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鸣玉在梦境中跌撞,一万棵盛放的红梅簇拥着他,雪下得翩然,好像无数白羽的鸟悄寂无声地折颈坠地,渐渐积得蓬松、肥厚、馥郁。像梅花淹没他的眼睛一样,雪淹没他的双足。
花枝之后有人在笑,有铃铛凌乱的清响,一片深黛色的衣角在艳烈的红与红之间的罅隙中栩栩然曳过,笑声与铃声于是远了。
他知道那笑声属于谁,也明白自己正在做梦。
他应当坐在澧阳太学的博经堂中整理书册,被梦境俘获的前一刻,他正看到“野有蔓草,零露瀼瀼”那一页。
忽而所有梅花同时凋谢了,雪吞噬了一切灼灼的红,他被铺天盖地凄寂的白所裹卷。雪的囹圄中,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比冰裂浑浊,比折枝柔和,一扇门在无尽的白的深处开启,萧鸣玉头晕目眩地抬眼,朦胧的视野中绽出一朵红梅。
他缓慢地眨眼。
没有红梅。那抹艳烈的赤红,是衣上血。
一阵冰凉刺痛的战栗滚过萧鸣玉的后脊,他顷刻全然地清醒了。
裴应弦在两步外执刀俯视他,衣衫上尽是血迹与尘灰,站姿别扭,形容狼狈,左臂上一道深长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整个衣袖都被染成湿而腥的深红。
他疑心自己睡昏了头,裴应弦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刀这样指着萧鸣玉——难道裴应弦知道了他是重活一遭,知道他对她心怀恨意,要先下手为强,特意前来解决他?
或者,莫非,二十年后的北燕大帝,也一并回到此时,要向他这不忠的臣子讨还血债?
这猜测令他的腑脏发颤,恐惧与莫名的兴奋攫住他,他一时喉头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见他抬头,这好似刚经过一场恶战的家伙提起半边嘴角,扯出一个堪称敷衍的假笑,配上那张脸上的涸血与污渍,恶鬼似的渗人:“萧二公子,久违了。”
萧鸣玉的心一下子坠回腹中。会叫他“萧二公子”的,只能是十七岁的,只与他见过一面的裴应弦。
他勉强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被对方先一步打断了。
“寒暄就免了,我需要你保持安静。”裴应弦说话时用眼角瞥着门外的回廊,萧鸣玉从那种莫名的情绪中解脱,一下便明白过来,她是被人一路追赶到此。
是否该在此刻高声呼唤追兵,让别人替我取她性命?只是,谁有资格……取她性命?这问题只在萧鸣玉脑海中闪过了极短暂的片刻,他几乎是本能般站起身,引着裴应弦走向房间的角落,推开了一扇半掩的柜门。
一摞字迹各不相同的纸张随着他的动作散落在地,门后露出半人高的空间,零星散落着写满字的纸。
黑暗中,裴应弦好像是思忖着打量了他几秒,在博经堂后传来隐约的人声时快速弯腰钻了进去。
一句话含在萧鸣玉舌尖,因裴应弦那句“保持安静”的制止始终没能说出口。
你在流血。他想说,又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句废话。
萧鸣玉重新掩好柜门,只觉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骨,收拾纸张的手微微发颤。来不及,脚边散乱的纸又太明显,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一把扯开了另一只木制的矮柜,把其中存放的太学生的抄写抓出一把撒在了地面上。
满地狼藉他犹嫌不够,快步回到桌边后又将座位旁整齐摞起的一叠书册全数推翻,看着它们七零八落地横在地上,这才重新在桌前俯身趴下,做出深夜阅读不胜倦意睡去的模样。
这一切举动都全然出于本能。重新趴下后,他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几乎在他刚刚趴下的下一刻,几道脚步声便转过堂外回廊,停在了博经堂门前。那几名蓬州兵显然对太学不存在半点应有的敬意,砰的一声踹开了门。
萧鸣玉本就神经紧绷,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一惊,险些从桌子后跳起来。
他浑身一颤从桌面上支起身子,沙哑的声音还带着紧张的微颤,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什么人?”
