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话音落下不久,路边的黄土地就渐渐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砂砾覆盖。
风吹过来,带着股干燥粗粝的劲儿,刮在人脸上,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细沙子在磨。
林潇潇——现在是“陈娘子”——把帷帽的纱往下又掖了掖,隔着薄纱看出去,远处的景致都蒙上了一层土黄滤镜。
空气的味道彻底变了。
扬州城里的水汽和草木清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尘土、牲畜粪便、皮革鞣制的微腥,还有一种……热烘烘的、仿佛被太阳烤焦了的岩石和沙土混合的焦燥气。
偶尔风大些,卷起一股更浓烈的气味——那是香料,不知是胡椒、茴香还是别的什么,霸道地冲进鼻腔,随即又被更顽固的尘土味盖过去。
视觉冲击更大。
官道尽头,一道高大却粗犷的土黄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扬州青砖的精致整齐,敦煌的城墙就是厚重敦实的夯土墙,被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蚀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和坑洼,像一张饱经沧桑、沉默寡言的脸。
墙头插着的旗帜也是土黄色底子,在干燥的风里猎猎作响,旗帜边缘都有些磨损起毛了。
城门口比扬州拥挤杂乱得多。
骆驼队慢吞吞地挪动,驼铃叮当作响,驮着高高的货箱,箱缝里有时会漏出几缕彩色丝绸的边角。
胡商们穿着鲜艳的翻领胡袍,头戴各式小帽,高声用夹杂着胡语的汉话讨价还价。
也有风尘仆仆的汉人商旅,脸上蒙着防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疲惫而警惕的眼睛。
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叫卖着耐放的胡饼、风干肉条和浑浊的饮水。
林潇潇跟着香客队伍,像一滴水汇入浑浊而喧嚣的河流。
李婶走在她旁边,嘴里就没停过,一半是念叨佛号,一半是絮叨她听来的各种“灵验”事迹。
“陈娘子你看,那就是敦煌城!当年玄奘法师西行取经,也是从这里出去的,有佛光庇佑的!”李婶指着城墙,一脸虔诚,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我听说啊,这次莫高窟佛诞,有高僧显了神通,夜里佛窟放光,照得崖壁跟白天似的!还有人说,供奉的清水自己变甜了……这都是大功德,大祥瑞!”
林潇潇低着头,帷帽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佛窟放光?
可能是磷火或者某种矿石反光。
水变甜?
也许是水里矿物质含量变化,或者干脆就是心理作用。
但她嘴上只细声应着:“是吗……那真是……有福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观察上。
城门口守卫检查路引文书,比扬州严格些,但香客队伍似乎有某种“团购”优惠,李婶拿出一份盖着洛阳某寺庙印章的集体文书,守卫粗略翻看了一下,又点了点人头,就挥手放行了,只额外叮嘱了一句:“城内勿要喧哗聚集,日落前需至指定客栈安置。”
进了城,喧闹不减,但格局与中原城市迥异。
街道更宽,为了容纳骆驼和车队。
两旁店铺的幌子也五花八门,除了汉字的,还有弯弯曲曲的吐蕃文、回鹘文,甚至更陌生的西域文字。
卖的东西也杂:中原的瓷器绸缎,西域的毛毯宝石,波斯的银器玻璃,还有大块大块的岩盐、成捆的不知名干草药材。
空气里那股混杂的气味更浓了,还多了烤肉的焦香和奶制品特有的微酸气息。
李婶熟门熟路地领着队伍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巷子,来到一家挂着“悦来”木牌、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客栈前。
“就这儿,干净,价钱也公道,掌柜的信佛,对咱们香客格外照顾些。”
客栈果然简陋,但还算整洁。
大通铺,男女分住。
林潇潇被安排和另外三个中年妇人住一间。
她依旧话少,只简单收拾了自己角落的那点铺位,就借口头晕,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同屋妇人们兴奋地低声议论明早去莫高窟的事宜。
李婶在门外喊:“都早点歇着!明儿天不亮就得起,赶在日头毒起来前到窟前广场!误了听早课,功德要打折的!”
林潇潇在黑暗里睁着眼。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幽浮,那个“玉佛手”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刺目的“四天”。
她摸了摸怀里,那份薄薄的、属于“陈娘子”的文书硬硬的还在。
另一侧贴身内袋里,油纸包着的碎片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硬度。
一夜无话,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陌生的西域小调和巡夜人模糊的梆子声。
第二天,天色还是青灰的时候,队伍就动身了。
出敦煌城往东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开始起伏。
远远的,一片赭红色的山崖撞入眼帘。
那不是一整块完整的山,而是仿佛被巨神用斧子劈砍过,又经流水千万年侵蚀,形成陡峭的断崖。
而就在那陡直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开凿着无数洞窟!
