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喜雨。四更时,檐下落雨声忽然急促起来,大珠小珠,仿佛伶人拨动了琵琶弦,一种幽深的情绪随着琵琶声从心底掠起,说不清道不明,促使谢明微从安宁的梦乡里醒来。
在将醒未醒的混沌时刻,谢明微听到雨打台阶和松针簌簌声,是她喜欢的声音。卧床临近窗侧,雨中湿润、冷冽的气息透过床帏,又混入一缕白梅香气,是她喜欢的香。左手边睡着另一个人,平躺着,双手放在胸前,一夜都没有变,是她喜欢的人。
林濯雪身上是冷的,呼吸浅似无,像她脖子下的瓷枕一样,仿佛也是一尊白瓷。谢明微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雨水汇集成溪,潺潺流动,引来山间蛙鸣聒噪,她按耐不住,翻身悄悄去看林濯雪,结果痛呼一声。
她睡相不好,头发散开铺了半张床,跟林濯雪的长发纠缠在一起。
以往在谢府时,谢明微独睡也会自己压到自己头发,夏夜睡竹席,青丝还会渗进缝隙里,扯不出来只能绞断,谢明微和谢池都没觉得有什么。
后来宝兰被温夫人指派到她身边,看见这一幕大惊失色。不愧是在主母身边陶养过的,宝兰有许多法门,在睡前会把她的头发挽成高髻,然后用丝绸包裹起来。有次谢明微突发奇想,把绸布剪成绸带,编织进发辫,她的发丝柔韧,第二天早上,果然得到了一头卷发。
那天她穿着鸦青圆领官服,没有带官帽,打马去崇德院的路上,卷发和发带在身后浮动,如同春云缓缓,春雾迷离,吸引了一整条街的目光。
这则雅闻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朱雀街。
青朱拿着永宁郡王的名帖拜访,说郡王打算在府内东侧的湖上建一座梅花小筑,请堪舆郎去府中看风水布局。
门人将听来的话告诉林濯雪:“到底是谢大人看风水呢,还是有人想看谢大人呢?嗐,小谢大人真把郡王迷得不轻。”
后来林濯雪去给郡王诊病,见到了那座湖上小筑。
但他没有见到过谢明微卷发的样子。
盖因朱雀街中央有一座前朝太师府邸,这位太师深得晋灵帝的喜爱器重,府里逾制之处太多,修整过几番,却也一直空置着。太平十七年,皇帝亲自题字赐匾,太师府成了镇国将军府。
谢明微一般都是绕着走。
林濯雪冷不防被扯得咝了声,蹙眉道:“疼吗?别动。”
他没有睡着,只是陪谢明微躺着而已。前半夜的时候,谢明微觉得热,掀了被子,还往他身边靠,后半夜觉得冷,就迷迷糊糊的缩在右边,还把被子给卷走了。林濯雪嘴角上扬了下,觉得可爱。
雨声密集起来时,谢明微开始做梦,喊过一声姑母、一声兄长,喊了一句阿雪,又喊了一句阿雪,随后她醒了过来。
林濯雪耐心梳理着发结,好奇问:“梦见了什么?”
