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朝阳里,小姑娘在兰花丛里嬉笑着扑蝴蝶,身怀六甲的母亲在假山旁的水榭上坐着,笑盈盈地看了看女儿,又不自觉地低头抚了抚肚子,脸上透出满足的光芒。儿女双全,她此生便无惧,亦无憾了。
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很多人都说,这胎必是儿子。夫家终于将有后,全家上下都喜气洋洋,她也更是小心。
只要这胎生下,谁也都不能再质疑说,孩子并非她所出了;也谁都不能再动摇她的地位。
身边的丫头劝道:“夫人,我扶您起来走走吧!大夫说了,您如今月份大了,胎像稳着呢,也得适当多走走,到时候才好生产呢。”
“也好。”她含笑扶着肚子,看着脚下,让丫头扶着小心地站了起来。
“娘亲!”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她慢慢地转身看去,见孩子兴奋地朝她跑了过来,就要跑到面前的时候,张开双臂,加速快跑了过来,眼看便要撞进怀中。郑玉婵忙伸手一拦,急道:“站住!站住!”
丫头也忙将身子拦在了夫人面前,一把捞住了小姑娘:“小姐!当心点!可万万冲撞不得!”
小姑娘从丫头怀抱的间隙望向母亲,见她后退了几步,手还挡在肚子前,一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
她面色顿时黯了下去,委屈地道:“蕙儿就是想抱抱母亲。”
说着,目光放到了母亲全力护着的肚子上,一层阴翳染上了眉目,她幽幽地道,“母亲,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有了弟弟,你们就都不要我了。”
郑玉婵失笑:“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以后,家业都是弟弟的。”霍茹蕙抬头看着母亲,继续问道。
郑玉婵笑得更大声了:“家业自然是弟弟的。怎么,你还想继承家业不成?”
霍茹蕙呆呆地,口中喃喃道:“母亲是弟弟的,父亲也是弟弟的,这整个霍家都是弟弟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但凡有新孩子降临,大人都爱拿这些话逗孩子,图个一乐,郑玉婵小时候也没少听,她好笑道:“谁又逗你了!”
霍茹蕙低头没言语,等再抬起脸来,又是笑靥如花,扭身就跑开,继续捉蝴蝶去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孩子!”郑玉蝉反倒一愣,跟丫头相互看了一眼,好笑道,手不自觉又抚上了那隆起的硕大一个肚子。
一转眼,孩子呱呱落地,果真是个儿子。霍家上下高兴得不行。府内府外的人,看她的眼神再也没了那种质疑。郑玉婵明显觉得自己腰都直了不少。
唯一就是,听说女儿的脾气最近坏了不少。她以前虽也骄纵任性,但总归是听话的,可如今表面更听话了,背地里却时时故意找事,折腾人。
她忙于新生的小儿子,没多少功夫管女儿,只能吩咐吩咐教养嬷嬷。渐渐地,她好像也就消停了。
蕙儿很喜欢这个弟弟,常带着他到处玩,姐弟俩感情日浓,谁都羡慕她儿女双全之乐。
眨眼几载春秋,炎夏的傍晚,她又坐在了水榭上纳凉。她浑身燥热,扇着扇子,听见已经能到处欢跑的苑儿在假山上“母亲、母亲”地叫。
她转头去看,见两个孩子在那儿高兴地跳着,冲她挥着手叫着,突地觉着,这辈子再也没有这么美满的时候。
她也挥了挥手,笑着大声喊道:“你们当心点!别摔——”
话没说完,就见蕙儿突地变了脸色。她诡异地笑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随后抬起手来,伸向一旁浑然不觉、仍高兴蹦跳的弟弟。
“苑儿!”
郑玉婵吓得站了起来,对蕙儿拼命摇头道,“不要!蕙儿,不要!”
***
“不要——蕙儿!”
郑玉婵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才发现方才是一场梦。
她撑着榻,慢慢坐了起来,按着绞痛的心口,缓了半晌,慢慢地又无力地伏倒在了榻上,一下重似一下地捶起榻来,口中低低地哭喊起来:“苑儿——”
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蕙儿曾问她,“娘亲,我以后要被你们嫁出去,去别人家讨生活,看别人家眼色过日子,伺候别人一家子是吗?只有弟弟能留在家里,陪在你们左右?”
她笑答:“姑娘家自是要嫁人的。怎么,你现在就想嫁人的事了?羞也不羞?”