为首一人浑身上下尽是淋漓血迹,俨然杀红了眼的模样,根本懒得和他多话,直接举起了手中兵刃。
“等等,”最后进来的蓬州兵拦住她,皱起眉狐疑地上下打量起萧鸣玉来,“你又是什么人?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
“我乃当朝博士萧琮,奉仆射孙大人之命前来太学整理书册。”萧鸣玉绷着声音说,“汝等闯入太学,意欲何为?”
同样是直面锋刃,他却奇异地发现,此时他似乎不再感到恐惧了。被裴应弦拿刀指着时在他腹腔中震颤的难言的惧意与复杂却激烈的莫名振奋此时全然消失,面对这名蓬州兵的刀刃,他只感到平静,或许还有一点点厌恶和烦躁——她刀锋上滴下的血弄脏了桌上的笔记,那一页他需得重新誊写一遍。
最后进来那名蓬州兵衣着打扮与另外三人不大一样,像是级别更高些。
“哦……‘莹璧公子’萧琮?”她审视的目光在萧鸣玉身上停了一会儿,皮笑肉不笑道,“打扰公子了,咱们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追着一名叛军头领到此,忽然人却不见了,便想问一问公子,可有见到此人?”
萧鸣玉不卑不亢地抬头与她对视,淡声回道:“在诸位不由分说闯入之前,博经堂中仅琮一人而已。”
“是么?”那人仰起脸,装模作样地闻了几下,居高临下道,“可我好像闻见了血味。”
萧鸣玉面上显出些薄怒来:“是啊,诸位满身是血地踏足太学圣地,又怎会不将血味带进敬奉先贤、读书习礼的经堂之中?!”
“公子息怒,”那蓬州兵在博经堂中扫视一圈,耸肩道,“姊妹们都是粗人,平日里不读书,也不懂你们这许多规矩,倒不是有意搅扰,也没有不敬先贤的意思。”
她把目光移回萧鸣玉脸上:“我们将军很是敬重读书人,尤其是你们萧家,令尊萧尚书和令姐青凤君那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我们将军提起过好多次,说若是能得一见,那是莫大的幸事呢!今夜打扰公子进学,真是对不住了,公子可千万别放在心上。等我们将军进了澧阳,到时候亲自登门拜访道歉,如何?”
萧鸣玉垂眼收拢桌上书册,闭口不答。
那几名蓬州兵见他面色不虞,只简单在博经堂中转了一圈,便转身离开了。
她们沿着走廊往西去了,萧鸣玉仍能听见她们的对话:
“那人谁啊,凭什么要那么给他面子?来头很大么?”
“萧家人,当朝尚书令萧承安的亲男儿。”
“尚书令?那不是乔逸那边的人?那还不让我砍了!”
“你除了会砍人还能干什么?收着点吧!将军说了,萧琮拒绝了和晋王的婚事,说明萧家和乔逸不是一边的,我们还能试着拉拢萧家……你长点心,别总是……听将军说……”
声音渐渐远了,直到最后一点儿动静也被窗外窸窣的虫声盖过,萧鸣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听她们的意思,宣武将军想拉拢萧氏?他下意识扯起袖摆,坐在桌前思索起来。
宣武将军似乎认为,他之前拒绝了与陛下的婚事,表明的是萧氏的态度,即与乔氏不是一路人,是朝中有可能被撬动的势力。黄福会这样想其实没错,可她们从何得知这个消息?当天在景宜宫里的,除了先帝岑瑛、现今中书令季回风,应该便只有他了,连高亭郡主都短暂地回避了那场谈话。难道当时屏风后或门外还有别人?
不,现在的重点已经不在这里了。叛军追着裴应弦到了此处,说明澧阳城已经被攻破,而此时距离孟钦下狱不足五日,一切都快得过分。
萧承安前日才因替孟钦说情被勒令“闭门休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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