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靖着荡魔卫制式玄甲,心口处有一面护镜,铜与火晶石熔铸,上绘踏云麒麟纹,左臂红袍覆盖,右臂却绑着一截雪白枪缨。
他绕行半个演剑场,风风火火地来到谢林二人面前,拔出了佩刀。
林濯雪冷淡警惕地打量这个男人,阔脸,双臂健壮,下盘稳当,观其气息,至少是洗骨境后期。
但谢明微依然与他十指相扣,指尖轻轻点了两下他的手背。此举有两层意思,一是告诉他自己信任徐靖,二是在告诉徐靖身旁之人可信。
况且,林濯雪想,谢明微的手掌如暖玉,柔软温热,被她握住,浑身懒洋洋的,也提不起凶劲。
而谢明微和徐靖一时也沉默着。
谢明微今天见了太多与兄长有关的人和物,心里情绪乱麻般堆积成一团,沉甸甸的,片刻间难以完全平复。
徐靖则是在专心布下隔音之阵。
他用刀尖在青石上刻阵,阵成,演剑场内外的风声、人声瞬间远去,好似投进了水中,入耳沉闷,辨认不清。
谢明微终于笑了下,问:“徐将军是怎么认出我的?”
徐靖道:“你与指挥使很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他说的自然不是现任指挥使赵承荣,而是第一任指挥使谢明毓。
这句话让谢明微想起来,曾经也有人这么评价过。
——你跟你兄长有些像。
她因此沉默了下,然后缓缓道:“徐将军跟我想得不太一样,彼时信来,字体娟秀,还以为是位儒将。”
徐靖大笑起来。
“大小姐,”他说,“老徐向来是个粗人。”
徐靖,云陵怀平县人,少时不好农桑,游荡乡里,身侧常悬一柄铁剑,左邻以为无赖,不敢直视,右舍是个酸腐秀才,却常提着酒坛来串门,两人醉后拍掌论天下事,指点江山言辞激昂,将彼此认作莫逆之交。
他们俩都想做一番大事,然而大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徐靖心里也没个定论。
他三十岁前人生蹉跎,一事无成,囊中常空,剑上生苔。
三十岁生辰那日,邻居秀才请他到酒肆里,拍着他的肩膀说,圣人云,三十而立,到了这个年纪,大事该降临到你的头上了!
徐靖哈哈笑了两声,心里不以为意。
结果两人喝得烂醉,酒肆打烊后,倒在野地里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晨,徐靖发现自己走反了路,竟跑到了城外上清山脚下,朝露打湿麻衣,打了个冷颤后,他骂了几声老天,找溪边一个道士询路,道士看他一眼,并不搭理,自顾自打完了一套拳。
三十岁后,徐靖以武入道。
那年正是太平八年,朝堂组建荡魔卫,不拘一格招揽人才,每月饷银比皇城禁卫还多上二两,然而生在云陵,乡亲用来恐吓小孩的说法都是,再闹魔种叼跑你!
谁会活得不耐烦想加入荡魔卫?
所以第一批奔赴玉门的一千五百人里,鱼龙混杂,多半是恶贯满盈的死囚,少半是义薄云天之辈。
徐靖分在中军甲字营,有些道法在身,混了个什长当。他始终记得秀才那句话,大事该降临到你的头上了!
玉门城楼上第一次燃起烽火时,□□马匹吓得嘶鸣不前,徐靖干脆翻身下马,靠着两条腿,疾奔于野,追上了那个状如兕犀的怪物,双刀砍下去,刀刃卡在了骨缝里,一时拔不出来,那头魔种的长尾却已经兜头砸了下来。
徐靖弃了刀,就地一滚,再抬头,有人挡在他面前,剑光如雪,将那带刺长尾斩成两段。
生死关头,徐靖还分心思感慨了一句,嚯,这厮长得真好看。
此战后,徐靖被提拔成副尉,在督军帐前听令。
然而张督军被魔种怪貌吓破了胆,连夜滚回了金州,不久后,朝廷来了旨意,裁撤督军职位,设四品指挥使,谢明毓临危受命。徐靖辗转来到了谢明毓手下,给他当副官。
到此刻徐靖才知道,谢明毓的谢,便是云陵谢氏的谢,救了他的恩人出身累世簪缨之家,庭门高贵,与他云泥之别,竟也加入了荡魔卫。
除了徐靖外,谢指挥使身边还常跟着一位文书,姓温名如寄,金州人士,据说是学富五车,文采斐然。温如寄也爱念诗,但跟秀才不一样,秀才念的都是——
莫欺少年穷!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每每听得徐靖热血沸腾,爬起来还能再喝三碗。
温如寄没那么卖弄,他总是念一首长诗,翻来覆去唱念,调子咿咿呀呀的,起先徐靖觉得酸牙,听得多了,也听出些难以言说的悲凉。
后来三人组里又加入一位圆脸少年,少年长着一张讨喜的脸,大眼睛小酒窝,腮帮子鼓鼓的,怎么看都像是未消的婴儿肥,谢明毓看见他时原地呆了下,而后把人拎到了营帐里,绷着脸问:“多大了?”