谢明微一时不想解开。她没开口,而是直接凑过去,林濯雪原本握着一团发结,反应很快地手心向上,平展着让她枕,肌肤冰凉细滑,果然像白瓷。
白瓷一点点染上她的温度。
谢明微闭上眼睛,慢慢回想道:“很多……很久之前的事。”
“你还记得谢池吗?我出门总带在身边,会用剑切菜砍柴削东西的那个女孩,我兄长喜欢她。”
林濯雪侧过身,他一只手被谢明微枕着,另一只手此时搭在了谢明微腰上,好像把人拢在了怀里。
他说:“知道,不知道。”
知道谢池,不知道师兄喜欢她。
谢明微被他的有问必答惹得笑了笑,然后才继续道:“我也是无意间得知。我兄长心口处受过伤,很严重……我们俩每月至少通一次书信,不曾断过,兄长受伤了还想瞒着家里,但伤后高热,神志不清,信写到一半,全变成了谢池、谢池、谢池。亲卫不会看他的信,看了兴许也不认识字,就这么稀里糊涂送到了云陵。”
“谢池是我兄长捡回来的。我出生在金州,幼年养在太后身边,谢池更像是我兄长的妹妹,兄长读书她跟着读,兄长练剑她跟着练,兄长去了玉门,谢池抱着剑很多天没说一句话,所以兄长请我隐瞒他喜欢谢池的事。若他主动示爱,携恩携威,恐怕谢池不能看清自己的真正心意,轻率答应,来日后悔,误了两人的情分。”
但就算谢明毓不叮嘱,谢明微也不会告诉谢池。
谢太傅之兄英慧短折,这是史书上写的事情,告知谢池,只会平添她的痛苦。
史书还有更多遗漏的细节。
“徐靖说他是个粗人,但一次述职就摸清了清河王的脾性,不可不谓心细,他不懂兄长因何而死,只是因为他知道的信息比较少。”
谢明微自嘲道:“以前,我以为我懂。”
“先帝晚年患上了头疾,独居高阁,除了贞惠太后,不见任何人。那时候还是太子的周尚翡属意泸州杨氏,想纳杨道云为正夫,太后却促成杨温两家结秦晋之好,金州上上下下便暗传,太子的正夫、未来的君后当然只能是谢家人,我兄长那年才六岁,贞惠太后是在等他长大赐婚呢。周尚翡大概也担心这一点……东宫詹事府选取了几位世家子弟,不久后,周尚翡怀了大皇女。”
“大皇女没有父亲,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二皇女的背后是赵氏一族,大皇女的背后却是皇帝本人。她是太子的女儿,只是太子的女儿,后来成为了皇帝的女儿,太平元年,周巽被封为清河王,次年,周宣才被封为长阳王。”
当然,广佑帝也很疼爱自己的小儿子,为他取名怿,喜悦之意,将永宁二字给了他当封号,永宁郡王,望他一生平安喜乐。但史盲如谢明微,都知道郡王没有了夺嫡资格。
“陛下只有二女一子,储君人选必然在清河王和长阳王之间,昔日陛下扶持赵氏对抗谢氏,养出关伯侯这只卧榻之侧的老虎,会想到有龙虎争斗的一天吗?二位皇女年纪渐长,我观朝中党争,如严冬之风酷烈。”
谢明微冷得抖了下:“我昨天察觉出了自己的薄情。旁人都以为我跟兄长关系很好,徐靖也这样认为。我们每个月都通书信,兄长的信件对于我而言,跟在摘星楼看到的文籍史书没什么区别,我只想从他那里获取一线的资料,而后编撰成了一本《降魔录》,托亲兵送给他……啊,原来那亲兵叫乐五郎,我还曾质疑兄长,为什么找一个看着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传信。”
“兄长练兵有方,胆略过人,或许那册子也有点用处,荡魔卫伤亡逐年减少,有次兄长来信说,他们跟仙门修士配合,第一次在毫无伤亡的情况下,歼灭了成群的八臂蛛,然后这句话被划了一条墨线,兄长在后面补充道,也不是毫无伤亡,有个士兵追击时摔了个屁股墩,趴着哀嚎了好几天。我看着那段笑了下,又拿去给谢池看,谢池也难得笑了,我心里想,兄长写信的时候应该也是含笑的。那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伏野大阵能撑得再久一点,如果仙门能够放下芥蒂齐心配合,如果皇帝肯给予更多支持与信任,魔种万数……而已,兴许真能靠着兄长与荡魔卫,绞杀殆尽!我不必去金州,普通百姓不必家破人亡,你我不必分开,兴许……”
“如果。兴许。都是人千万次祈愿却成空的美事。”
谢明微的语气里有无尽遗憾。
林濯雪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风雨声里,谢明微接着道:“太平十四年,云陵来了一位新太守,按旧例,他同时兼任了云陵都御使,掌管地方防卫。新太守刚上任一月,就有十数头魔种逃离伏野大阵,奔向最近的云陵。伏野大阵裂隙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兄长给这位张太守去信,商议是否能分批派云陵守军前往玉门,轮换锻炼,修习捕杀魔种之术,以防魔种潜行突袭。张太守也觉得是个好办法,便写信给了清河王,想要她开口向陛下献策。张太守自然是属于清河王一派,朝中失利才被贬谪到云陵。从我兄长试图跟张太守合作时,他就把自己陷入到了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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