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阵的午后,阳光透过尚未发芽的、错综复杂的柏树篱墙间隙,在地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碎影。这座以迷宫著称的西洋景致,此刻寂静无人,唯有风声穿过篱墙孔隙,发出低低的呜咽,更添几分幽深与难以捉摸。我本想来此散心,理一理连日来关于吏治、权力、制度变革等沉重如山的思绪,却不料在这迷阵深处,迎面撞上了同样心事重重、低头疾走的弘历。
“砰”的一声轻响,他结结实实撞在了我的肩头,力道不轻。
“哎哟!” 我轻呼一声,后退半步,定睛一看是弘历,见他虽迅速站稳,脸上却无多少撞到人的惊慌,反而那双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凝重、惊悸,甚至有一丝……后怕。他仿佛刚从某个极其可怕的推演或梦境中挣脱出来,神思不属。
“弘历啊,” 我揉了揉肩膀,温声唤道,带着一丝嗔怪,更有关切,“你走路得看着些路,这般魂不守舍的。撞到人还好说,若是撞到树上、石头上,或是跌进那池子里,可如何是好?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弘历这才恍然回神,看清是我,连忙躬身:“儿臣鲁莽,冲撞了皇额娘,请皇额娘恕罪!” 他直起身,脸上凝重之色未减,反而因我的问询,眼中那惊悸的光芒更盛,他急促地说道,仿佛不立刻说出来,那念头就会烫伤他自己,“皇额娘,儿臣……儿臣刚刚在人文学院,听了陈先生的课,讲历代治乱得失,尤其是……尤其是基层治理与民变之关联。儿臣……儿臣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甚至可说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
他的语气如此沉重,让我也收起了散漫的心绪。我看着他年轻而紧绷的面容,知道这绝非小事。“剪秋,去取些茶点来,送到前面凉亭。” 我吩咐了一声,然后拉住弘历的手臂,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来,跟皇额娘到前面亭子里坐下,慢慢说。天大的事,也急不在一时,理清楚了才好。”
凉亭位于万花阵一侧的高地,视野开阔,可俯瞰部分迷阵与远处的福海冰面。冬日阳光斜照进来,带来些许暖意。待剪秋摆好简单的茶具点心退下,亭中只剩我母子二人。弘历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只是紧紧握着,仿佛要从那瓷壁的温热中汲取一点支撑。
“说吧,弘历。陈先生今日讲了什么,让你如此震动?” 我鼓励地看着他。
弘历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亭外苍茫的景色,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陈先生今日,并未讲太多玄虚道理,只是带着我们,梳理了历史上几次大的民变、 起义——秦末的陈胜吴广,汉末的黄巾张角,唐末的黄巢,宋时的方腊,乃至……前明的太祖高皇帝,明太祖朱元璋。”
他特意清晰地说出“明太祖朱元璋”,这个本朝开国君主的对手,在皇子口中如此冷静提及,本身已是一种超越寻常的思考。
“儿臣听着,看着地图,忽然发现一个惊人的共同点——”弘历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们起事的地方,几乎都不是在通都大邑,不是在府城、县城!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张角的根基在巨鹿乡野,黄巢起于冤句盐枭,方腊依托清溪邦源洞,明太祖更是从濠州钟离的皇觉寺、走投无路的灾民中走出……他们的力量源泉,最初的烽火,几乎都点燃在乡村,在皇权与官府力量最为薄弱、也最为依赖地方乡绅、胥吏、宗族去间接控制的广袤农村!”
我心中凛然,知道他已经触摸到了那个帝国千年治理中最敏感、也最危险的神经。
弘历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与越来越深的忧惧:“我大清,幅员万里,府城县城固然不少,然天下人口之大头,十之七八,依旧生活在那无数的村庄、集镇之中。可是,皇权呢?朝廷的法度、政令、恩泽,甚至……最基本的公正与秩序呢?按照千年以来的成例,‘皇权不下县’!到了县一级,朝廷便主要依赖知县一人,而知县要治理全县,又不得不依赖衙门的胥吏,依赖地方上的乡绅、耆老、宗族首领。这些人,便成了朝廷与亿万乡村百姓之间,实际上的中介,甚至……是屏障,是梗阻!”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令他恐惧的推想:“儿臣就在想,就算……就算皇阿玛英明,张中堂他们殚精竭虑,制定出再好、再为民着想的良政善法——比如轻徭薄赋,比如鼓励垦荒,比如兴修水利,比如严惩贪腐……这些政令,一层层传下去,到了县里,再由那些胥吏、乡绅、耆老去向百姓解释、去执行……他们会不会,因为一己之私利,因为地方小团体的利益,就将这些良政,暗中曲解、篡改,甚至颠倒黑白,变成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的弊政、恶政?!”