少年道:“参军时十五,现在十六了。”
谢明毓难得骂了句:“放屁!”
瞧着也就跟微娘差不多大,最多十三四岁,不知道怎么过了招兵那一关。
他叹了口气,头疼地想,等下个月押送粮草的队伍来了,就赶紧把小孩捎到后方去,在此之前,先将人留在身边,当个守门的亲兵罢。
少年却好心当成驴肝肺,一听说自己要被送走,急了,想跑没跑成,被人扭送回来,谢明毓罚他在主帐前蹲马步。
少年一边蹲一边骂谢明毓是个狗官糊涂蛋。
谢明毓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徐靖有些生气,扣了他的午饭,温如寄则听乐了。
温如寄手无缚鸡之力,但他拿捏少年像拿捏一只没满月的小狗。
少年自称没名没姓没家,无处可去。温如寄说那你跟我姓温,就叫温三没,替我回家尽孝去吧。
少年说孝你大爷的!温如寄说,挺好,你想向我大爷尽孝也成。
少年说不过便打,一拳挥出去,打到了徐靖的盔甲上,疼得他直哆嗦。
少年直接被气哭了,是真的哭了,嗷嗷哭着说,我娘死了,我全家都死了,所以你们才能这样欺负我!
在荡魔卫未建成之前,守在玉门的是萧王麾下定远军,萧王与太子争帝位落败,含恨自刎而死。
广佑帝登基后清算,光有品级的官员,前前后后杀了四百多人,定远军从上杀到下,最后只找到一个偏将暂时接任将军位,等那偏将也死了,接任的是北部幽州宣威将军,这老将军六十七岁高龄,细数全身优点,只能找到一个忠字。
直到一头蛟魔沿水路穿过玉门、云陵,不知不觉潜到了大魏腹地嘉河郡,残杀了一百多人,帝国中枢的大臣们也感到利剑悬在脖颈上,朝廷才痛定思痛,不惜代价建成了荡魔卫。
少年便是嘉河郡人,名叫乐五郎,为报仇才千方百计加入荡魔卫。
那一天晚上,谢明毓、徐靖、温如寄、乐五郎他们四人登上了玉门城楼,银月洒清辉,落在山林间,落在水泽处,茫茫汤汤,好像天地间下了一场雪。
他们站在城楼上,看四野朔风阵阵,危机潜藏,命运悬挂在蛛丝上,竟也不觉得无望。温如寄比另外几人更多一分雅意,对着明月,击筑高歌,又唱那首诗,徐靖振刀作和:
君不见兮云中月,清光乍圆还又缺;
君不见兮枝上花,容华不久落尘沙;
乐未央兮哀已至,惟渑酒兮流不歇;
印悬肘后兮复何益?
绿蚁香,春茫茫,
不如囊金散尽兮,三千觞!
徐靖喝了平生最痛快的一场酒。
之后,谢明毓就不再提送走乐五郎的事了,但他军务繁忙,腾不开身,便让徐靖教乐五郎武艺。
乐五郎有骨气得很,不肯让徐靖白教,反过来教徐靖认字。
徐靖苦不堪言,没想到三十而立了,反倒像个黄毛小儿一样去学持笔,好在他记忆力惊人,不然也不会只看那道士打一遍拳,就记住了招式,还从中琢磨出了入道之途。
乐五郎的字是跟他母亲学的,他母亲在嘉河郡颇有才名,一手字清丽娟然,学了半旬,徐靖写得竟然比乐五郎临摹的还像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