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彻底消失在山崖拐角。
林潇潇睁着眼,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直到第一百下。
同屋香客的鼾声混着外头隐约的风鸣,是最好的掩护。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从包袱最底层抽出那身早就备好的深色粗布衣——颜色近乎崖壁的暗赭,是在敦煌本地市集买的,不起眼。
快速换上,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长发盘紧,用一根最朴素的木簪固定,再蒙上一块同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夜视药丸】的效果还在巅峰期,视线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她像一只夜行动物,轻轻拉开寮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闪出,反手将门虚掩。
外面,月光吝啬,只有几处佛龛前长明的酥油灯和远处斋宴场地未完全熄灭的灶火,投下摇晃不定、边界模糊的光晕。
夜风比傍晚更冷,也更利,刀子似的刮过裸露的脖颈和手背。
她没走香客常走的石板主路,而是贴着寮房区低矮的土坯墙根,拐进侧面一条更隐蔽、仅供杂役搬运东西的狭窄栈道。
栈道是简陋的木板搭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有些年头了,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几处关键转角,悬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叮铃作响——显然是简易的警报装置。
林潇潇猫着腰,几乎是在爬行。
眼睛紧盯着前方,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声响。
靠近第一个铜铃时,她停顿,观察铃铛悬挂的角度和绳索的松紧,然后屏住呼吸,从木板边缘、最贴近崖壁、几乎无处落脚的狭窄石棱上,手脚并用地蹭了过去。
粗砺的岩石刮过手心,火辣辣的。
就这样,避开了三处悬挂的铜铃。
尉迟乙僧白天工作的那个洞窟在中层,不算最高,但位置僻静。
她白天特意记过路。
此刻,那洞窟的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极其微弱、摇曳的昏黄——不是酥油灯稳定的小火苗,更像是油灯。
里面有人。
她贴在冰冷的、带着矿物颜料和尘土混合气味的木门边,侧耳。
呼吸声。
很轻,很缓,但确实存在。
不是熟睡的绵长,更像是一种清醒的、克制的呼吸。
他还没睡。
林潇潇的心提了起来。
指尖抵着粗糙的木门纹理,冰凉。
进,还是不进?
尉迟乙僧那句“画的不是佛”像钩子,钩着她的好奇心,也钩着巨大的风险。
她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轻微的刺痛让她更清醒。来都来了。
手指微微用力,木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咿呀”声,推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洞内景象映入眼帘。
尉迟乙僧背对门口坐着,身影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投下巨大的、摇晃的阴影。
他面前正是白天那面绘着飞天壁画的墙壁。
他没在画画,也没在调色,只是静静地坐着,仰头“看”着那面墙。
借着【夜视药丸】带来的超常视觉,林潇潇的目光越过他的背影,直接落在壁画上。
白日光线下只觉得绚烂、残破、充满岁月感的壁画,此刻在夜视能力下,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层景象。
那些飞天飘曳的裙裾、菩萨低垂的眼眸、供养人恭敬的姿态依然是主体,但在这些斑斓色彩之下,壁画本身的、作为底色的那层土黄色墙壁上,用近乎与墙壁同色的、极淡的赭石和土黄矿物颜料,勾勒着数条极其纤细的线条!
线条走向明确,绝非装饰纹样。
它们交错、延伸,在一些关键节点上,画着微小的、清晰的箭头标记。
线条旁,还用更细的笔触,标注着一串串微小如蚂蚁爬过的、弯弯曲曲的文字——不是汉字。
林潇潇瞳孔骤缩。
她穿越后为了更好“打卡”大唐美食,恶补过不少资料,认得几种常见的外族文字轮廓。
那些细小的、带着独特棱角的字符……是吐蕃文!
而箭头所指的方向,线条连接的节点……她的目光快速追踪着一条主线的走向——它从壁画左下角(代表敦煌?
)起始,蜿蜒向西,穿过抽象描绘的山峦(祁连山?
),指向几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点(水源?
),最后消失在壁画边缘(西域?
安西?
)。
这根本不是壁画!
这是一张地图!
一张隐藏在佛国世界表象下的、通往安西四镇的……军事路线简图!
标注的是捷径、水源、可能还有守军薄弱处!
“嘶——”
一口凉气没忍住,直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与此同时,脚下不小心碰到了门边一块有些松动的木板边缘。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洞窟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刺耳。
油灯前的尉迟乙僧,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平稳地转过了头。
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映着跳动的灯火。
他好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或者说,在等。
他放下一直拿在手里、却并未蘸颜料的画笔,笔杆搁在调色石板边缘,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你果然来了。”
声音不高,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点长期少说话的微哑,在这空旷的洞窟里却格外清晰。
林潇潇僵在门口,手脚冰凉。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跑?