晨光初绽,给那些层层叠叠、宛如巨大蜂巢般的洞窟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有些洞窟口还残留着斑驳的色彩,朱红、靛蓝、石绿,虽然褪色严重,但在单调的土黄崖壁上,依然显眼。
那就是莫高窟。
越走近,越能感受到一种肃穆与沧桑交织的气息。
风穿过崖壁上大大小小的洞窟,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无数僧侣在低声诵经。
空气中尘土味少了,多了香火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岩石和古老颜料混合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窟前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广场,以砂石铺地,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像他们一样远道而来的香客,穿着各色服饰,低声交谈;有身穿褐色或灰色僧衣的僧人穿梭忙碌;还有一些穿着体面、像是本地富户或官员家眷的人,在仆役陪同下好奇地张望。
一个圆脸、眼睛很大、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小沙弥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举止规矩,但眉眼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劲儿:“诸位施主一路辛苦,小僧净心,奉住持之命在此迎候。寮房已备好,请随小僧来。”
他的汉话带着点本地口音,但很清晰。
李婶连忙还礼,跟着净心往前走。
林潇潇垂着头,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却像最灵敏的探针,快速扫描着周围。
广场边缘,靠近山崖下方平坦处,已经用石块和黄泥垒起了七八个简易的露天灶台,旁边堆着柴火。
更有许多长条桌案摆放开来,上面空着,但显然是为宴席准备。
一些杂役僧人和俗家帮工正在搬运东西。
净心边走边介绍,声音清脆:“那边便是后日佛诞大典时,举办‘千僧斋’暨‘百家素宴’的场地。届时不仅有本寺和附近寺院的高僧,还有从长安、洛阳乃至天竺远道而来的大德,以及四方有缘的贵客信众,都会在此品尝斋菜,共沾法喜。”
他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林潇潇的视线掠过那些灶台和堆放的材料。
多是麻袋装的胡麻、各种豆子、成捆的干菜、本地产的瓜薯。
但在靠里侧一个稍微僻静点的灶台旁,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几筐黑褐色、卷曲着、看起来有点像放大了无数倍的黑木耳,又有点像晒干的海带的东西,随意堆在地上。
旁边还有两个密封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但依然有极淡的、不同于常见香料的辛香气味隐隐约约飘散出来。
那是什么?系统任务里的“玉佛手”,会和这个有关吗?
她默默记下那个位置和陶罐的特征。
净心将她们领到一片依着山崖搭建的简陋寮房区。
寮房低矮,土坯墙,茅草顶,里面是大通铺,条件比客栈还差些,但胜在离佛窟近。
“诸位施主请在此安歇。午斋和晚斋时辰,会有师兄敲梆子通知,在斋堂统一用饭。各处佛窟白日皆可自行前往瞻仰礼拜,只是莫要走得太深,惊扰了正在闭关的师父们。”净心交代完,又合十一礼,转身去迎接另一批香客了。
李婶和几个老香客迫不及待要去礼佛。
李婶看向林潇潇:“陈娘子,一起先去拜拜?求个平安顺遂。”
林潇潇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微弱:“李婶,你们去吧。我……我这身子,走了这许久,实在有些撑不住,想先歇口气,缓一缓再去,免得在佛前失仪。”
她脸上那层系统出品的【易容膏】制造的苍白憔悴,此刻恰到好处。
李婶看她确实脸色不好,眼底还有淡淡青影(熬夜和小心计算的结果),不由心生怜悯:“也好,那你先歇着。拜佛心诚则灵,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目送李婶她们走远,林潇潇并未立刻回寮房。
她在寮房区外围缓步走动,像是活动僵硬的腿脚,实则进一步观察环境。
寮房区位于窟区东侧,相对安静,但也能看到通往主窟区和斋宴场地的路径。
她注意到,搬运那黑色干物和陶罐的,是几个看起来孔武有力、不似普通杂役的僧人,动作麻利,沉默寡言,将东西搬进斋宴场地旁一个临时搭起的、有僧人看守的棚子里。
守卫?林潇潇心头微动。普通食材,需要专门看守吗?
她记下棚子的位置和守卫僧人换班的大致时辰,然后才慢慢踱回自己那间寮房。
同屋的香客都去礼佛了,屋内空无一人。
她坐在通铺角落,从随身的旧包袱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杂面饼,慢慢啃着,脑子里快速整合着信息。
午后,阳光炽烈,连石窟投下的阴影都显得稀薄。
广场上依然人来人往,但多了些临时搭起的茶棚,卖些简单的茶水和凉糕,供香客歇脚。
林潇潇戴好帷帽,也来到一处茶棚,拣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水苦涩,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她小口啜着,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胡商阿史那!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宝蓝色翻领锦缎胡袍,头戴镶嵌着小块绿松石的尖顶小帽,正与一位身着黄色僧衣、看起来地位不低的僧人站在不远处交谈。
阿史那眉飞色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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