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荷默默看了一会儿灯,一回头,花瑶和宝屏竟都不见了影子。原地张望了半日,银荷便走到路边人少的地方站住,怕跑远了,她们回来又找她不着。
等了一会儿,她着急起来,正预备往前面再走走,身后一个略迟疑的声音问道:“曲姑娘,是你吗?”
银荷猛地转过身:“卫公子——你也来了。”
“果真是你。”卫维扬笑起来,“刚刚见到了姑娘的表妹,说你们走散了,让我帮忙留意戴面具的人。”
“我还正找她们呢,在哪儿?”
“刚才还在那边。”卫维扬回头看看,“别急,应该没走远,我们去找找。”
两人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银荷抱歉道:“劳烦卫公子了,你的同伴该等急了吧。”
“我是和家兄家嫂一起来的,他们领着家妹家侄,早不知去哪里了。我没关系,还是先找到你表妹她们要紧。”
这时蝉影从人群中钻出来,跑上前说:“三姑娘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啊,怎么了?那快走吧。”银荷转身要向卫维扬道别。
“不用了,没什么大事,屏姑娘陪着她。三姑娘要我来说一声,表姑娘务必别着急,看完灯再回去。”不待银荷回答,蝉影一转身,消失在人群之后。
话还没说清呢,蝉影先急着跑了,银荷想追她,卫维扬劝说道:“花三姑娘既如此说,又有人陪伴,姑娘莫如依她,免得她心不安。刚才我看见花二公子往前面走了,等着姑娘看完灯,与他们碰了面,正好一道回去。”
银荷心想,花瑶宝屏说不定返回已有好一段时候,再揣摩蝉影的意思,大概她们已找到花澈,立即就回家,自己赶去,恐怕也扑个空,倒真不如先看了灯再说。
但她还有些踌躇。前几天花沛说了那些话,当时虽生气反驳,到底听进去了。又想:要是迎头撞上花沛,岂不是难堪得很,不由便问:“卫公子看到我大表哥没有?”
“没有。他大概已经见到你表妹——你们不是与你大表兄一起来的?”
“是与我的三表哥一起来的。”
卫维扬没说什么。银荷想,卫公子与花涛交好,提起花沛、花潜似乎也颇有交情,可一听花澈,却是在心里摇头的模样,肯定是花澈“臭名”在外,让人实在赞不出话来。
因想,花澈那样不规矩的人,整日尚且昂然自得,自己和卫公子胸襟坦荡,更没什么可顾虑的。银荷本来不爱瞻前顾后,这么一想,便向卫维扬笑道:“那就劳卫公子陪我走一段。”
卫维扬原有点自悔鲁莽,恐怕令她作难,见她这样豪爽,钦佩、欣喜之余又有一丝惭愧,急忙把心头刚刚私自生出的一点别扭丢开。“走吧。”他说。
当下,两人边走路,边赏灯,边交谈。银荷遮着脸,但行人都猜想这位姑娘定然是顶顶得意,卫维扬则脸上始终挂着笑。路过的人向他们注目,两人谁都没留心。
银荷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忍不住伸手向灯前指指点点;一路走来,卫维扬说不出见过了哪些灯,只记得被烛火映成红红的、透明的、纤细的一只手,指上套着细细一只拧麻花的银戒指。
两人走着,到了路口敞阔处,便见这里挂着数十盏小灯,灯下拴着谜语条子,许多人围在下面仰着头看。
银荷虽喜猜谜,却不愿向人群中去挤,只在旁边听别人议论。原来是方才宫中送出了这九九八十一道新制灯谜,第一个全解对的人可获琉璃宫灯一只,是以好多人在那儿冥思苦想。
银荷听了,便向卫维扬小声道:“这做皇帝的好生小器,才备一份礼,还得解对全部谜语才肯送,分明是想把东西原样收回去。”
卫维扬笑说:“这灯会多一半是太子办的,他最尚俭恶奢。如今又少了两样税赋,所以今年连烟花都取了。这个可不能让他再拿回去。曲姑娘若喜欢,我就去试试。”
银荷笑道:“瞧我灯下黑,忘了能解的人在这儿。”
卫维扬走去,向那挂着的灯谜只略扫两眼,又转身回来,给银荷找了块地方:“劳累姑娘待着别动,稍稍等我一下。”
说罢,他走到一边,对一位小黄门说了几句话。那小太监看他一眼,满面笑容将他领到旁边一家客店中。
银荷在原地来回走着,总感觉有道不知哪里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向四面看去,人群是红红绿绿一片,其中,有个娴静淡雅的身影格外引人注意,定睛一瞧,却是戚晚。