解释?
还是……
尉迟乙僧没等她反应,抬手指了指身后那面藏着惊天秘密的墙壁,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三日前,了空让我将此处旧画铲去,重绘‘法华经变’。”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壁画上那些纤细的线条,眼神里有种冰冷的审视。
“我铲到一半,发现底下有层更旧的画,铲不掉,颜色渗得太深。仔细看,便是这些。”
他侧过脸,看向僵立当场的林潇潇,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不是吐蕃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漠然,“但早年随师傅游历,边塞跑得多,也认得几个吐蕃字。”
他的手指虚虚点向壁画上一处标注着密集小字的位置。
“这些标记,画的都是关隘、水源、驻军稀疏处。这条,”手指移到一条较粗的线上,“像是通往焉耆的捷径,避开了官道上的三处烽燧。”
林潇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强迫自己移动脚步,一点点挪进洞内。
离得近了,那些隐藏在精美飞天衣带、祥云纹样下的“地图”更加触目惊心。
线条的走向,箭头的指向,与白天看到的那处怪异边饰符号的风格,如出一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沿着线条游走,忽然,停在壁画角落一处。
那里描绘着一片连绵的山峦,笔法写意。
但在夜视能力下,她发现山峦轮廓的某一段线条,有极细微的、不自然的断续。
不是岁月侵蚀的剥落,更像是……故意留出的接缝?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试探着按向那段线条中断的地方。
触感……不对!
不是坚硬冰冷的石壁,而是微微的、极其轻微的弹性!
那块墙壁,竟随着她指尖的力道,向内凹陷了极微小的一点!
“别动。”
尉迟乙僧的手更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气不小,带着颜料的粗糙感。
林潇潇惊愕地抬头。
尉迟乙僧摇了摇头,眼神锐利:“我试过,推不开。嵌得很死。”他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可能需要特定的机关触发,或者……”
他转过头,望向洞窟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从另一面开。”
林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这洞窟后面,岩壁的方向……正是白天净心警告她不要靠近的、新凿的“法华洞”所在!
壁画暗门,连接着两个洞窟?
了空到底想干什么?
把军事地图藏在佛窟里,一面是“修缮壁画”的掩人耳目,一面是吐蕃使者“验货”的便利通道?
就在这时——
栈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远处巡夜武僧那种规律、沉重的步伐。
这脚步声更近,更快,方向明确,就是朝着这个洞窟来的!
尉迟乙僧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紧绷的、如临大敌的锐利。
他动作快得惊人,一口吹灭了桌上那盏唯一的油灯!
洞窟瞬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门缝和高处小窗漏进一点点惨淡的月光。
“躲到佛像后面去!快!”
低喝声在耳边炸开,不容置疑。
林潇潇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像离弦的箭,朝着洞窟内侧一尊巨大的弥勒佛石像后面扑去。
佛像背后与岩壁之间有个狭窄的凹陷,刚好能容一人蜷缩。
她刚把身体塞进去,紧紧贴住冰冷刺骨的石壁,洞窟的木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火光涌了进来,驱散了门口的黑暗。
两名巡夜武僧举着火把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被火光投在洞内的地面上,晃动着,带着压迫感。
“尉迟画师?”其中一个武僧开口,声音粗嘎,带着审视,“这么晚了,还不歇息?灯怎么灭了?”
尉迟乙僧坐在原来的位置,隐在佛像投下的更深阴影里,只有模糊的轮廓。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甚至比刚才和林潇潇说话时还要平稳:
“白日调了几种颜色,总觉得差了些意思。夜间静心,再想想,无需灯烛,免得扰了思绪。”
他说得慢条斯理,合情合理。
一个痴迷技艺的画师,深夜琢磨配色,再正常不过。
另一名武僧没说话,举着火把往里走了两步。
跳跃的火光扫过地面散落的画具,掠过斑驳的墙壁,也……缓缓扫向弥勒佛像的方向。
林潇潇蜷在佛像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能感觉到火光的热度隔着石像传递过来,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响。
她死死闭上眼睛,又睁开,将身体尽可能缩紧,脸紧贴着粗糙冰冷的石壁,粗布衣服摩擦着石头,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存的沙沙声。
火把的光晕,在佛像边缘停留了一瞬。
武僧似乎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时间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煎熬的永恒。
终于,那武僧挪开了目光,火把光晕移开。
他嘟囔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耐烦:“早些歇着吧,明日佛诞,事多。”
说完,两人举着火把退了出去。
木门被带上,隔绝了大部分火光,洞内重新陷入昏暗。
林潇潇听到脚步声在栈道上响起,逐渐远去。
她浑身发软,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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