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林潇潇闭着眼,呼吸绵长,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开着,直到那极轻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
第二天,佛诞前一日。
整个莫高窟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彻底转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各种声音就灌满了耳朵——锯木头的嘶啦声,夯土的闷响,搬抬重物的号子声,还有僧人催促、香客惊叹、驮畜不耐烦的响鼻……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空气里飘着的味儿也更杂了。
香火气被大量的尘土味和汗味稀释,还混进了新砍木料的清苦、黄泥的腥湿,以及从斋宴场地那边飘过来的、越来越浓郁的各类食材预备气味——泡发的豆腥,蒸煮米面的蒸汽,还有昨天看到的那种黑色干物被水发开后,散发出的、类似海藻但又更沉闷的奇特气息。
林潇潇跟着李婶等香客,随着人流,被“赶”进了几个提前开放供瞻礼的大窟。
洞窟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洞口和壁上凿出的小窗透进天光,以及香客和僧人手中持着的油灯、松明,晃动着昏黄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陈年的香火、颜料、尘土,还有一丝丝岩石本身的凉湿气味。
视觉冲击是巨大的。
满壁的朱砂、石绿、金粉描绘出的佛国世界,虽然不少已经褪色、剥落,但依然绚烂到令人屏息。
巨大的佛像低垂眼眸,悲悯地俯视着蝼蚁般的众生。
李婶和几个老香客一进来就扑通跪倒,嘴里念念有词,磕头如捣蒜。
林潇潇也混在人群里,跟着跪拜,动作一丝不苟,像个最虔诚的寡妇。
但她的目光,却像最灵敏的扫描仪,借着跪拜起身、更换位置的间隙,不着痕迹地扫过壁画上的每一处细节。
菩萨的璎珞,飞天的飘带,供养人的衣饰,甚至边角那些不起眼的纹样。
她在找。
找昨天尉迟乙僧凝视的那种“不对劲”。
一连走了三个窟,看得眼睛发酸,鼻腔里全是陈腐的颜料和尘土味,膝盖也跪得生疼,却一无所获。
直到被引到第四个窟——一个位于中段、不算最大,但据说壁画保存相对完好的洞窟时,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洞窟口搭着简易的木架,地上铺着防尘的粗麻布,散落着颜料碟、画笔、水罐,还有调色用的小石板。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袍、袖口和胸前沾满各色颜料斑点、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的中年男人,正背对洞口,仰着头,凝视着墙壁上一处剥落严重的飞天图案。
他站得很稳,像钉在那儿,只有举着油灯的手极其稳定地移动,光线一寸寸掠过斑驳的壁画。
领路的小沙弥净心,今天看起来格外安静乖巧,他小声对香客们解释:“诸位施主请轻声,莫要惊扰了尉迟画师。尉迟画师是从长安请来的大家,修复壁画技艺高超,已在窟中住了半年有余。”
尉迟画师?
林潇潇心头一跳,目光紧紧锁在那个背影上。
这就是昨晚那个竖起食指、让她噤声的尉迟乙僧?
香客们发出低低的惊叹,敬畏地看着画师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那即便残破也依旧动人的飞天,不敢大声喧哗,只合十礼拜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林潇潇故意落在最后,磨蹭着系了下松开的裙带。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尉迟乙僧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手中的油灯光晕,极其缓慢地从那飞天的面容,移向了壁画左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不是佛、菩萨或任何主要人物,只是一段作为边饰的连续纹样。
绘制得颇为精细,但内容……很怪。
不是常见的忍冬纹、缠枝莲、或者联珠纹。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简化的符号组合。
有点像抽象的云气,又有点像交错的线条,甚至还隐约有类似箭头的标记。
最关键的是,这一小片边饰的颜色和笔触,与周围壁画主体那种历经岁月的沉黯感,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不是崭新,但……没那么旧。
尉迟乙僧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片边饰,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没有回头,仿佛完全沉浸在壁画的世界里。
林潇潇心头警铃大作,不敢再多停留,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洞窟。
外面炽烈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空气中飞扬的尘土在光柱里清晰可见。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洞窟。
尉迟乙僧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沾满颜料的塑像。
午时,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干。
林潇潇借口日头太烈、头晕,提前回到了简陋闷热的寮房。
同屋的香客还在窟区流连,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刚坐下,还没擦掉额角的汗,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施主,午斋。”是净心清脆的声音。
林潇潇拉开门,净心端着个朴素的木制食盒站在门口,圆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但眼神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有劳小师父。”林潇潇侧身让他进来。
净心将食盒放在通铺边唯一的小木几上,里面是一碗稀薄的粟米粥,两个硬邦邦、看起来放了不止一天的胡饼,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斋饭简陋得毫无意外。
净心放下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飞快地抬眼瞥了林潇潇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像在背书又像在偷传情报:“施主,晚间……晚间莫要去北边新辟的‘法华洞’礼佛或走动,那边……有贵客在,不便打扰。”
说完,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合十行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急促得多,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门被轻轻带上。
寮房里恢复安静,只有外面隐约的喧嚣和屋里沉闷的热气。
林潇潇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净心这孩子……话里有话。
“贵客”?昨天水缸边那两个杂役嘀咕的“吐蕃贵客”?