“最后,朝廷的本意是好的,政策也是好的,可到了百姓那里,感受到的,却可能是更重的税,更苦的役,更无处申的冤!百姓被那些中间环节整得活不下去,心生怨愤。他们想告状,县令或许想管,但可能早已被手下的胥吏、地方的乡绅架空了,蒙蔽了,或者根本就是一伙的! 百姓也不再信任官府。督抚大员,远在省城,事务千头万绪,对底层具体情形,往往无力深管,也管不过来。那么,为了一条活路,除了硬而走险,效仿陈胜、张角、黄巢……他们还能有什么选择?! 这,这简直就是……历朝历代治乱循环、最终覆灭的一个最根本的根源啊!” 说到最后,弘历的声音已有些颤抖,那是洞察了可怕历史规律后的震动。
我静静听完,心中亦是波澜万丈。弘历的思考,已然超越了具体案件,直抵帝国治理的结构性隐患。他能从陈宏谋的课程中,联想到如此深远而要害的问题,这份敏锐与忧患意识,远超他的年龄。
“弘历,你所思所想,极为深刻,也切中要害。” 我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亭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所担忧的,不仅可能,而且…… 在历史上,已经无数次上演过了。你提到明太祖,我便以他为例。元朝蒙古人入主中原,不谙汉地行政,行的是‘包税’之制。朝廷只要地方把定额的税款交上来,其他一概不管。按理说,那些承包了收税权的‘扑买’商人、地方豪强,要想多收税,自己多获利,就应该好好发展地方经济——多开几亩田,多建几个工坊,多修几个商号,农税、商税自然就多了。元朝朝廷也给了他们最大的授权。”
我看着他,说出那残酷的真相:“可是结果呢?那些收税的三老、豪强,他们才懒得去费心发展什么经济!那太慢,太麻烦。最快捷、最省力的办法,就是在朝廷定的税额上,层层加码!朝廷要五百两,他们就敢收一千两!多出来的那五百两,就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至于百姓是否活得下去,田地是否荒芜,他们才不管。朱元璋一家,就是被这样逼得家破人亡。他想去行省告状?没有路费。即便有了,行省的官员面对千头万绪的事务,会为了他一个小民的死活,去深入调查、得罪那些地头蛇吗?多半是管不过来,或者根本就不想管。所以,他没了活路,只能造反。元朝偌大帝国,其基层治理的溃烂,便是从这‘皇权不下县’、权力委托给 不可靠的中间层开始的。最终,吞噬了它自己。”
弘历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与我共鸣的沉重光芒:“正是如此!皇额娘!元朝是包税,我朝虽无包税之名,但这‘皇权不下县’、依赖胥吏乡绅的实质,何其相似!只不过是披了层‘教化’、‘乡约’的皮罢了!那次在庆阳,咱们撞见的冤案,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他情绪激动起来:“王振邦一个知县,就敢与地方豪绅勾结,制造冤狱,贪墨无度,将一县之地几乎变成私产!若非赵侍卫恰好探路、恰好听审、恰好看不过眼、又恰好知道咱们行程、指点那秦氏的侍女来拦驾…… 这一连串的‘恰好’,只要缺了一个,那件案子,到了甄大人的大理寺案头,恐怕就只是一桩证据‘确凿’、程序‘完备’的‘□□通奸、毒杀亲夫全家’的铁案!一个‘不道’的罪名扣下来,足够那秦氏蒙冤而死,永世不得超生!而王振邦、刘茂才之流,依旧可以逍遥法外,继续作威作福!”
弘历的声音因后怕而提高:“庆阳一县尚且如此,天下千百个县呢?还有多少‘秦氏’在蒙冤?多少‘王振邦’在祸害地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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