银荷对戚晚的打扮不由暗暗赞叹:她穿条靛青的裥色裙,披着黛色短斗篷,本是寻常装束,但在今夜却别出心裁——衣裙一层一层渐融入黑暗,正好映衬出戚晚粉白柔美的面容。那是张瞧上去很舒服,让人觉得一眼不够,还想再看一眼的脸。偏巧她喜欢低头,更具楚楚可怜之感。此时她就是站在人群之外,微微低了头。
莫非她是走散落了单?银荷又向一旁细细搜寻,却没找到花潜花瑛等人。
正想过去招呼,恰这时卫维扬走过来,望向银荷一笑。
从他离去也不过一盏茶时间,银荷便听到那太监走到人群前,大声宣布谜语已被卫公子全部解出。周围顿时一片人语响。卫公子解对谜题倒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他拿了奖品,竟走到一位戴着面具的小姐面前,人们不由都瞪大了眼睛。
不知今晚又有多少姑娘要芳心暗碎,众人心中各怀感想,把那幸运的面具小姐瞅了几眼,一哄而散。
有那么一小会儿,银荷成了众矢之的,心里一阵不自在,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四面去找花瑛等人,却连戚晚都不见了。
“方才我看到戚姑娘一个人站在那边,是我二伯母的外甥女,卫公子认不认得?”她问。
卫维扬略想了一想:“我应该见过戚姑娘一二面。今天她是与你二表兄一道来的?前面遇上时,我没大留意。”
其实卫维扬留意了,当时他想:花家人多,倒很热闹,只是怎不见那位曲由心姑娘?这时候,他不禁有些脸热心跳,赶快转开头帮着找人。
无论是不是用了全副心思,反正再没瞧见任何一个熟悉面孔。银荷说:“算了,咱们走吧。我瞧戚姑娘刚才并不着急,说不定知道他们在哪里等着她,这时已经会面了。”
卫维扬便说:“我瞧人都往那边去了,我们也过去,恐怕你二表兄就在前面。若实在找不到,我送姑娘回去。”
银荷却隐隐有个想法:虽然花澈与花瑶她们先走了,但他一定还会返回,在他说好的那个地方等她。
她脚底下不自觉地往来路走,又问卫维扬:“卫公子刚才是如何猜的谜?只看那么几眼,便是谜底明写在上面,又哪里记得住?”
卫维扬笑答:“其实那几眼什么都没看见,我是作了个弊:我晓得屋子里面还有一份记好的谜面,在里面当场看当场猜的。”
“那也很了不得,怎么一下子就全部猜中了!”
“没有什么,姑娘一定也可以,不信试试,——容我想一下。”卫维扬思索片时,连念出三条来。
银荷在心里微一琢磨,猜出两条,又自语道:“拿走——打诗经一句。这可难了,能是什么呢?——啊,我知道了,莫非是携手同行?”
“正是。”卫维扬笑吟吟望着她。
银荷的心儿似被风吹过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忙说:“这怎么不是你更厉害?光这三条我就想破了脑袋,还是侥幸,再多绝不能了。”
“那可不一样,这三条可抵其它三百条。”卫维扬笑道,“我猜的那些是宫里传出来的,必是上头那位先猜,要是谜面太难,岂非不妙。而姑娘的题目却是我出的,本就是存心刁难姑娘一下,反正猜不中,你也不会砍我脑袋。谁料姑娘冰雪聪明,竟没被我难住。”
听到他的夸赞,银荷不禁美滋滋的。可是“携手同行”几个字,以及他眼中的笑意,又令她慌乱。
忙又笑说:“‘走’,可不是同‘行’么。卫公子这个谜,先是想不到,想到了又觉得浅近直白,可再一细想,这个‘同’字生出来得极自然有趣,又贴切,也真只有卫公子。若论起来,作谜可比猜谜难,猜谜不过按图索骥,作谜却要不拘一格。像卫公子这三则,别人可作不来。好就好在既不会让人一下子打中,又不会让人一直想不出,是要让猜谜人转个脑筋,然后恍然大悟,自以为聪明——殊不知,他这聪明早被作谜人料中了。与其夸我聪明,不如说卫公子是变着法儿夸自己罢。”
“姑娘也别太戳破了我。”卫维扬笑了一阵,从手里的匣子中取出一盏灯,又从道旁卖灯人处借了灯油点上,递给银荷,“猜对的奖励。这个灯小巧,正适合你们女孩子用。”
那灯儿仅石榴大小,通体琉璃制成,烛光在里面闪烁着,映出来却加倍亮堂,煞是可爱夺目。银荷忙摆手:“卫公子回去送给令妹吧。”
“她想要,明年自己来猜谜,这个就是为给你的,姑娘不用再推辞。”
银荷只好接了,心里怪难为情,嘴上只管找话说:“奉行节俭本是好事,但也未免太过了。像这样的灯,应该都是成对儿,卫公子就好拿另一只回家——”话一出口,被自己听见,简直不像样,急忙补上,“——给妹妹了。”便闭了口。