“不便打扰”是委婉的说法,真正的意思很可能是“危险,别靠近”。
这孩子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对她这个“抱病寡妇”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点焦急的善意提醒。
她慢慢坐到铺边,拿起一个胡饼。
饼又干又硬,咬在嘴里像在嚼木屑,带着陈粮特有的微酸味。
咸菜齁咸,除了盐味几乎尝不出别的。
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只有淡淡的谷物清香——如果那也能算清香的话。
她味同嚼蜡地吃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净心的警告,尉迟乙僧的凝视,水缸边的私盐八卦,阿史那提到的天竺上师,还有那守卫森严的棚子……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碰撞。
晚间,法华洞。
去,还是不去?
傍晚时分,灼人的热浪终于开始消退,风里带上了戈壁夜晚特有的凉意。
林潇潇跟同屋香客说吃得有点撑,想出去走走消食。
她戴着帷帽,慢慢踱出寮房区,看似随意地在窟区边缘、香客活动范围内的路径上缓步。
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向北侧。
果然,在靠近山崖更深处、一片看起来是新开凿的区域,她看到了那座“法华洞”。
洞窟规模不小,洞口开凿得也比旧窟规整,外面甚至还铺了一层新烧的青砖。
但此刻,洞口垂着厚重的、深褐色的毛毡帘子,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帘子外,一左一右,站着两名身形魁梧、太阳穴微微鼓起的武僧。
他们双手合十垂目,像两尊门神,但浑身绷紧的肌肉和偶尔抬起、锐利扫视四周的眼神,清楚地表明这绝非普通值守。
林潇潇不敢靠近,远远绕着走,假装被旁边一座小龛里的佛像吸引。
耳朵却全力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风有时会掀起帘角,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漏出来一点。
一种是她昨天隐约听过的、了空住持那低沉缓慢、带着某种韵律感的汉语:
“……使者放心,明日斋宴,食材、人手皆已齐备,定让大唐那些寻常素斋相形见绌,彰显我佛门……与西域之妙。”
另一种,语调生硬,发音有些别扭,偶尔会蹦出几个音节短促、听不懂的词汇——是吐蕃语。
这声音属于一个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和一丝审视:
“哼,但愿如此。大师所言之事,赞普已有考量。但……具体如何,还要看大师明日的‘诚意’,是否足够‘分量’……”
后面声音陡然压低,像是凑近了耳语,再也听不清了。
林潇潇的心跳开始加速。
吐蕃使者尚结赞!
“诚意”?“分量”?
这绝不是单纯的宗教交流或美食鉴赏!
她屏住呼吸,试图捕捉更多,脚下不自觉地沿着石窟侧后方、堆放废弃建材和工具的一条隐蔽小径,又靠近了一些。
这里堆着断裂的木材、残破的造像碎石、生锈的工具,恰好能遮挡身形。
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听到洞里传出的、被石壁微微反射回的模糊声响,但具体内容依然难以分辨。
就在她全神贯注、侧耳倾听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的……砂砾被踩动的细响。
不是远处巡夜僧人的规律脚步。
是近在咫尺!
林潇潇全身的汗毛在瞬间炸起,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猛地冻结。
她猛地回头!
尉迟乙僧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
不知何时来的,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
他手里拿着一卷用麻绳系着的画稿,身上还是那件沾满颜料的青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像两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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