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在肩上微微地晃,货箱和竹筐里那点东西磕碰着,发出单调又闷的声响。
她耳朵竖得尖,像猎食前的狐狸,听着身后三十步外那两双脚踩在黄土路上的动静——咯噔,咯噔,是驴蹄子混着人脚落地,不快不慢,正好跟在她后头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进了镇子,喧闹声扑面砸来,空气里混着各种味儿:刚出炉的胡饼焦香,酱菜缸子散出的咸酸,牲口粪便的腥臊,还有汗味、土腥气,热烘烘地搅在一起。
林潇潇没急着往人堆里扎,先晃悠到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正用火钳从泥炉里夹饼子,饼面烤得金黄酥脆,芝麻粒儿蹦着油光。
“两个饼。”她哑着嗓子说,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
“好嘞!”老汉用草纸包了饼递来。
就在接饼、转身付钱的电光石火间,林潇潇眼皮都没抬,借着侧身的弧度,眼风已经扫过了整条街。
斜对面,杂货摊前,那两个骑驴的汉子正停下。
一个佝偻着腰,拿起个粗陶碗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碗沿上搓着,像真在挑货。
另一个站得稍直,手扶着旁边拴驴的木桩,脸却微微偏着,目光穿过摊位间缝隙,钉子一样钉在她背上。
那目光,带着钩子。
林潇潇接过饼,揣进怀里,饼子刚出炉的烫隔着粗布衣料传到胸口皮肤上,热辣辣的。
她像是浑然不觉,低着头,挑着担子,慢吞吞地往前走。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但她脸上没一点表情,甚至往嘴里塞了块干硬的饼渣,慢慢地嚼,腮帮子一鼓一鼓,像个真正的、走了长路、饿急眼的苦力货郎。
集市人真多。
挑着担子的菜贩、挎着篮子采买的妇人、吆喝着“磨剪子戗菜刀”的匠人、牵着小孩的老人……摩肩接踵,声音嘈杂得像煮沸了的一锅粥。
林潇潇开始“逛”了。
她在个卖竹编筐篓的摊子前蹲下,拿起个巴掌大的小笸箩,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篾条。
眼角的余光像黏了胶,始终粘着身后那两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他们果然也停下了,在一个卖布头的摊子前,拿起块靛蓝粗布抖开,假装比划。
林潇潇放下笸箩,起身,挑起担子,往旁边挤。
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壮汉迎面过来,油腥味混着血腥气冲得人头晕。
林潇潇侧身让过,肩膀擦着油腻腻的猪肉边过去,趁机往旁边卖瓷碗瓦罐的摊位后一拐。
身后视线被猪肉摊和攒动的人头短暂隔断。
她没停,步子加快,几乎是贴着摊位后面走,从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老太太身后挤过去,又猫腰钻过一个晾着湿衣服的竹竿架子。
脏水从湿衣服上滴下来,砸在她后颈,冰凉。
就这么七拐八绕,借着摊位和人流的天然屏障,她像条滑溜的鱼,在浑浊的水里悄没声地潜行。
每一次短暂的脱离视线,都让她心跳漏掉半拍,又迅速被更冷静的盘算压下去。
不能跑,一跑就露馅。
要自然,要像只是被人流裹挟着,不小心走岔了路。
她在一个卖劣质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停下,拿起盒染着俗艳桃红的胭脂,凑到鼻尖闻了闻——刺鼻的香粉味。
摊主是个胖妇人,唾沫横飞地推销:“小哥儿买盒送相好的?抹上保管水灵!”
林潇潇摇摇头,放下,目光却越过摊主肥胖的肩膀,飞快地扫向刚才的方向。
那两个汉子……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其中一个,正站在约莫十几步外的一个卖竹席的摊子旁,背对着她这边,脑袋却拧着,视线焦急地在人流中扫射。
他一只手按在腰侧,那个位置的衣服布料,果然微微鼓出来一块不太自然的弧度。
是刀柄?还是别的短家伙?
另一个呢?
