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殿门外围过来的人脸上,有惊惶,有兴奋,有八卦好奇,而那些面容中,有一双眼睛格外平静。
刘宝前一日便找孟珂说,想今日要带郑玉婵上寺庙烧香拜佛。孟珂想着,终究是自己此前逼迫她太过,给了太多难以承受的信息,让郑玉婵那向来脆弱的神经承受不住了,于是应了。
等听到盯着的人来报说,霍茹蕙也上了寺庙的消息,她忙赶了过来,可还是迟了。
刘宝将郑玉婵拖到了佛殿的角落里,生怕她再暴起,牢牢守着她,一眼都不敢离开。
霍茹蕙扶着孙嬷嬷看向她,眼中仿佛在控诉她,“一个个抢走我身边的人,你如愿了?你成功了,得意了?”
周围人有在议论,有在呼唤,还在不明就里围过来发现血案现场的失声惊叫,孟珂在这一片喧嚣中,却抬眸看向了他们身后的菩萨。
金刚怒目,眼中尽是慈悲。
菩萨低眉,满眼尽是无情。
地上的孙嬷嬷,正正地落在菩萨低眉的视线之中。
死在这佛殿之中,是无情,也是慈悲。她胸口扎着的那一支簪子,仿若血色浸染的土地上,长出的一棵树。就像她儿时家里院墙下的那棵。孙家老九常常爬在上面,“小琴、小琴”地叫着,冲她吹口哨送暗号的那棵。
大牢里,孙九爷从胸口掏出了一个纸包。
距孙嬷嬷来看他不过数日,却陡然苍老了好多,手上竟有了些老人的颤颤巍巍。他缓慢而又小心地打开那个纸包,却抖落出来一些碎屑,掉到了衣服上。
原来,里面包的是几块点心,正是小琴那日拿来看他的、他最喜欢的桂花糯米糕。
他忙小心地扒拉衣服,将糕屑接在手里,送进了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笑看着里面的东西,仿佛珍宝。
“桂花糕再甜,也没你亲手做的让我心里甜。还好我偷偷藏了些。”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糯米糕放久变硬了,掉下的细小碎屑,都让他小心地用纸包兜住了。
“我那天偷藏了这几块,本来是想带着,跟我下葬的,结果……却没死成。后来,怕你被他们抓,一时也没让你如愿。”他笑笑,“结果倒正好了!咱们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他笑着呼唤道,“小琴!你走慢点儿,奈何桥头等等我,咱们一起过。”
他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道,“你杀我,我不怪你。你骗我的那些事,我也不在乎。你傻,我就陪你傻。你把她看成亲女儿,我也把她当女儿。”
说着,他抬起头,畅想了起来,“下辈子,咱们都要生在一个好人家,还要做街坊,最好还是隔壁邻居,能天天在墙头树上看看你。等长大了,我就三媒六聘正式向你家提亲,风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高高兴兴地生个……咱们自己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
说着说着,他便倒了下去。手上的油纸脱了手,飘飘荡荡地旋了几圈,和纸里他没舍得吃完的碎屑一起,落在了孙九爷的身边。
***
衙门,殓房门口。
仵作验完尸出来,霍茹蕙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问道:“可以让我,一个人同她告别么?”
仵作见她抚着胸口,一脸惊吓过度,又纤弱又伤心的模样,点了点头:“夫人自便吧。”
霍茹蕙颔首致谢,抬步走了进去,转身便关上了殓房的门。
仵作在她身后不由叹了一声道:“这么柔弱的夫人,竟然也敢一个人关门在里面,可见对那嬷嬷情深意重。”
他没看到的是,随着殓房门徐徐关上,霍茹蕙的脸立刻就变了。
她冷硬而倨傲地看着那白布蒙着的人,径直走到窗口,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那儿的孙嬷嬷,身后的日光将她映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临死那一刻,你满眼的不敢相信。你到底是不敢相信自己要死,还是不敢相信——我推你挡了刀?”
她慢慢踱步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手指在殓床上划拉着,绕到身侧,歪头看着那青色的脸,嘴角一扯,讥笑道,“你都‘辛苦’大半辈子了,还没活够呢?就放下你心里那噼啪响的小算盘,好好歇着吧——反正你也早就打不动了!”
