卓异,着即册封为和硕宝亲王。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过多的渲染,一如雍正平素的风格,简洁,有力,却足以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与深宫中,投下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景仁宫翻阅内务府新呈的、关于圆明园“京师大学堂”筹备进度的条陈。剪秋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进来禀报,我放下朱笔,心中亦是欣慰。这亲王之爵,是肯定,是期许,更是一道无形的、将弘历更进一步推向帝国权力核心与责任前台的令牌。
册封礼成后的次日,弘历便来景仁宫请安。他穿着新制的亲王吉服,石青色袍服上绣着四团五爪行龙,领约、朝珠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面容也褪去了不少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只是,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的不全然是晋封亲王的兴奋与自得,反而隐约可见一丝……沉甸甸的思虑。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标准,却似乎比往日更凝重一分。
“起来吧,宝亲王。” 我笑着示意他坐,让宫人奉上他喜欢的茶点,“这身亲王袍服穿着,感觉如何?是觉得亲王尊荣,令人心驰神往,还是想着日后‘飞黄腾达’,前程似锦?”
我这话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探究。我想知道,这顶突如其来的亲王冠冕,在他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弘历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有些放空,仿佛在仔细品味“宝亲王”这三个字带来的真实触感。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坦诚得近乎直白:
“回皇额娘,这个……还真不是。” 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近乎苦笑的笑意,“说实话,接过金册、换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觉得总算没辜负皇阿玛和皇额娘的期望,也没白费了庆阳那一场折腾。可是这高兴劲儿没过多久,就觉得……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好像突然多了些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他放下茶盏,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仿佛真的在承担某种重量:“虽然皇阿玛除了这封爵,并没有立刻派给我什么具体的差使,只是嘱咐我,让我明日便去圆明园,到京师大学堂好生读书。可是就这 一句话,儿子听着,感觉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去读书,是皇子的本分,是学习。现在去读书…… 好像带着这‘宝亲王’的名头,就不只是为了自己学,更像是……像是去准备,去储备,为了将来能担得起这名头后面该担的东西。哪怕皇阿玛什么都没说,这压力,它自己就来了。”
听着弘历这番并非矫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受,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更有一丝骄傲。他没有被“亲王”的浮华所迷,反而敏锐地捕捉到了荣耀背后那份与生俱来的、无法推卸的责任。这份清醒的认知,远比一个亲王的头衔更为珍贵。
“弘历啊,” 我放下手中的条陈,目光温和而郑重地看向他,“你这感觉,实在。不是虚言,是真正开始懂事了。有句话,或许你也听过,叫做‘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你在庆阳,向你皇阿玛,也向朝廷上下,证明了你有一定的能力——能体察民情,能明辨是非,能临事决断,能善后料理。这 份能力,让你赢得了这‘宝亲王’的封号。而这封号,便意味着,从今往后,朝廷、你皇阿玛、 乃至天下人,对你的期待,对你能承担的责任,就不一样了,就更重了。你觉得肩头沉,这感觉,是对的。说明你没有把这亲王之爵,仅仅看作是可以享受的尊荣,而是看到了它背后的千钧重担。”
弘历认真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那丝因陌生压力而产生的些许迷茫,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神色所取代。“儿子明白。皇额娘,其实…… 儿子每次夜里路过养心殿,看到里面的灯总是亮到亥时,甚至更晚,心里就…… 就特别不是滋味。我知道皇阿玛是在批阅奏章,处理国事。有时候,我甚至会冒出一个念头,想冲进去,跟皇阿玛说,‘让儿子帮您看一些吧,您也好早点歇着’。”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孺慕、心疼与自知之明的苦笑:“可是这念头,也就只是想想。我清楚,皇阿玛此刻在养心殿里面对的,要权衡决断的,恐怕比庆阳县衙那会儿我面对的那些烂账、冤案、还有百姓的生计,要复杂得多,也艰难得多。牵扯的利益、 要顾全的大局、要提防的人心……我现在若真不知天高地厚地冲进去,别说帮忙,恐怕只会添乱,甚至误了大事。这点自知之明,儿子还是有的。”
听到这里,我心中既是酸楚,又是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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