林潇潇心头一紧,立刻收回目光,低头,挑起担子,朝着与那汉子视线方向相反的一条岔路快步走去。
那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是些住户的后墙,墙根长着湿滑的苔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阴沟的馊气。
没什么行人。
她的脚步声在空巷里显得格外清晰,啪嗒,啪嗒,带着点急促。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灰扑扑的高墙,墙边开着一扇窄小的木门,门板老旧,漆皮剥落,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板,用墨笔潦草地写着“客舍”二字。
是客栈的后门。
林潇潇几步抢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板。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闩响动,木门拉开一条缝。
一张圆胖的、带着疑惑的妇人脸探出来,五十上下,眼角堆着细纹,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
她上下打量着林潇潇——瘦小的个子,灰扑扑的脸,一副寒酸的货郎打扮。
“你找谁?”老板娘声音粗嘎,带着本地口音。
林潇潇没说话,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巷口——没人跟来。
她猛地抬手,一把摘下了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
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发髻松散下来,露出底下女子盘发的痕迹,虽然凌乱,但明显不是男子发式。
老板娘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大娘,救命。”林潇潇压着嗓子,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惊慌,语速极快,“有歹人追我,求您让我躲躲。”说话间,她已经从怀里摸出那块早就备好的、约莫二钱重的碎银,不由分说塞进老板娘手里。
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
老板娘捏了捏银子,又抬眼看了看林潇潇那张虽然抹了锅灰、但眉眼轮廓确实年轻,此刻写满了惊惧和恳求的脸。
那眼神不像装的,银子也是真的。
她没再犹豫,胖手一伸,抓住林潇潇的胳膊,用力往门里一拽:“快进来!”
林潇潇闪身进门,老板娘立刻回身,“哐当”一声把后门闩死。
门内是个不大的后院,堆着些柴火,墙角放着泔水桶,味道不太好闻。
但此刻,这方小天地却让林潇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
“跟我来。”老板娘低声道,引着她快步穿过院子,钻进旁边一间堆满干柴的狭小柴房。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赶紧的,换身皮。”老板娘很懂行,低声催促,自己退到门边把风。
林潇潇点头,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
她先脱掉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式粗布短褐,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一件灰扑扑、打着补丁的女式裋褐。
又扯下头上固定发髻的木簪,任由长发披散,迅速用一块半旧的深青色布巾将头发包紧,在脑后系了个结,只露出些许额发。
最后,她抬起袖子,用力在脸上抹了几把。
手掌粗糙的布料擦过皮肤,抹掉了大部分刻意涂抹的锅底灰,露出底下原本偏白的肤色,虽然依旧有些黯淡,但已是寻常村妇的模样。
前后不过几十息。
她把脱下的男装和那顶破毡帽,连同那副货郎担子,一股脑塞进柴房角落最深的柴草堆里,胡乱抓了几把干草盖在上面,粗略看去,就像一堆普通的杂物。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借着门口的光打量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从前门走,出去就是大街。混进人堆里,赶紧出镇子。”
“多谢大娘。”林潇潇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一点心意,给您添麻烦了。”
老板娘没推辞,收了钱,拉开柴房门,指了指通往前院的小道:“快走。”
林潇潇没再耽搁,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匆匆地穿过客栈狭小的前堂。
堂里只有个打盹的伙计,头一点一点,根本没注意这个突然从后头出来的“村妇”。
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午后的阳光和喧闹的市声再次将她包裹。
她混入街上的人流,没回头,也没急着跑,只是脚步加快了些,朝着与之前那条巷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心跳还在胸腔里擂鼓,但节奏已经稳了下来。
她绕了半个圈子,来到集市另一头相对冷清些的地方,在一个卖针线、顶针、纽扣的摊位前停下,假装低头挑选一包黑色的缝衣线。
手指捻着粗糙的线,眼睛却像最灵敏的探针,扫视着来路。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巷子口那边,人影晃动。
那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那种伪装出来的平静和散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焦躁和懊恼。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手按腰间的那个,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街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
另一个则不断踮脚张望,嘴里低声骂着什么。
两人在巷子口僵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林潇潇所在的摊位,没在她这个“普通村妇”身上停留半秒。
然后,其中一人,用压得极低、但林潇潇凝神细听仍能捕捉到的声音对同伴说:“跟丢了!娘的,滑得跟泥鳅似的!回去怎么跟五爷交代?”
五爷。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林潇潇耳朵里。
果然是马五郎!
目标就是她!
不是什么货物,不是什么巧合,就是冲着她林潇潇来的!
另一人脸色更难看,咬牙道:“肯定还在镇上,跑不远!分头搜!客栈、车马店、茶棚,一处也别放过!”
两人迅速分开,一人往东,一人往西,钻进人流开始搜寻。
林潇潇垂下眼,不再看他们。
她放下手里的线,转身,朝着镇子另一个方向的出口快步走去。
这次,她没再刻意掩饰步伐,几乎是半走半跑。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
出了镇子,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路旁一片稀疏的杨树林。
树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残破的土墙和歪斜的屋顶——是那座约定汇合的土地庙。
庙前空地上,赵五和老吴正焦急地踱步,几个护卫散在四周警戒。
看到林潇潇的身影出现,赵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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