霍茹蕙轻笑一声道,“你说说你,不认字也不识数的,怎会打得那么一手好算盘?不过一个穷苦人家的小丫头片子,被卖进了高宅大院,就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想凭着你那二八佳人的好处,勾引老头子;想拿肚子里的孩子,当你求富贵的工具!”
“就怪你没见识!那种人家最不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有心的人多了,要是都能上,那高门大户也得挤爆了!不遇上个活成人精的老太太,也会是其他人精夫人小姐,后宅女眷们谁没见过你这样的?”
“再说了,你虽有几分姿色,也不过是在那几条穷巷子里过得去些,到了大宅院里算什么?”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能生出我这样姿色的,也是老天的造化,可不是你的功劳。”
说完,斜眼看着琴心,哼了一声,手放了下去,“不过,你也真是够狠的!抱着孩子回去当街一跪,就威胁何家。母凭子贵失败,河过不了就拆桥,立刻把我抱回去,想卖给霍家,连一天都不要多养。”
后半句话,她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顿了顿,才又冷笑了笑,“等到你年岁渐长,富贵无望,甚至再也没生出孩子,又来找我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要是真像你说的,放不下,不该在我没长大的时候就来寻了吗?”
“说什么想等到自己挣了钱再来,你要是真过上了好日子,还能再寻了我这个累赘去?看我在有钱人家过得好,长得好,可以用了,你就来母女相认了!我若在贫苦人家,若长得丑,生得蠢,对你毫无用处,你会眼都不眨,再次弃我而去。”
霍茹蕙徐徐吐出一口怨气,带出些孤芳自赏的无奈道,“可我念在你的生恩,终究还是留下了你。”
“这些年,你跟着我也享了不少福。不然,就你和九爷能沾上曾怀义,能染指黑石堂,能有这些年的权势富贵?”
霍茹蕙微微俯下身,看着孙嬷嬷,“你利用了我一辈子,我利用你这一次,不过分吧?你利用我生,我利用你死,我们是不是天底下最像的母女?”
说着,她差点抑制不住地仰头大笑起来,想着隔墙有耳,往窗外瞥了一眼,好歹收住了。
“何家那个死老太婆有句话没说错,血脉是骗不了人的,被你这种人脏了,是洗不干净的。若要怪,就怪你自己吧!便是上阎王面前说理,那也是你自己生的种,造的孽!”
“哦,对了,”霍茹蕙撇了撇嘴,“我知道我不是什么何家的孩子,而是你和那个泼皮生的。那晚,你要我同你一起去大牢,不就是想让我亲自‘送送’他?你骗何家就罢了,还想骗我一辈子!我在你眼里,有那么蠢吗?”
“你不就是虚荣,想说自己怀的是高门的孩子,想有朝一日让孩子‘认祖归宗’,替你奔个好前程,抢一笔家财?”
“到死,你都不让我认那个‘爹’,不就是怕让人知道真相,折了我的身价,不好让你待价而沽了吗?若说是你同那个泼皮的,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可就卖不了高价了!可在他们眼里,从你这个丫鬟肚子里出来,又有什么真正的身价?不一样是让人看不起的贱胚子!”
她突地出手,端着孙嬷嬷的肩头,愤怒地摇着那毫无生息的身子道:“我看见你这张脸就生气!就想到你这辈子如何利用我、欺骗我,把我当工具、当傻子!你从想怀我的时候起,时时刻刻都在利用我!”
她猛地推一把,丢了手,让孙嬷嬷硬生生砸在了殓床上。
如此发泄一通,将藏在心底的话终于说出来,她积攒多年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下来。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重又捡起了表面的平静,“所以,我不欠你的,我们甚至还远没有扯平。下了阎罗殿,你也告不了我的阴状。”
说完,霍茹蕙理了理衣裳,“放心吧,我会给你下葬。以后,年节也会顺便给你烧几张纸钱。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兴许也会去坟山上看你一眼。不过,那大概也是想看看,你这么恶毒的人,坟头是不是连草都不生,鸟都不落!”
最后看了一眼殓床上那个陪伴十多年的身影,她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推开殓房大门的时候,脸上重又挂上了痛心疾首的破碎,连脚步也沉重而缓慢了起来。
***
霍茹蕙让狱卒领着,往郑玉婵的牢房走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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