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境中，是一座拼凑而成的城池。
一段巍峨城墙如长龙俯卧，挡在蜃境中央，城下有石刻，一气呵成，笔力遒劲，正是“玉门”二字。城墙与望亭属于玉门，而城内的景致却截然不同，有着兰径槐庭，纤云清风，亭台水榭宛如天开，乃是乐五郎的故乡嘉河郡。
城外，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水连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尽头，水边芦苇长得很高，淹没了兕犀的踪迹，是云陵的白芦苇甸，而紧挨白芦苇甸的那片山林奇石险峻，野风呼啸，是玉门西侧的苍木岭。
太平八年到太平十七年，徐靖身为荡魔卫一员，亲身围杀过三十七头魔种，每一处地点、每一次的场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徐靖把蜃境当成地图，刀尖指点，一一讲述。
谢林二人安静认真地听，徐靖的声音却越来越喑哑，最后不吭声了。
他曾有一群生死之交，已成故人，风流云散。
故人虽然风流云散，却也还是生死之交，提起难免哽咽。
生死，知交。
谢明微在心里揣摩这两个词，大多数人熟悉后者，避讳前者，而谢明微恰恰相反。
穿越以前，谢明微并没有兄长，倒是有一位异父同母的弟弟，远隔两地，从不曾相见。
因为过于年少时便为生计忧虑，拿不出多余心力应付社交，她的朋友也不多，来而又去，若以乔梳月为标准，那么也可以说，她穿越前没有朋友。
但谢明微很早就接触到死这件事。
正是在她的两个八岁。
第一个八岁，面对的是父亲的将死。
男人喝醉了酒，倒在客厅里，嗓子眼被他自己呕出的红肉黄汤堵住了，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拼命抖动，捶打胸口。
谢明微听见声响，想出去找人求助，男人看见她跑过去的身影，被死亡吓昏了头脑，紧紧拉住她的手腕不肯放，谢明微尝试了几次，一只手挣脱不了，另一只手实在够不到门把手，呼喊也没有人回应，她无计可施，垂下头看着父亲，男人的脸庞通红，双眼暴起突出，喉咙里突然发出嗬的一声，吐出一口东西，呼吸顺畅起来后，筋疲力竭，重新睡过去了。
这就是死亡的模样，谢明微想，如此可憎。
第二个八岁，面对的是自己的将死与婢女之死。
她从丈高的道祖像上摔下来，头磕破一块，在生死间徘徊了两个多月，谢明微猜测死的感觉跟人在羊水里的感觉一样，是一片邈远无依的黑暗，空寂得让人发寒，好在黑暗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温夫人日夜陪在她身边，诵经声虔诚且不停歇，因此熬坏了身体，等她情况稳定后，温夫人就不怎么出现了。
母亲离开的第一天，谢明微睡不安稳，半夜里，听到了女鬼细细的哀哭声。也可能是宝芝在哭，她朦胧间睁开眼，看见宝芝脸上的泪痕，但是宝芝辩驳说自己在夜里偷偷哭，绝不敢哭出声音。
谢明微问她为什么哭？宝芝说，她的姐妹死了。少主人受了伤，当天侍奉的下人们都跪在庭院里请罪，宝芝的姐妹胆小，跪到半夜时发高烧，活活把自己吓死了。
这轻忽荒唐的死亡，在谢明微人生中永远留下一道坎。
谢明微没有再吭声，但心里想，只能以后对待宝芝好一点。
至于到底是鬼哭还是宝芝在哭，她不在意这些。
就像许多人都说小谢大人美姿容、好笑颜，脾气温和，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其实她只是不在意那些人罢了。
人的心力是有限的，她太关注死，常常忽略生。
温夫人还活着的时候，谢明微感到喊一个陌生女人为母亲多少有些难为情，让她张不开口，就总是找理由出去住，不是在道观里清修几日，就是与朋友欢饮达旦，从而避开与母亲亲近。温夫人病逝后，她却常常在睡不着的深夜里，点一盏孤灯，孑孓来到芒山脚下的墓园，静静听着山上松涛声。
谢明毓还活着的时候，她们两兄妹相处时短，分离时间久，谢明微都记不得兄长的模样了。
等谢明毓死了，谢明微为兄长守灵，夜里寒风起，卷出火盆里的纸烬，灰烬堆在她的衣角上，像沉重的雪山。她感到冷，想起送兄长去玉门前最后一面，兄长叮嘱她，冷雨霏霏，尽快回家。谢明微忽然喘不上来气，迟钝地开始心伤。
只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她从第一眼看到起，就很在意林濯雪。
女鬼细弱的哭声谢明微记了十几年，梦见过一次永宁郡王在水里的美丽死相就难以忘怀，生命的重量化作刻刀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但林濯雪不需要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谢府前，谢明微发觉，自己甚至还记得当时他衣摆在风中的弧度。
嗳，谢明微想，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
但她的情又有多少，薄哉，厚哉？
谢明微转过脸，长久凝视着林濯雪。
天上忽然落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穿过护观大阵，随风飘摇，太缠绵了，倒像是袅袅的白雾，落在脸上，只有一点微凉的触感。
谢明微想起今早起来后，她来到林濯雪的房间里。
因卯时要来观试剑大会，林濯雪没有去垂露湖边打坐，而是趺坐塌上，闭眼调息。
他的肤色白，像夜明珠发出的冷色光，人处暗室，漂亮得像一盏华灯。谢明微不知道他醒没醒，就弯下腰，吻了一下他的唇，他嘴唇的触感如同这微凉的雨雾。
那时林濯雪虽然没动，耳廓却全红了。
谢明微的目光太直白。
于是林濯雪从耳尖开始，跟早上一样，面上又红了起来。
他移开视线，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惊醒了三个人。
徐靖觉得自己把气氛弄得太哀冷了，便转移话题道：“升了副指挥使之后，每天就是盘查军械，管管账，连回京述职这种悠闲好事也轮到老徐了。大小姐，老徐此行是从金州来，来之前，有三个人托我向你带话，猜猜都是谁？”
谢明微先看了眼林濯雪。
林濯雪道：“谢池、谢真、宝兰。”
谢明微道：“清河王、长阳王、永宁郡王。”
谢明微猜对了。
徐靖可惜道：“大小姐错过了。那贵君办的游春宴，老徐也得了一份请柬，真是长见识了。太液池水真美，清的像没有东西，鱼都在空中游，池边像晚霞一样的桃花也真美，永宁郡王就在那桃树下坐着，比太液池和桃花都美。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大家吟诗作对，弹琴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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