好在卫维扬并不觉得有不对,提起妹妹年龄尚小,只知顽耍等话,这银荷又有的说了,便自然地谈说下去。
这时夜深,观灯的人都在散去,有时遇到路上人多,两人在一旁少停片刻。卫维扬看银荷伫立的身影,却好似熙攘的人群是静止不动的背景,只有她在悠然穿行。月亮有时也如这般在云间游弋,可月儿还得从云朵中露出半张皎洁的脸来,而她达到同样的效果,甚至连面具都无需摘下。——也并不希望摘下,这样彷佛留有一个盼头,等下回见面,就可以瞧见她原本的样子。
下回是何时呢?卫维扬想着,几乎没发觉游人愈来愈少,街道渐渐变得安静,他们又在向前走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卫维扬开口道:“你还没有见过你那位三伯父吧,他是我的恩师。他常向我说,令尊是他非常好的朋友。”
银荷不由想:曲老爷可算我的老师,花家三老爷又是卫公子的老师,两位老爷还是少年时,必定高山流水,惺惺相惜,难怪我见了卫公子,便有旧日相识之感。
可她一下子又想到由心,由心才是该与卫公子结识的人。心中一阵悲恸,银荷说不出一个字来。
卫维扬立即察觉了,以为她是怀念父母亲人,很后悔说了这话,便接着道:“前日老师有信给我,说起每近上元,总有颇多感触,我想,老师远在异乡,逢到佳节,必然如此,但我往下读信,老师的意思却是,不拘相隔万里还是……”
银荷抢先说:“我明白,有朝一日,终会相遇。”
终会相遇。卫维扬在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忽地抬头向旁边一望,停下说:“你表哥在那边。”
银荷听见“表哥”二字,莫名紧张,但转头一看,花澈在街对面一盏灯下站着,丝毫没有着急不耐的样子。见他们二人望过去,他大步走来,满面春风,先向卫维扬致敬,道:“多承维扬兄关照我的表妹,弟感激不尽。天晚不敢深扰,来日再登贵府上拜谢。”
卫维扬也拱揖还礼:“岂敢,实是维扬之幸,不当领受。”
两人客气一番后,花澈转向银荷:“妹妹尽兴没有,现在可要回家?”
银荷轻轻点头:“劳烦三表哥等我,回去吧。”又微微躬身向卫维扬行了一礼,没再说话,跟着花澈走了。
走了几步,花澈问:“妹妹累不累,要不要我把马牵过来?”
银荷摇头,又问花瑶,花澈只说没事,便带她拐上旁边一条街道,又拿过她手上的灯,随口称赞几句,替她提着。
银荷看他心情甚好,也不以为和卫维扬独处值当大惊小怪,放下心来。
这是一个无风多云的温柔夜晚,这样走着,不冷,也不乏累,银荷仿佛乘舟漂在小河上,懒洋洋的,只觉舒适。
可是,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注意到有些不大对了:夜色已然深浓,除了这一盏小灯,四下里都是黑魆魆的,又黑又静,静得出奇,原本轻微的脚步声都似被放大了很多。
“这是哪里,马车呢?”银荷忍不住问。
“别急,这不就到了。”花澈说着,又转入一条小巷,马车正停在巷口。拉车的马一动不动站着,赶车的人一动不动坐着,而花澈的那匹骊马在一旁,更是几乎隐身在黑夜中,只听马蹄轻而脆地在地上敲。直到提灯走近,银荷才看见马儿的大眼温驯地瞧过来。
花澈却不上马,径直走向车后,银荷以为他要扶自己上车,不肯过去,要等他先让开。花澈手指一弹,把灯弹灭了,便丢进车中,顿时一片漆黑。
银荷的手被拉住,急得她叫道:“这是干什么?”
“嘘,妹妹小声些,让人家听到,还当我是个歹人,等会儿拿着菜刀、棍子过来了。”
“莫非冤枉你了?”
“我是何样人妹妹还不知?我带妹妹去个地方,就在上面。”花澈仍是自管拉着她,“我等妹妹那么久,妹妹能对我有一半耐心也好哇。”
“你放开,我自己能走。”
“那好。妹妹小心脚下。”
这巷子其实是一条长而陡的坡道,隔几步便有几层台阶,实在并不好走。天很黑,只够勉强看清一步远的距离。
银荷不肯再向前,停住问:“这里怎么没人,我们去哪儿?”
“别人同我们一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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