那时候,她只当是没意义的孩子话,全没往心里去。可如今回想起来,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周围人无心的“玩笑话”,不小心就落进了孩子心里。谁想还有琴心那般疯魔之人在背后挑唆。
蕙儿原来曾一次次向她试探,求证。可她那时全副精力都在身孕上,后来在小儿子身上,完全没能听出她话中真实的不满和不平,每每只笑笑就打发了。
那孟小姐说的没错。她一开始就宠蕙儿太过,将她捧得太高,让她容不得一点点忽视,更容不得有兄弟姐妹分去一点点重视,遑论那留在家坐享一切的儿子,衬出被嫁出去后“看人脸色”的女儿家日子……可哪个姑娘家不是这样过的?
她不是没撞见过蕙儿在人后看弟弟的眼神,连她一个大人都觉得发毛,但她随即便拂去了,只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孟小姐说的没错,她那时若能跟孩子多说说话,没准儿就发现了。她若不是全副精力都在小儿子身上,女儿也不会觉得顿受冷落。
女儿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若能安一安她的心,若能制止周围人开那些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玩笑话”,女儿也许就没那么容易受琴心挑唆。
“是我的错!”郑玉婵哭道,“蕙儿她看透了我这个母亲,知道我心里只想着自己,所以她也学着,只想她自己。”
郑玉婵猛地抬起一张泪脸,“都是我的错!我是罪人!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
刘宝没进院子就听见了里面的哭喊,忙冲进去,正好撞见郑玉婵挂上房梁,当空挣扎晃荡,忙将她救了下来。
孟珂闻讯赶来,看着歪在榻上的她,冷冷道:“当初你没做好,现在又要躲?又只顾你自己爽快?”
“我不是……”郑玉婵分辩道,“我只是想赎罪,是我害死了苑儿,是我害了他们姐弟!真正的凶手是我!该死的是我!”
孟珂越说越气,“你若真知道错了,真想赎罪,就该做你该做的事,尽你当初就该尽的责任!现在寻死,你就有脸去见儿子了?把你女儿丢给谁,又把这个烂摊子丢给谁?你女儿还在为害世人,你还不拦,还不管?”
“事到如今,我哪里还能管?”郑玉婵哭道,“我的生死她都不在意,我的话她又怎么可能听进去。”
“你知道该怎么做!”孟珂说完,转身出去了。
见她走了,刘宝转头好生劝道:“郑姨,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事情变成今天这样,你也不想的。你当初帮琴心也是好心。是你的错,就去改,别想不开才是!”
郑玉婵看着他,扭头又哭了:“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善良。明知我是谁,还对我诸般照顾!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一家!”
刘宝拍着她的背:“你若心中实在不安,我陪你去庙里吧,我爹娘的灵位都在庙里供着。我陪你去给他们,还有那些亡灵,都点点长明灯。出去走走,你也好散散心。”
“我……我这样罪孽深重,”郑玉婵犹疑道,“他们愿意受我的香火吗?”
刘宝道:“你只是尽你自己的一份心,他们有什么怨恨,日后到了地下,由得阎王该审审、该判判便是。”
“对,没错!”郑玉婵笑着点头,“该审审、该判判。我自己赎我的罪!”
说着,她便挣扎着要下榻。
刘宝忙拦住,往外看了一眼道:“天色已晚,今日就别去了。再说了,你今日忧思过度,还是好好歇上一夜,明日我陪你去。”
郑玉婵折腾了这一日,确实也累了,依言躺了下去。
***
一觉起来,郑玉婵久违地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虽头上只有那支从不离身的簪子,再没别的装饰之物,但镜中的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的妍姿艳态,连病痛久缠的身子也重新轻了起来。
走出房门,见廊下开了一树的白花,她抬手摘了一朵簪上发髻,便从偏门出去了,一路走到了思园。
这园子她路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只瞄上一眼,从未敢上前。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叩响了大门。
许久,里面才传来不耐烦的一声,“谁啊?”
少夫人被休后仍居此处,虽说供应如常,但俨然成了冷宫,仆人们难免也惫懒了许多。郑玉婵那非叩开不可的执着之下,终于有人不耐烦地来开门,问了名姓,又得了她再三央告,才进去通报。
等门房将她请进去,满园白茫茫的晨雾,一路都没看到什么人。若非园子还算整洁,几乎要以为是没人住的空宅。等进了霍茹蕙住的院子,里面也空无一人,也不知是刻意屏退左右,还是原就这般清寂。
而霍茹蕙一身青衣,坐于堂上。孙嬷嬷,不,楚琴心便侍立在她身旁。
再次看见楚琴心,郑玉婵自己也惊诧,分明是当年的模样,自己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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